當日大鬧五臺山之後,群雄分散,武元英父女原是留在山西的,後來因為風聲日緊,在山西站不住腳,輾轉到了回疆。武元英帶武瓊瑤上天山謁見晦明禪師,不料剛到半山,就碰見白髮魔女,白髮魔女一見武瓊瑤就喜歡了她,伸手便要武元英把女兒送給她做徒弟。武元英不知她的來歷,她微微一笑,把崖石隨手抓下一塊,捏成粉碎,笑道:「終南派與武當派甚有淵源,你難道連白髮魔女的名頭也沒聽過嗎?」武元英一聽才知面前的老婆婆,便是與己的一輩武當派掌門人卓一航有過糾紛的白髮魔女,他聽師長說起,白髮魔女當年為了卓一航,曾打敗武當五老的圍攻,連卓一航的師叔都給她傷了,武功之高,世所罕見!只是推算年代,她已是百歲之人,武元英真料不到她還活在世上。
武瓊瑤平日也聽父親說過白髮魔女的故事,如今一聽這巾幗中並世元二的女人,願收她做徒弟,大喜叩謝,先自肯了,只是武元英依依不捨。白髮魔女道:「我只要她跟我三年就行了,我教徒弟與別人不同,我教三年當得別人教三十年,過了三年,我就放她回來跟你。」
白髮魔女暮年收徒,武瓊瑤又聰明又淘氣,非常懂得哄她歡喜,白髮魔女把她寶貝得了不得,把獨門劍法悉心傳授於她,用藥物之力,給她冶元固本,果然在三年之中,把她調教得非常出色。除了功力稍差之外,論劍法不在飛紅巾之下。武瓊瑤也常到天都峰找飛紅巾遊玩,因此認得易蘭珠。
那白面書生正是李思永,他在清兵圍剿之下,拼死衝出,傅青主、劉鬱芳、石天成父女、韓荊等人仗著一身武藝,也都脫出身來。只有韓荊的盟兄弟朱天木楊青波卻不幸戰死。李思永和傅青主等十多騎,自四川西走,輾轉到了回疆,這一日驟遇沙漠風暴,李思永騎的是一匹黃駿馬,未曾走過沙漠,給風沙所嚇,長嘶狂奔,疾逾閃電,離群走散。李思永雖然是一身武藝,卻不懂得應付風沙之法,焦急間,忽然斜刺裡一騎馬衝來,一個紅衣少女與他擦身而過,牽著李思永的衣袖道:「快躲在馬腹之下,順著風跑!」李思永正感風沙刮面,兩眼難睜,渾身氣力也漸消失,被少女提醒,一翻身倒懸馬腹,和少女並轡飛馳,過了許久,風沙才息,兩人翻上馬背,李思永向她道謝,問道:「姑娘師門,可肯賜教?」紅衣少女嬌笑道:「什麼師門呀不師門,我一點也不懂。」李思永道:「姑娘騎術精絕,那一定是懂武藝的了!」紅衣少女笑道:「我們在草原上討生活,不懂騎馬還行麼?至於什麼武藝,那我可全不懂了。」紅衣少女嬌小玲瓏,明豔照人,吐氣如蘭,婀娜作態,李思永不覺心醉,以為她真是草原牧民的女兒,竟瞧不出她身懷絕技。那紅衣少女問道:「公子這般發問,想必是精通武藝的了!」李思永道:「學過幾手粗淺的功夫。」紅衣少女道:「我要到吐魯番附近的葉爾羌去,公子懂得武藝那好極了,能不能陪我走一程呢?我真害怕!」李思永奇道,「怕什麼呢?草原上有強盜嗎?」紅衣少女道:「強盜倒是沒有。只是最近有許多滿洲武士跑到咱們的草原來亂闖,為非作歹,比強盜還兇。」李思永怒道:「若我碰著他們,一定把他們的狗腿打折!」紅衣少女道:「他們很厲害啊,公子成嗎?」李思永道:「這些武士十個八個我還對付得了。姑娘不要害怕,我和朋友們準備到南疆的莎車,要經過葉爾羌,我就陪姑娘到那裡去好了。」李思永不知清廷派到回疆的都是一流好手,他只以為是一般武士,所以毫不放在心上。那紅衣少女正是武瓊瑤,她沿路發現成天挺他們的蹤跡,已暗自跟了一程,知道他們武功頗高,不敢單獨動手。聽了李思永的話,微微一笑。她下山之後,先見過老父,這次便是奉老父武元英之命去迎接李思永、傅青主他們的,她雖沒見過李思永,可是臨行前曾問清相貌,九成料到這白面書生是李思永,心想武林中人都稱讚李公子文武全材,我倒要逗他一下。
武瓊瑤有一搭沒一搭地逗李思永閒話,問道:「我們天山一帶,以前有一個楊雲驄大俠幫我們打過清兵,你知道嗎?」李思永笑道:「楊大俠早就死了,我認識他的師弟凌未風。」武瓊瑤道:「李公子的武藝比他們如何?」李思永又笑道:「凌未風的劍法獨步海內,我如何比得上?姑娘,武功這東西奧妙得很,我也說不清楚。」武瓊瑤故意說些孩子氣的話,逗李思永談論武藝,李思永真的把她當成不懂事的女孩子,和她談得很開心。兩人不知不覺之間,走了一大段路,和邱東洛等人在沙漠暮然相逢。
易蘭珠驟見武瓊瑤,又驚又喜,正想招呼,武瓊瑤忽然打個招呼,縱聲笑道:「哎喲!沙漠上出現天仙了,你叫什麼名字?怎長得這樣美啊!」邊說邊去拉易蘭珠的手。易蘭珠也是機靈的人,雖然不知她葫蘆裡賣什麼藥,但卻懂得她的意思,不願在陌生人前相認。於是也拉她的手笑道:「姑娘可真叫我開了眼界了,好在這裡不是開‘叼羊’大會,否則男孩子們都要騎馬追你了。」「叼羊」是回疆各族流行的一種遊戲,男女互相騎馬追逐,女的道到男的,可以用鞭抽打他,有兩句詩道:「姑娘騎駿馬,長鞭打所歡」所說的就是這種「叼羊」遊戲。武瓊瑤和李思永並轡賓士,狀若追逐,所以易蘭珠故意用話取笑她。武瓊瑤倒不在乎,李思永則滿面通紅了,他進入回疆,懂得「叼羊」的意思,心想:「怎麼草原上的女孩子,口這樣沒遮攔,胡亂拿人取笑。」李思永本來是個光明磊落的英雄,一向沒有男女之見,可是他對武瓊瑤暗裡動情,連他自己也未覺察,不知不覺之間,就顯得比平時敏感許多。
再說邱東洛以前在雲南撫仙湖濱,曾和李思永見過一面,他左邊那隻耳朵就是那次給凌未風割下來的。三年不見,李思永並沒有什麼改變,邱東洛兩隻耳朵被割,面上又被凌未風劃了兩刀,長年披著斗篷,李思永一眼卻看不出他是誰來。
邱東洛認出李思永,又驚又喜,心想: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他真的逃到回疆來,又撞在我的手上,真是上天保佑,叫我立此大功。但他知道李思永武藝不比尋常,單打獨鬥,還不懼他,只是一打起來,必定是性命相搏,要擒他卻不容易。當下用了他們圈內的暗語,告訴成天挺等人知道:這白面書生就是李思永,叫他們暗中準備,嚴密戒備,一聲今下,就要把他活捉。武瓊瑤聽他們說黑話,只是嘻嘻地笠笑。
易蘭珠見邱東洛偷偷盯著李思永,心想這人真怪,看人如此沒有禮貌,也睜大眼睛看他。邱東洛目光和她碰個正著,忽然記起一人,大聲問道:「你是楊雲驄的什麼人?」易蘭珠傲然答道:「關你什麼事?」李思永突然跳起,大聲喝道:「這廝在凌未風劍下僥倖逃生,還敢在此作惡。」李思永聰明過人,記性極好,他雖因邱東洛面貌變異認不出來,但一聽聲音,卻暮然記起。邱東洛在撫仙湖邊向凌未風挑戰時,話說得很難聽,李思永當時在旁細聽,對他的口音有很深刻的印象。
邱東洛還未答話,成天挺雙筆已嗖地拔出,在李思永面前一站,縱聲笑道:「李公子幸會幸會!公子十萬大軍,一朝瓦解,輾轉萬里,沙漠逃荒,這真是何苦來哉!不如隨我們進京,歸順今聖,皇上定會開恩,給公子一官半職。」李思永面色倏變,兩柄流星錘也自腰間解出,按他的性格,本就不耐煩聽完成天挺的說話,但他顧著旁邊「不懂武藝」的武瓊瑤,擔心混戰,會令她無辜受傷,當下眉頭一皺,朗聲說道:「你們都是衝著我來的,是不是?」成天挺嘻嘻笑道:「李公子料得不錯。」李思永傲然說道:「既然如此,不必多費唇舌,你們就都上來動手吧。話說明在先,這兩位姑娘都不是和我一路,你們既只是衝著我來,就不應為難她們,我若輸給你們,甘願束手就縛!」成天挺翹起拇指,叫道:「好,李公子快人快語,不得反侮!」當下招呼邱東洛道:「喂,你和那位姑娘說些什麼呀,有這麼多話說?過來做個證人吧。」也不知邱東洛剛對才說了什麼,易蘭珠怒道:「你敢辱罵我爸爸!」寶劍出手,喇的一劍刺去,邱東洛一躍避開,高聲叫道:「天挺兄,我們另有過節,她是我仇人的女兒!」易蘭珠也叫道:「使流星錘的那位大哥,我領你的情了!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成天挺見易蘭珠那一劍出手很快,頗感詫異,遙對武瓊瑤打個招呼道:「你是不是也要動手,你們三人,我們也出三人好了!」武瓊瑤搖頭道:「哎喲,我不懂打架的!」李思永道:「你快走吧,咱們後會有期。」武瓊瑤嬌笑道:「我不懂打架,我卻喜歡看打架,又有刀又有劍還有銅錘,哈,一定很好看呀!」她不但不走,反而安安穩穩地坐了下來,託著香腮觀戰,笑道:「誰攪亂我看打架,我就把他的臉抓破!」李思永心裡罵道:「真是個傻大姐。」但此時情勢危急,性命相搏,也顧不得她了。成天挺雙筆一立,大聲道:「公子,請賜招!」左筆斜飛,右筆直點,分點李思永的命門要穴,李思永大吃一驚,想不到沙漠之中,竟然碰著清廷侍衛中的一流高手!
那一邊,易蘭珠、邱東洛動了兵刃,也是各自吃驚,邱東洛左刀右劍,招數繁複古怪,片刻之間,連攻了十多招。易蘭珠哼了一聲,暗道:瞧不出狗腿子倒有幾分本領,斷玉劍揚空一閃,驀地進招。「當」的一聲,把邱東沼的刀尖截斷,邱東洛知道碰到了寶劍,連退幾步,倏地冷笑一聲,刀鋒一轉,劍尖斜挑,自側面欺身而進,風雷刀劍,招招狠毒。易蘭珠兀然不懼,天山劍法,霍霍展開,銀光裹體,閃電驚飄,在刀劍夾擊中,連守帶攻,二尺八寸的短劍,劍劍不離敵人要害。易蘭珠年紀雖輕,已得天山劍法的神髓,更加上飛紅巾又以白髮魔女的獨門劍法相授,在「天山七劍」之中,只有她是獨具兩家之長,可惜的是火候未夠,氣力也較差,要不然兩個邱東洛也抵擋不住。
武瓊瑤坐在旁邊觀戰,暗暗點頭讚歎,易蘭珠和她年紀差不多,論輩份比她低半輩,但劍法精妙,卻是各擅勝場。邱東沼兩手使兩般兵器,仗著怪異招數勻經驗老到,雖暫時支撐得住,但看來易蘭珠必可得勝。
李思永那邊,形勢卻大不相同。成天挺的武功與楚昭南在伯仲之間,兩枝判官筆神出鬼沒,專點敵人三十六道大穴,倏而又當五行劍使,點打戳擊扎刺,變化無窮,李思永武功雖高,比起來卻稍有遜色。幸而他的流星錘靈活非常,利於遠攻,又能近擋,收發迅疾,就如活動的暗器一般,成天挺也有幾分畏懼。兩人各展奇門兵器,乍進乍退,倏合倏分,不多一會,己拆了百多招,成天挺殺得性起,雙筆翻飛,李思永被他迫得收緊流星錘的鐵索,舍掉遠攻之利,改為防守。武瓊瑤大為焦急,想出手相救,又以說話在先,且李思永是個成名人物,若自己助他以二敵一,還怕他真個不悅。
成天挺那兩個副手,見成天挺佔了上風,高興非常,他們卻看不出邱東洛處在下風,只道這場廝殺穩勝無疑,看見武瓊瑤焦急神情,竟然拿她取笑:鄭大錕和連三虎都是好色之徒,兩人一唱一和,一個說:「喂,紅衣小姑娘,他是你的情郎嗎?你這個情郎不行,還是再揀過一個吧!」一個說:「你真不懂惜玉憐香,她正心痛著呢!小姑娘,我來安慰你。」連三虎不知死活,前來調笑,武瓊瑤冷笑一聲,說道:「我有話在先,誰攪亂我看打架,我就抓破他的臉!你再走近一步,我就不客氣了!」連三虎嬉皮笑臉,說道:「我不信你這樣兇。」邁前一步,話聲未了,忽然一股勁風,直撲面門。尚未看清,兩眼已給抓瞎。武瓊瑤身法快極,一抓抓下,兩顆眼珠取到手中,把手一揚,將連三虎的眼珠當成鐵蓬子打出,鄭大錕驚叫一聲,未曾合口,已給眼珠打進口中,一股血腥味道好不難受,說時遲,那時快,武瓊瑤又已到了他的面前!正是:
草原奇女子,談笑戲兇頑。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