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無成暗暗詫異,他雖然未得師門真傳,但看辛龍子的身法,卻完全不是師父所教,眾人都不知他是什麼路數。
傅青主將韓荊放下壕溝,將他埋了。李思永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個響頭,抓起長槍,說道:「我們衝出去。」忽見清兵兩邊分開,又是一隊人馬趕來。為首一個老者,鬚眉如雪,手使兩柄長劍,身法極快,成天挺跟在他的身後,雖然疾跑,卻總是有七八步距離。傅青主怵然一驚,說道:「這人是誰?武功看來還在楚昭南之上。」話聲未了,那老者已衝上來,雙劍左右一剪,把傅青主的劍幾乎絞得脫手飛出,但傅青主是一派宗師,劍法非同小可,趁勢一送,解了來勢,喇地一劍刺出,也是迅捷異常。那老者正是長白山派的祖師風雷劍齊真君,傅青主接了一招,知道對方功力極高,心念一動,無極劍一招「迎風掃柳」,將齊真君右手長劍粘著,大袖一拂,施展平生絕技,又將齊真君左劍裹著,石大娘涮的一劍刺來,齊真君手腕一沉,使個「鳳點頭」,讓過石大娘的劍,雙劍剛剛撤回,那料石大娘左一劍右一劍,劍招越展越快,齊真君給迫得團團亂轉,待至騰劍格擋時,已給她一連攻了七八劍。
成天挺如飛趕至,正碰著傅青主一劍刺出,他雙筆「橫架金梁」,向上一擋,只聽得了噹一聲,火花四濺,雙筆竟給盪開,但他身形竟是紋絲不動。傅青主暗贊「好功力」,無極劍劃了半個弧形,用了十成氣功,慢慢劃去,成天挺只覺一股極大壓力推來,立足不穩,連道幾步,但雙筆仍是發招,雖敗未亂。
那邊廂齊真君穩了身形,雙劍呼呼展開,隱隱帶著風雷之聲,招數又變化繁複,虛實莫測,石大娘功力到底稍遜一籌,五禽劍法雖然迅捷無倫,卻如碰著了銅牆鐵壁,無法進攻,但齊真君用足了氣力,才阻遏得她的攻勢,亦是不覺暗暗驚奇,想不到在受挫於凌未風之後,又一連碰著兩個好手。
石大娘迭遇險招,知道久戰不是他的對手,這時清兵圍了上來,還雜有許多維人,石天成、易蘭珠等人正據小丘作戰,武瓊謠看見石大娘處在下風,一劍飛來助她一臂。武瓊瑤使的是白髮魔女的獨門劍法,一招「冰川倒瀉」劍鋒自上而下,稍一顫動,便是寒光點點,冷氣森森,徑自逼來。齊真君雙劍一封,被迫退守,石大娘劍法何等快捷,趁勢一劍,從齊真君肩頭擦過,齊真君一劍擋住武瓊瑤,反手一劍,再把石大娘迫退。但她們二人聯手,已是把齊真君圍在劍光之中。
且說凌未風與飛紅巾下山之後,一直尋找,凌未風、飛紅巾和許多牧民相熟,那日聽說一個少女向吐魯番前進,一問相貌,正是易蘭珠。張華昭心中大喜,向飛紅巾再三道謝。飛紅巾道:「我不會再攔阻你了,你應該多謝你的凌叔叔。」兩人一笑,加快腳程,朝吐魯番行去。
走了一陣,忽然碰著大風沙,飛紅巾在草原長大,知道厲害,放眼找尋掩蔽之地,忽見不遠之處,有一座大帳幕,飛紅巾帶眾人叩帳直入,只見帳中點著一支大牛油燭,地上躺著一箇中年男子,旁邊有一男一女守護,飛紅巾看了一眼,忽然叫起來道:「你們兩人不是麥蓋提和曼鈴娜?」那女的凝神細看,也叫起來道:「飛紅巾,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三人狂喜流淚,互相擁抱。地上躺置的那個男人,睜開雙眼,嘶聲說道:「飛紅巾,是你嗎?你要替我報仇!」飛紅巾跳起來道:「呀,伊士達,你也在這裡!」
飛紅巾招手叫凌未風過來,說道:「這兩人是你楊師兄的盟弟,當年他們三人曾橫越塔克拉馬干大沙漠,從北疆來到南疆。」(詳見拙作《塞外奇俠傳》)麥蓋提道:「你就是楊大俠的師弟凌未風嗎?」凌未風點點頭道:「你們和楊師兄是八拜之交,那也就是我的兄長。」說罷拜將下去,麥蓋提急忙還禮,伊士達突然以肘支地,掙扎起來,斷斷續續地說道:「凌未風,我想見你許久了,現在才見著,可惜已經遲了。我這裡有把寶劍,是你師兄當年給我的,現在我用不著了,你拿去替我報仇吧。」說罷雙眼一翻,就此一瞑不視。
楊雲驄飛紅巾和麥蓋提伊士達四人,當年都是生死的交情,麥伊二人乃是哈薩克族有名的勇土,楊雲驄戰死,飛紅巾隱居,麥蓋提和伊士達在草原流浪。曼鈴娜是一位牧羊姑娘,和麥蓋提是青梅竹馬的友人,後來和麥蓋提結婚,三人常在一起。
飛紅巾忍著眼淚,對麥蓋提道:「二十年來,我離開你們,實在感到慚愧。」麥蓋提道:「飛紅巾,你回來了,那就好了,你給我們增添不少勇氣。」飛紅巾道:「是的,和大夥兒在一起,什麼苦難都忍受得住。伊士達死了,我們會踏過他鮮血染紅的泥士,替他報仇的。」
帳幕外大風中麥蓋提用低沉的聲調訴說伊士達死的事。麥蓋提道:「飛紅巾,你還記得那個喀達爾族的酋長孟祿嗎?當年他為了楊大俠和納蘭秀吉女兒的事,曾誣衊楊大俠是奸細,誰知他才是奸細。清廷最近派人和他聯絡,叫他遊說南疆各族,投順朝廷。我們三人一點也不知道此事,到了南疆的喀爾沁草原,仍然到他那裡作客。正巧清廷派了一個使者來,那使者是個髦眉皆白的老者,據說是什麼長白山派的祖師。孟祿聚集一向聽他話的三族十二部落的酋長會談,不料其中卻有七個部落不願投順,伊士達尤其義憤填胸,大聲斥責孟祿,因此又有兩個部落脫離了孟祿,九個部落的酋長和他們帶來的人一起離開,伊士達還想再勸孟祿回頭,孟祿突然變臉,把伊士達斬了一刀,我們兩人拼命救他脫險,孟祿怕其他的人抱不平,不敢追趕。我們將伊士達救出之後,不料又遇著了風沙,想不到他身經百戰,不死在敵人手中,卻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凌未風默默向伊士達致敬,就用伊士達給他的劍挖開沙土,將伊士達埋葬。麥蓋提道:「這把劍是楊大俠當年在西藏天龍派手中搶過來的。天龍派的天蒙禪師帶十八名弟子包圍他,給他繳了十九把兵刃。」凌未風見這把劍寒光奪目,看來不在游龍劍之下,本來想還給麥蓋提的,突然心中想起一事,改變主意,把劍留下。這時風沙已息,凌未風霍然起立,說道:「風暴過去了,我們向前走吧!」
無巧不巧,他們所走的方向,可正是李思永、易蘭珠等人被圍困的地方。而此際,在清兵的陣營裡,也正發生著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楚昭南吃了韓荊一杖一掌,傷勢不輕,仗著內功深湛,調勻呼吸,又服了用天山雪蓮所制煉的碧靈丹,運氣一轉,一股暖氣,從丹田直升上來,自覺功力比前高了許多,暗自欣慰,但一想起凌未風卻比自己還高,又不禁暗暗喪氣,正想再去視察戰情,忽見辛龍子氣急敗壞地逃下來,右肩一片鮮血,大吃一驚,急忙問道:「你怎麼了?」辛龍子怒道:「你還問哩?都是你叫我去搶什麼寶劍,哪知敵人個個都是高手,我竟然給一個老乞婆刺了一劍,好只是輕傷,要不然真會把這幾根老骨頭埋在沙漠。哼,我再也不理你了!」邊說邊撕開肩上麻衣,敷上了金創聖藥。楚昭南道:「我們幾十年朋友,你就不幫我一點忙,真的要走?」辛龍子道:「我要回天山練劍,誰耐煩跟你做官。」說罷一佛麻衣大地,轉身便走。
楚昭南忽然叫道:「辛大哥,且慢!」辛龍子回頭道:「你別想再留我了!」楚昭南道:「我不是想留你,只是你吃那老乞婆刺了一劍,你知道那老乞婆是什麼人嗎?她是你的師嫂,她的劍用毒藥浸過,劍傷雖不厲害,十二個時辰之內,你必毒發無救!」楚昭南全是胡說八道,但辛龍子卻信以為真,果然似覺肩頭有點麻癢,面色大變,慌張說道:「這怎麼好?」楚昭南笑道:「所以我要請你多留一會,我有解藥,但要用熱酒送服,我就叫人給你取熱酒來。」說罷催一個隨身衛士,趕去燙一壺酒。
你道楚昭南打什麼鬼主意!原來他見辛龍子出手,怪異非常,遠非在天山之時可比,就連他的師父卓一航,似乎也不及他,而他的掌法身法,更不像武當派的,心中大疑,所以想套問他。當下說道:「辛大哥,我的解藥雖然可以給你解毒的,但你這身武功,是不是還能保全,我就不知道了。呀,那老乞婆也真毒,受了她的毒劍所傷,恐怕也會慢慢衰弱。辛大哥呀辛大哥!若是你成了廢人,做兄弟的劍法不是他們對手,只怕想替你報仇也不能夠!」
辛龍子一聽,恍如晴天霹雷,含恨說道:「我若真的成了廢人,就把劍法傳你,教你成為天下第一劍客,比你的師父還厲害!」楚昭南心中大喜,面上卻不露出痕跡,淡淡說道:「做兄弟的一定盡心替你醫治,原不望你有什麼報答。只是恕我問你一句,在天山之時,你的劍法好像好像……並不,並不怎樣……這回又未見你使劍,難道你是新近練成劍法,還沒機會施展嗎?」辛龍子翻著怪眼道:「怎麼你不信我?我這兩年得了達摩一百零八式的真傳,達摩劍法也未必在你的天山劍法之下!」楚昭南是武林加頂兒尖兒的好手,自然知道達摩劍法失傳的故事,這一喜非同小可,自思若學了達摩劍法,融兩派劍法之長,那真是天下無敵了。
說話之時,衛士已將熱酒取到,楚昭南將一包藥粉,彈在酒中,叫辛龍子飲下,辛龍子不疑有他,一口就吞完了。過了片刻,只覺眼前金星亂冒,腹痛如絞,楚昭南大叫一聲「倒也!」一把就抓過來。辛龍子吃一驚,忽然一聲大吼,身形一閃,雙掌呼的一聲,把楚昭南打倒地上,楚昭南在地上打個盤旋,游龍劍卷地掃來,辛龍子叫道:「楚昭南,你好狠!」一縱身,出了帳幕,飛奔而去!
楚昭南在熱酒中下了毒藥,以為辛龍子必被毒斃,急於要搶他的達摩秘笈,那料辛龍子功力極高,雖中了毒,卻能忍住,猛然醒覺,閃電般的反擊過去,楚昭南猝不及防,竟然讓他打倒。但辛龍子也知道楚昭南武功和自己不相上下,這番一擊而中,原是邀天之幸,哪敢戀戰,因此急急落荒而逃。清兵見他是主帥好友,自是不敢阻擋。
凌未風等人行了半日,忽聞遠處有廝殺之聲,正待拍馬追趕,忽見辛龍子衣裳破裂,如飛奔來,凌未風在馬背上一躍而起,攔在辛龍子面前,喝道:「好,我不找你,你倒敢來找我,我們再戰三百合!」凌未風只道他要帶領清軍來捉拿自己。辛龍子如瘋虎一般連劈數掌,叫道:「好,你們師兄弟都不是奸人,我辛龍子命喪你們手中,天下英雄也要笑話你們!」凌未風凝神運氣,拆了幾招,辛龍子忽然咕咯一聲,倒在地上,毒藥發作,他的氣力也已耗盡,凌未風的掌並未打中他,他已自己倒下了。
凌未風一聽話中有話,急忙將他扶起,問道:「怎麼樣?我有什麼見不得人之處?」辛龍子掙扎說道:「哼,楚昭南用毒藥暗算我,你又乘我臨危來迫我,我偏偏不叫你們稱心如意!」取出達摩秘笈,雙手便撕。凌未風伸掌一拍,將秘笈拍落,一看他已面色淤黑,急忙取了一粒碧靈丹,塞入他的口中,辛龍子還待掙扎,給凌未風在下巴一捏,不由自主地張開嘴巴,把那顆藥丸骨碌碌地吞進去。過了許久,辛龍子放了幾個臭屁,胸中舒坦許多,面色漸漸好轉。
辛龍子睜大眼睛,怔怔地看著凌未風。凌未風道:「好了,你所受的毒已給解了。」辛龍子內心感激,卻不道謝。翻著怪眼說道:「你果然和你的師兄不同,只是我還要與你比劍。」凌未風笑道:「不忙,待你完全康復之後,我一定奉陪。你且帶我去找楚昭南那廝。」桂仲明上前叫聲「師叔。」辛龍子哈哈笑道:「你媽媽的劍法很好,你這個師侄也還不丟師叔的臉。好,瞧你凌叔叔的份上,我認你了。你的爹媽現在給人圍著,我們先去救他們出來!」
李思永和傅青主等會在一起,實力大增。齊真君給石大娘武瓊瑤纏住,風雷雙劍,雖然厲害,卻也佔不了便宜。成天挺給傅青主的無極劍法殺道,只是清兵和維人重重包圍,又有三個一流高手壓陣,群雄也是衝不出來,只能據守小丘,近用劍刺,遠用箭射。
炎日西逝,涼月東昇,沙漠氣候變幻極大,饒是在「火洲」吐魯番的附近,晚上也是苦寒襲人。清兵在沙漠上燒起野火,照耀得明如白晝。劉鬱芳望著遙遠的天山,隱隱看見雪山冰峰,高出雲表,在夜空中閃閃發光。
劉鬱芳微感涼意,摟著易蘭珠道:「火洲附近,晚上還是這樣寒冷,天山之上,更不知是何等酷寒呢!」易蘭珠笑道:「我是自小在天山長大的,姐姐是江南人一定過不慣的。」劉鬱芳想起了凌未風,心想他若真是自己少年時候的那個朋友,則他為了自己,遠走異鄉,挨受天山的酷寒,江湖的險惡,則他氣恨自己,也真怪不得他,心裡一酸,喟然嘆道:「若有一日我也能上天山看看就好了。」武瓊瑤傍著李思永,按劍監視清兵,忽見劉鬱芳若有所思,詫然問道:「劉大姐,你想些什呀?」劉鬱芳默然不答,李思永忽然大叫道:「你們快看又是什麼人來!」只見清兵陣腳大亂,齊真君帶領維人上去阻截。
火光中劉鬱芳看得分明,為首的人竟似凌未風模樣,傅青主說道:「咦,奇了,怎的這樣湊巧,凌未風真的來了。」凝神看時,只見凌未風只帶著幾個人,已和齊真君交上了手,李思永道:「清兵人多,凌未風雖然武藝高強,只怕也衝不進來。不如咱們衝下去和他會合吧!」群雄正想行動,忽然齊真君拔步飛逃,他所帶的維人大聲呼叫,擁著凌未風,竟然倒戈反殺過來,清軍登時大亂!
原來凌未風和飛紅巾趕到戰場,齊真君一劍飛前,手下幾百維人卷將過來,凌未風長劍一揮,將齊真君雙劍格開,飛紅巾忽然一拍凌未風肩頭,叫道:「退下!」長鞭一指,大聲叫道:「你們還認得我嗎?我是飛紅巾!」齊真君疾刺兩劍,飛紅巾身形閃動,並不還招,繼續叫道:「你們聽我命令,把這老賊殺掉!」年老的維族戰士們狂喜叫道:「是飛紅巾!」年青的戰士們雖然不認得,卻都聽過飛紅巾的大名,霎時間歡聲動地,刀槍劍戟齊向齊真君身上戳來,齊真君一劍劈翻兩人,飛紅巾的長鞭已啪的一聲,打到他的背後,齊真君拔步飛逃,凌未風揮劍急上。
維人的首領是孟祿的兒子孟山,孟祿歸順清廷,選了一千騎兵,由他率領,跟隨清廷的特使齊真君回去迎接清兵,走到中途,和楚昭南帶來的禁衛軍會合的。此時小丘上群雄紛紛衝下,孟山領兵去堵截飛紅巾,大聲彈壓。不料維人見是飛紅巾,大半不聽他的說話,他只得帶著心腹逃命,戰場形勢,頓時改觀,維族騎兵和清軍勁卒互相搏殺。
辛龍子搶入亂軍之中,正碰著楚昭南落荒而走,大喝一聲:「哪裡走!」楚昭南突覺勁風斜吹,辛龍子雙掌呼的打到。楚昭南側身一閃,喇的一劍刺出,辛龍子一拳撲空,再度進招,楚昭南身隨勢轉,劍撩掌劈,狠辣異常,辛龍子空手搶進,究有顧忌,兩人閃電般地拆了幾招,成天挺和眾衛士已趕到,凌未風急忙仗劍趕來,辛龍子在圍攻之下,肩頭又給楚昭南刺了一劍,凌未風展開天山劍法,銀光點點,飛灑而來,楚昭南剛擋得一劍,背心卻中了辛龍子一掌,急忙拔足飛逃,凌未風長劍翻飛,護住了辛龍子,問道:「你的傷勢怎樣?」辛龍子道:「不要管我,你去追那廝吧!」凌未風見他肩頭血染,知是傷得不輕,說道:「有飛紅巾他們追擊,一定會打贏的。」強拖著他退下。這時忽然聽得易蘭珠呼叫之聲,桂仲明正跑過來,凌未風道:「你照顧師叔。」提劍勇闖,辛龍子也想跟去,只是周身骨痛,桂仲明持劍給他開路,卻不許他廝殺。
原來張華昭瞧見易蘭珠在亂軍之中衝殺,心頭狂喜,拼命衝去。楚昭南和成天挺等飛逃,迎面正碰著傅青主易蘭珠和武瓊瑤,三口寒光閃閃的利劍,截著去路,楚昭南知道厲害,斜刺一衝,側面又是石天成夫婦攔住,楚昭南暗叫一聲苦也,忽見張華昭跑來,心中大喜,扭轉了頭,一招「極目滄波」反手一劍,閃電般地刺到張華昭脅下,張華昭全神貫注易蘭珠,猝不及防,身形一縮,手腕已給他左手三指扣著脈門,一把甩將起來,石大娘唰的一劍刺到,楚昭南獰笑道:「叫你們刺!」把張華昭左右一蕩,易蘭珠大叫起來,石大娘急忙收劍,楚昭南等領眾人已衝過去了!
凌未風縱躍如飛,大聲叫道:「把人放下!」劉鬱芳從側面殺出,奇門暗器錦雲兜突然當頭一罩,楚昭南霍地避開,忽覺手腕一陣麻痛,凌未風手臂一伸,雙指直點他的面門,手掌一鬆,張華昭倏地倒落地上。凌未風急忙扶起,劉鬱芳與易蘭珠雙雙過來。武瓊瑤撫劍大笑,楚昭南卻已逃出去了。
易蘭珠愕然問道:「武姐姐,你笑什麼?」武瓊瑤道:「他中了我的白眉針,有他一生好受的了。」白眉針是白髮魔女的獨門暗器,細如牛毛,所以稱為白眉針。這種暗器雖不足制敵人死命,卻是狠辣非常,入了人體,極不容易取出,真是有如附骨之疽。楚昭南所中的兩枚白眉針,都隱入骨頭關節之中,以至功力漸減,這是後話。
楚昭南與成天挺等一逃,清兵全部潰退,飛紅巾勒馬不追,回頭一望,見張華昭執著易蘭珠的手,互相凝視,戰場上的一切紛擾,他們都好像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飛紅巾笑盈盈地走了過來,易蘭珠忽見飛紅巾出現,心頭一震,顫聲說道:「姆媽,不是我想離開你……」飛紅巾接聲笑道:「蘭珠,我也不想離開你,所以我也出來了,讓我們大家都在一起,像一家人那樣快快活活過日子。」易蘭珠眼淚奪眶而出,抱著飛紅巾道:「姆媽,我真的感激你,你待我比親生的女兒還要親。」飛紅巾道:「你不只是我一個人的女兒,也是凌叔叔的好侄女和他們的好朋友。」說著特別指了張華昭一下,易蘭珠羞得垂下頭來。張華昭忽然驚呼道:「你怎麼有這麼多的白頭髮了!」一陣風過,易蘭珠的頭髮給風吹開,白髮混在黑髮之中,有如繁霜堆鬢,飛紅巾咽然嘆道:「我們師徒三代,竟然都是未老白頭!」張華昭心念一動,執著易蘭珠的手道:「不要緊,我給你醫!」從懷中取出錦匣,縷縷清香,沁人心肺。
易蘭珠性最愛花,一見兩朵優曇仙花,一紅一白,不覺心醉。張華昭又解下盛水的葫蘆,遞過去道:「蘭珠姐姐,我要你把這兩朵花吃了。」易蘭珠笑得如花枝亂顫,纖指戳向張華昭面頰,低聲說道:「真孩子氣!這樣好花,吃了不糟蹋嗎?」張華昭道:「一點也不孩子氣,我求你把它吃下。」飛紅巾道:「你就把它吃下吧,在天山時,你不是也喜歡弄些雪蓮來泡茶嗎?」易蘭珠見他們都說得那麼「正經」,頗為奇怪,她本來愛極這兩朵花,也喜歡吃鮮花花蕊,撫弄一回,把兩朵花都嚼碎下嚥,只覺齒頰留芳,她舐舐舌頭道:「真好吃!還有嗎?」張華昭笑道:「你吃上了癮來了。我可沒有花再給你吃了。」飛紅巾笑道:「想再要這兩朵花,可要等六十年後了。」易蘭珠愕然不解,飛紅巾也不向她說明。
李思永看著張華昭喂花給易蘭珠吃,低聲吟道:「十八年來墮世間,吹花嚼蕊弄冰弦,多情情寄阿誰邊?」這是納蘭容若的名句,納蘭詞那時流行全國,幾乎婦孺能誦。武瓊瑤赦然一笑,瞧了他一眼,低聲道:「李公子,怎麼樣?是羨慕別人呀?還是妒忌別人呀?」李思永面上徘紅,見武瓊瑤眼中似含有無限情意。他低聲說道:「有你在旁,我用不著羨慕,更用不著妒忌呀!」這霎那間,武瓊瑤面也紅了!
這個時光,劉鬱芳也正和凌未風互敘契闊。凌未風見劉鬱芳清瘦許多,黯然無語。劉鬱芳道:「我以為不能再見著你了!」凌未風強笑道:「我答應過你和你同上天山,此願未償,我們如何會不再相見?」
群雄會集之後,武瓊瑤帶路前行,傅青主問道:「你的爸爸可好?」武瓊瑤道:「就是他叫我來接伯伯的呀!」傅青主和武元英是生死之交,和故人相見在即,十分喜悅。正說話間,忽見前面塵頭大起,又有百餘健馬衝來,傅青主蹩眉道:「難道楚昭南那廝還敢回來?」縱眼看時,只見領著這隊人馬的竟是一個孩子,傅青主甚為奇怪,武瓊瑤已大聲叫道:「弟弟,弟弟!」那個孩子一個筋斗從馬背翻下,扯著傅青主的袖子,叫道:「傅伯伯,你不認得我了嗎?」傅青主哈哈大笑道:「成化,你長得這麼大了,你帶這麼多人來做什麼?」武成化是武元英的兒子,曾跟傅青主學過水袖接暗器的功夫,那時他只有十一二歲,現在已經是十四五歲的大孩子了。
武成化雙眼紅腫,連連扯著傅青主道:「傅伯伯,你快去看我的爸爸,他昨晚受人暗算了!」傅青主跳起來道:「有這樣的事?」武元英是終南派的名宿,武功甚強,想不到在西北邊荒之地,竟有人能暗算他。武瓊瑤非常著急,連忙催弟弟快說。武成化道:「昨晚三更時分我正熟睡,忽然聽得爸爸大聲呼喝,我跳起來,只見兩個賊人從你的房間裡鑽出來……」武瓊瑤道:「在我的房間裡?」武成化道:「是呀,從你的房間裡出來,爸爸大怒,展開金背斫山刀,就和他們動上手啦,其中有一個人說話陰聲怪氣的,形貌體態都像女人,你說怪不怪?另一個卻是老頭子,我一把棋子撒去,沒有打著,忽然爸爸大叫一聲,跳出圈子,這時楊叔叔也來了,那兩個賊人也跑了,爸爸扯開衣服,胸膛黑了一大塊,今天還不能起床,他聽得天地會兄弟的報告,知道百多里外的沙漠有大隊人馬廝殺,所以派我帶人來看,看傅伯伯們是否被圍住了。」武元英在三年之前,和天地會的兩個首領華紫山,楊一維輾轉入疆,在草原上建立村落,武成化口中說的兩位叔叔就是他們,武成化說罷,這兩個人便即上來謁見他們的總舵主劉鬱芳,再拜見傅青主。桂仲明拉著冒浣蓮道:「冒姐姐,聽這位小弟弟所說,似乎是人妖郝飛鳳也來到回疆了。他的武功如何傷得了武莊主?」傅青主點點頭道:「說話陰聲怪氣,形貌體態都似女人的怪物,那一定是郝飛鳳了,小弟弟,他手中使的是不是一把鐵扇子?」武成化道:「是呀!兩個人使的都是鐵扇子!」傅青主催馬快走,對凌未風道:「敢是那個老怪物也來了。」正是:
江南來老怪,塞外現人妖。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