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未風笑道:「武姑娘,也難怪你發脾氣,只是太便宜了這廝。」在屍身上一搜,果然搜出天蒙給他的一封信,叫他得手之後,持信去見楚昭南,原來楚昭南也知道武元英在草原上建起村莊,只以「癬疥之患」,不想親自料理,所以叫天蒙禪師順道去毀滅武家莊,而天蒙禪師又和逃到塞外的尚雲亭勾結上了,要他們先探虛實。郝飛鳳色膽包天,第一天在武家莊外探視,見著武瓊瑤,不等天蒙禪師到來,就和尚雲亭撲入莊內採花,幾乎給武元英砍死,仗著尚雲亭的毒箭,才能逃脫,第二次和天蒙會合之後,再分批來犯,不料又遇到許多高手,終於喪命。
凌未風沉吟半晌,說道:「楚昭南四處邀人,看來清兵大舉入侵之期不遠,我們須得好好準備。」飛紅個昂頭笑道:「我明天就遣人邀約南疆各族酋長,聽李公子的調遣。」李思永拱手說道:「女英雄東山復出,那好極了,我願荊亨力,以作前驅。」凌未風笑道:「你們不必互相推讓了。大家累了這麼多天,還是明日再說吧。」辛龍子翻著怪眼道:「你們都是忙人,忙著什麼勞什子的國家大事,我卻是閒雲野鶴,對你們的事情毫無興趣。我要回天山採金煉劍,恕不幸陪了。」凌未風將他一把拉住,說道:「辛大哥,你要回去,也不忙在今宵,明日兄弟還有要事奉告!辛龍子道:「念在你曾救過我的命,我依你的話,要我多管塵世俗事,那我可不幹。」
一宿易過。第二日晨曝稀微,易蘭珠就在村莊外的草地徘徊。她下山之後,內心充滿激情,回疆的大草原是她父親當年馳騁之地,她父親的一生就是在草原上度過的,因之她對回疆的大草原也有著說不出的一種深厚感情,就好像對她的父親一樣。她一早起來,就是想等待凌未風,向他傾訴她對父親的懷念,加對草原的感情。
易蘭珠正在凝思,忽然發現草原上還有另外的一個人在獨自徘徊,她跑了過去,那個人抬頭叫道:「蘭珠,你這樣早!」這人乃是張華昭,飛奔著迎面而來,到了易蘭珠跟前,忽然停了下來,呆呆注視,易蘭珠奇道:「你傻了麼?看些什麼?」張華昭叫道:「蘭珠,你的頭髮,你的頭髮!」
易蘭珠手撫青絲,愕然問道:「我的頭髮怎樣了?」張華昭喜得跳起來道:「一根白頭髮都沒有了!」拉著易蘭珠到泉水邊一照,只見滿頭烏黑,發光鑑人,易蘭珠半晌說不出話來。張華昭拉著她的手讚道:「蘭妹妹,你真美!」易蘭珠忽悠然嘆道:「管它白髮黑髮都與我無關,白髮不足憂,黑髮亦不足喜,我是跟定飛紅巾的了!」
張華昭奇道:「你不是曾逃出深山,不願受她拘束的嗎?」易蘭珠道:「你一點也不懂得我,也不懂得飛紅巾。現在的她已經不是以前的她了,我和她現在都不是在深山之中,而是在草原之上呀!我現在尊敬她,就如尊敬我的凌叔叔一樣。」易蘭珠經過了這場大變,又受了凌未風的激勵出山,對張華昭的愛心雖然沒有死掉,可是她的愛情已經被另外一種強烈的感情蓋過了,這感情就是對於草原的感情,她要繼承她父親的志願,為草原上的牧民解救苦難。理想燃燒著她的心,對死去的父親那種深沉的懷念佔掘了她的心,愛情反而退到次要的位置,此刻她還沒有心情談情說愛,對白髮黑髮的事情,更不放在心上了!
張華昭默然無語,慢慢地理解了她的心情,拉著她的手輕輕說道:「蘭妹妹,我懂得的,我的父親給清兵殺死的時候,我的心中也是充滿著復仇的火焰,一點也不想到其他。但是,我們永遠在一起,也並不妨礙我們的事業呀!」易蘭珠面現紅霞,掙脫他的手說道:「別鬧了,你看凌叔叔他們來了!」
凌未風和辛龍子並肩走到草原,不一會傅青主石天成他們也來了,凌未風點點頭道:「蘭珠,你早!」看著張華昭笑了一笑,忽見張華照黯然無語,覺得很是奇怪。
辛龍子道:「凌未風,你約我出來有什麼事?請快說罷。」凌未風突然從腰間解下一把寶劍,遞過去道:「你看這把劍如何?」辛龍子細細賞玩,彈劍長嘯,說道:「這是西藏天龍派的鎮山寶劍呀,你如何得到?」凌未風笑道:「原來你也知道這把劍的來歷,你喜歡這把劍嗎?」辛龍子淡然說道:「若果在天蒙賊禿的手中,也許我會搶他的。在你的手中,我不會強搶的。」凌未風哈哈笑道:「你既然喜歡,我就送給你!」辛龍子愕然道:「真的?」凌未風道:「一把寶劍有什麼稀奇,我生平從不用寶劍,也未嘗受過挫敗!」辛龍子怪眼一翻,將寶劍揮動幾下,說道:「哈,凌未風,你怕我不受寶劍,故意激我,好,我接受你的好意,但還是要和你比劍!」凌未風道:「好呀!咱們點到為止,勝敗不論。」
桂仲明拿來一桶石灰,凌未風取出他平常慣用的青鋼劍,在石灰中一插,反身躍出,說道:「來吧!」易蘭珠武瓊瑤十分奇怪,只有傅青主持須微笑。
凌未風知道辛龍子武功極高,新近又學了達摩劍法,若那恩威並施,不能將他收服,因此送他寶劍之後,仍踐前言,要和他比劍。傅青主老於閱歷,自然猜到凌未風心意。易蘭珠和武瓊瑤卻在暗暗著急,她們見識過辛龍子的武功,以她們兩人聯劍合攻之力,兀自敵不過辛龍子的,如今辛龍子寶劍在手,如虎添翼,只怕凌未風抵擋不了,兩人暗捏一把汗,站在鬥場的外圍,準備一有危險之時,立刻搶救。
辛龍子橫劍當胸,與凌未風相對而立,雙目凝視,久久不動。眾人方覺奇怪,忽然辛龍子往地上一坐,劍尖倏地上挑,凌未風沉劍一引,辛龍子閃電般地在地上打了幾個盤旋,除了有限幾人,別人根本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又站了起來,傅青主伸出舌頭對石大娘道,達摩劍法真個神妙,只這一伏一起的時間,他已接連使了十幾手怪招,若非凌未風,也真難抵擋得住。
再看鬥場時,形勢又變,辛龍子活像一個醉漢,腳步踉蹌,時而縱高,宛如鷹隼凌空;時而撲低:宛如蝶舞花影,一把寶劍東指西劃,看來不成章法,其實每一招都暗藏好幾個變化,凌未風施展出天山劍法中的「須彌劍法」,攻守兼備,一柄青鋼劍飄忽如風,意在劍先,悠然而來,寂然而去,使到緊處,真是攻如雷霆疾發,守如江海凝光。達摩劍法雖然怪絕,卻是傷不了凌未風分毫。
辛龍子鬥到酣處,忽然一聲怪叫,劍法再變,鬥場中四面八方都是辛龍子的身影,那柄寶劍寒光電射,劍花錯落,就如黑夜繁星,千點萬點,灑落下來,凌未風的身形,已被劍光裹住,連傅青主也看得不大清楚,不知道他是如何防禦的了!
不說旁人替凌未風擔心,辛龍子卻是倒吸一口涼氣,凌未風看來似是被困著,其實卻是用最上乘的劍法,著著反擊!辛龍子只覺面前如布了一面鐵壁銅牆出不進去,寶劍指處,都被一股極大的潛力擋了回來,還不時要用上乘武功,解去凌未風青鋼劍的粘力。似這樣鬥了一百多招,把旁人看得眼花撩亂,忽然凌未鳳在劍光中如星丸跳躍,辛龍子猛縱起來,一圈銀虹,環腰疾掃,易蘭珠武瓊瑤驚叫一聲雙雙槍出,石天成比她們更快,雙掌一錯,已搶在前頭,大叫:「辛龍子,你這孽障,膽敢傷害凌大俠!」語聲未停,忽見凌未風笑吟吟地站在面前,辛龍子卻如鬥敗的公雞一樣,斜立在凌未風三丈之外,抱劍說道:「凌大俠真好劍法,我輸了!」石天成驚愕得說不出話來,仔細看時,只見辛龍子的衣服上,有許多白點,這才恍然大悟,這些白點,全是凌未風用劍尖上的石灰點上去的,若然凌未風真個把辛龍子當為敵人,辛龍子早已喪命在三尺青鋒之下了。
凌未風也袍劍當胸,笑時吟地說道:「辛大哥真好劍法,鬥了三百多招,才偶然失了一招,做兄弟的十分佩服。」易蘭珠的天山劍法已有八成火候,見凌未風只不過贏了一招,在這樣短促的時間內,就能夠在辛龍子身上留下幾十處記號,也是駭得說不出話來,想不到本門劍法的神妙至如斯!
辛龍子既是佩服又是尷尬,正在下不了臺,石天成喝道:「大丈夫恩怨分明,你有恩不報,有仇不報,算哪一門俠義道!」辛龍子陡然轉身,將劍向上一舉,朗聲說道:「師兄,我承教了!凌大俠武藝無雙,我要報恩也無從報起,我只有隨著凌大俠,但願仗他之內,報了楚昭南的暗算之仇,我就回轉深山。」石天成仍是怫然不悅,輸恨辛龍子太過糊塗,正想發話,忽然草原上數騎飛來,到武元英跟前,倏地翻身下馬,報道:「清軍已大舉入疆了!」
這幾個人都是武元英差到邊界探聽訊息的,他們在邊境的烽火臺上遙見清兵大隊開來,連忙飛騎回報,傅青主沉吟道:「大軍行程遲緩,沿途又定有牧民隊伍,向他們襲擊,最少還要十天半月,他們才能攻到這裡。」飛紅個道:「十天之內,我保管能把南疆各族,聚集起來。」武元英道:「只是孟祿那邊,卻是心腹大患,孟祿是喀達爾族的老酋長,和南疆的哈薩克族都定居在喀永沁草原,在那草原上還有十多個部落,而以喀達爾和哈薩克兩族的人最多。雖然孟祿只得三四個部落擁護,但他勢力最大,清軍一旦進來,他會裹挾其他各族,服從他的。」凌未風慨然說道。「我和哈薩克人最熟,我們師兄弟兩代,都幫哈薩克人打過仗,我願到喀爾沁草原走一趟。先和哈薩克人聯絡,然後把孟祿收服過來。」眾人聽了,都說太過危險,武元英道:「那邊是孟祿的勢力,你單槍匹馬,恐怕會受暗算。」凌未風笑道:「我一生經歷過無數危難,何懼一個孟祿。何況我還有哈薩克族的朋友。」辛龍子應聲說道:「我是哈薩克人,二十多前,我曾做過一件很對不起本族的事,當時不知道錯,現在是知道了。我願隨凌大俠前往,一來可報凌大俠恩德;二來也可稍贖愆。」眾人見辛龍子願往,齊都大喜,心想兩個都是絕世武功,應該不至於出事,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當晚,凌未風和劉鬱芳靜靜在草原漫步,劉鬱芳幽幽說道:「才一見面,你又走了!」凌未風強笑道:「我總會回來的。」劉鬱芳道:「但你卻一直不願說真話。」凌未風道:「我的過去已經埋葬了,你為何一定要知道我的過去?」劉鬱芳道:「可是我心頭上的那個童年朋友,卻還沒有死掉!凌未風,你真的這樣殘酷,不願把當年真相告訴我嗎?」草原上餓狼夜曝,胡笳遠聞,凌未風輕輕地推開劉鬱芳的手,悄悄地道:「我再重複我過去說過的一句話,在臨死之前,我一定會把真相告訴你的!」正是:
歷盡滄桑心未換,疑真疑幻費疑猜。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