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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品茗談心 喜有良朋永認夜 因詞寄意 永留知已在人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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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浣蓮昂然不懼,隨納蘭走進清營。納蘭容若獨掘一個帳篷,雖在行軍之中,也佈置得非常雅潔。他屏退衛卒,請傅青主和冒浣蓮坐下,微笑說道:「大厚窮荒,知音難覓,今日一會,令人心折,但拙詞淺陋,不值一歌再歌,請姑娘子飲水詞外再譜一調如何?」冒浣蓮盈盈一笑道:「公子何前倔而後恭?」將短笛遞給傅青主吹和,輕啟朱喉,歌道:

「季子平安否?便歸來,平生萬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誰慰藉?母老家貧子幼。記不起從前杯酒。魑魅搏人應見慣,總輸他覆雨翻雲手,冰與雪,周旋久。淚痕莫滴牛衣透,數天涯依然骨肉,幾家能夠?比似紅顏多命簿,更不如今還有。只絕塞苦寒難受。甘載包胥承一諾,盼烏頭馬角終相救。置相札,君懷。袖。」

這旨「金樓曲」是納蘭好友顧梁汾所作,其中含有一段動人的故事。康熙初年,納蘭的另一位朋友吳漢槎被充軍到關外的寧古塔,顧梁汾乃是他的知交,特為此填了兩首「金縷曲」寄給納蘭容若,望他援救,冒浣蓮歌的就是其中之一,這兩首詞悲深感切,納蘭容若看了大為感動,就代向父親求情,把吳漢槎救了回來,冒浣蓮而今歌此,其中大有深意。

納蘭容若聰明絕頂,聞歌會意,慨然說道:「姑娘有什麼親朋,無辜被捕了麼?」冒浣蓮道:「公子可願援手?」納蘭道:「要看他是何等樣人?若是像吳漢槎那樣的名士,我也願‘烏頭馬角終相救’的。」冒浣蓮道:「吳漢槎是狂傲書生,我的朋友卻是一代奇俠。」納蘭動容問道:「誰?」冒浣蓮笑道:「曾令當今皇上寢食不安的凌未風。」納蘭容若悚然一驚,定了眼睛,迫視冒浣蓮和傅青主,冒浣蓮嫣然笑道:「老朋友都認不得了麼?」納蘭容若驚喜交集,不覺握著冒浣蓮的雙手,顫聲問道:「冒浣蓮姑娘麼?怎麼相貌都變了?這位又是誰人?」冒浣蓮道:「這位便是當今的神醫國手傅青主。」納蘭容若放開了冒浣蓮,又緊握傅青主的手,連道仰幕。傅青主除了醫道高明,又是書畫名家,詩文也好,算來還是納蘭的前輩。納蘭注視許久道:「我與傅老先生神交已久,在宮中也見過前輩的畫像,容我冒昧一問,怎麼相貌也與畫像不大相同?」冒浣蓮插口問道:「宮中為何有傅伯伯的畫像?」納蘭笑道:「還有你的呢!你們那晚在清涼寺一鬧,皇上立刻叫丹青妙手畫了你們的顏容,到處搜捕你們,你們還不知麼?」

傅青主笑道:「老拙就是預料有此,所以略施小技,將本來面目變了。」納蘭容若大為欽佩,讚道:「先生醫術,真有奪鬼神造化之能,冒浣蓮姑娘的相貌,想也是老伯施術更易的了。」冒浣蓮點點頭道:「如果要恢復原來面目,只需一盆清水就行了。」納蘭容若搖手道:「還是不要恢復的好。」冒浣蓮再問起凌未風之事,納蘭容若道:「我也不知道呀,待我見著皇上時,再替你們探問吧。但我也要勸你們,不要再在回疆鬧下去了。我與你們一樣都討厭干戈,清軍洗劫草原,我也極為內疚,只是天命難違,小人不敵,又何苦再令生靈塗炭?」冒浣蓮拂袖說道:「公子此言差矣,公子博覽群書,豈不聞‘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之語?清軍無故入侵,草原上的牧民又豈能不起來反抗?」納蘭容若默然不語,良久,才開聲說道:「今日我們只論友情,不談國事,好嗎?」他的內心甚為矛盾痛苦,一方面同情冒浣蓮他們,但另一方面他又不能叛離皇室。所以只好避而不談。

正說話間,忽聽得帳外遠遠的喝道聲,納蘭容若驚道:「皇上來了!」傅青主道:「我們要不要暫避?」納蘭容若再看了他們一眼,說道:「不必,皇上不認得你們的。」揭開帳幕,康熙帶著幾個衛士緩緩走進。傅青主和冒浣蓮迫於無奈,隨納蘭容跪下迎接。偷眼一瞧,衛士中有一個正是禁衛軍的副統領張承斌,也就是當年帶兵圍武家莊的人。

康熙見納蘭帳中有兩個陌生人,也頗驚訝。納蘭急忙奏道:「無聊得緊,請一個牧羊姑娘來唱唱她們塞外的曲兒。」康熙見冒浣蓮面目秀麗,別有會心,笑了一箋,指著傅青主道:「這人又是誰?」納蘭道:「是這個姑娘的爹爹,他在草原行醫,頗懂得醫塞外的一些奇難雜症。」康熙道:「你就是喜歡結交這些九流三教的奇人,好,只要你高興,我也可以破例準你留他們在軍中醫住。」納蘭容若謝過皇恩,康熙又道:「這人既懂醫術,朕就讓他試試去醫十四貝子和博濟將軍,他們兩人凍瘡發作很是厲害,喂!你懂得醫凍瘡嗎?」傅青主道:「那是草原上很平常的病,只要用草原上的一種野草熬汁外敷,用不到三天,就可醫好。」康熙道:「好呀!那你就進去吧!」叫一個侍衛引他下去,在納蘭耳邊悄悄說道:「你瞧,朕對你好不好?」他以為納蘭喜歡這個牧羊姑娘,所以藉故把她的爹爹調開,好讓納蘭單獨和她親近。納蘭容若滿面通紅,卻是做聲不得。

康熙哈哈笑道:「朕御駕親征,掃穴犁庭,直搗窮邊,拓土開疆,國威遠播,你熟讀經史,你說在歷代明君之中,朕是否可算一個。」納蘭道:「陛下武功之盛,比之秦皇漢武唐宗宋祖,不逞多讓。茬能佐以仁政,善待黎庶,必更青史留芳。」康熙哈哈笑道:「到底是書生之見,咱們入關未滿三十年,自當先嚴後寬,若不臨以軍威,安得四夷懾服?」談了一陣,康熙始終不提起凌未風之事,帳外朔風怒鳴,遠處胡笳悲切,天色已漸黃昏,康熙向納蘭要了幾首新詞,便待離去,納蘭容若忽然說道:「皇上留下張承斌與我如何?我想請教他幾手武藝。」納蘭容若文武全材,詞章之外,騎射也甚了得,康熙笑道:「你今日還有如此閒情麼?」把張承斌留下,帶領其他衛士離開了納蘭的帳幕。

納蘭容若其實並不是想學什麼武藝,他知道張承斌與楚昭南之間頗有心病,所以故意把他留下,康熙走後,他撩張承斌道:「你在大內有二十年了吧?」張承斌道:「二十七八年了,先帝登位還未滿三年,我就來了。」納蘭又道:「你現在還是禁衛軍的副統領?」張承斌道:「是呀,我做副統領也快近十年了!」納蘭漫不經心地說道:「楚昭南倒升得很快。」張承斌道:「那是應該的,他武功既強,又屢立大功,我們這些先帝的舊人都比不上他。」話雖如此,卻頗見激憤之情。納蘭微笑道:「是嗎?怎麼不見他呢?」張承斌又道:「他做了統領之後,弟兄們折損很多,但一將功成萬骨枯,也沒有什麼說的。」納蘭道:「楚昭南最喜爭功,我不喜歡他。其實嘛,做首領的人應該寬厚一點,這點,你比他強多了。」張承斌喜形於色,跪下瞌頭道:「還望公子栽培!」納蘭扶他起來,張承斌又道:「最近他和成天挺帶了十幾名一等衛士出差,除了他們兩人,其餘全部死光,只捉到一個敵人。」納蘭道:「啊!那麼敵人一定很厲害了。捉到了誰呢?」張承斌道:「就是以前大鬧天牢的那個凌未風。」說罷,看了冒浣蓮一眼,冒浣蓮故意低頭卷著手絹玩。納蘭微笑道:「這個牧羊姑娘可不知道你什麼風風雨雨,你但說無妨。」張承斌道:「折損了這麼多人,皇上還是嘉獎他!」納蘭道:「怎麼我不見皇上提起,那個凌未風殺掉了嗎?」張承斌道:「皇上這些天來忙於調動大軍,分佔蒙藏,今天才空閒一點。想是見公子有客人,所以不提起了。凌未風有沒有殺掉,我也不知道。聽說皇上交給楚昭南處置,又聽說楚昭南還捨不得殺他。」納蘭奇道:「他們本來是相識的朋友嗎?」張承斌道:「豈止相識,還是師兄弟呢。聽說就是因此,他要迫凌未風交出師父的拳經劍訣。」納蘭道:「為什麼楚昭南不押他到這裡來?」張承斌道:「皇上派他去幫三貝勒。」納蘭容若聽至此處,隨便又問了幾手武功,便端茶送客。

張承斌去後,天已入暮。皇上忽然派人送了西藏的龍涎香和宮女的錦衣來。納蘭容若大窘,對著冒浣蓮,面紅直透耳根。

皇帝送來這些東西,顯然是把冒浣蓮當作納蘭容若新收的妃子。冒浣蓮神色自若,佯作不知,待侍衛去後,微微笑道:「良朋相遇,焚香夜談,也是人生一大快事。」納蘭容若見冒浣蓮心胸開朗,自責心邪,笑道:「姑娘不睡,我也不睡好了。」

兩人剪燭焚香,品茗夜話。納蘭容若道:「姑娘真重友道,為凌未風冒此大險。」冒浣蓮道:「全靠公子幫忙。」納蘭容若道:「楚昭南奉派給十四皇子允題做幫手,那麼現在是在西藏了。允題帳下武士頗多,只怕不易營救。」冒浣蓮道:「盡力而為,成不成那隻好委之天命了。」納蘭又道:「可惜我不能幫你什麼忙。」冒浣蓮道:「你替我們探出訊息,我們已是感激不盡。」

正事說完之後,兩人談論詩詞,十分投合,帳外朔風怒號,帳中卻溫暖如春。納蘭容若聽冒浣蓮細談家世,又是憐惜,又是羨慕,說道:「父死別,母生離,剩下你一個孤女,浪跡天涯,也真難為你了。」冒浣蓮道:「慣了,也就不覺得了。其實我也並不寂寞,有傅伯伯,還有許多朋友們在一起。」納蘭嘆道:「所以我說你比我有福。」他想起死去的愛妻,再著眼前的玉人,心魄動盪,暮然想起冒浣蓮所說的「好朋友」之中,想來也有那「傻小子」在,不禁問道:「你那位……那位,我記不起名字了。沒有與你同來?」冒浣蓮嬌笑道:「他叫桂仲明,他傻得很,我不放心他,不敢要他同來。」話語中充滿無限柔情,納蘭容若如沐冷水,強笑道:「桂兄知你這樣關心,不知如何感激?」冒浣蓮笑道:「若使兩心為一,那已無需感激了。」納蘭容若敲了一下額頭,笑道:「該罰,該罰,我這句話真如詞中劣筆,道不出摯性真情。」冒浣蓮忽然說道:「多一個知心的人就少許多寂寞,你還是該早點續絃。」納蘭容若道:「曾經滄海,只怕很難再動心了。」冒浣蓮笑道:「我雖未結婚,但我想夫婦之間,只求有所適合,便是美滿姻緣,不必強求樣樣適合。比如我和桂仲明,同是江湖兒女,我喜歡他的戇直純真,他雖不解詩詞,我也並無所憾。以你的身世,儘可找得溫柔賢淑的閨秀,何必過份苛求?」納蘭勉強點了點頭,說道:「謝謝姑娘關心。」

夜漸濃,兩人談得也越親切。納蘭容若聞得縷縷幽香,醉魂酥骨,忽然說道:「我去年在京中與你同賞荷花,過後時覺幽香。只道今生不能再聞了。誰料又有今晚奇逢。」冒浣蓮何等聰明,眼珠一轉,扭轉話題說道:「公子是當代詞家,我有幸得與公子長談,若不獻詞求教,豈不辜負今宵之會?」納蘭容若大為高興,拍掌說道:「姑娘冰雪聰明,填的詞一定是好的了。」展開詞箋,提起筆來,說道:「你念吧,我給你寫。」

冒浣蓮念道:

「最傷心烽火燒邊城,家國恨難平。

聽徵人夜泣,胡笳悲奏,應厭言兵。

一劍天山來去,風雨慣曾經。

願待滄桑換了,並轡數寒星。

此恨誰能解,絕塞寄離情。

莫續京華舊夢,

請看黃沙白草————

碧血尚陰凝。

驚鴻瓊水過,波盪了無聲。

更休問絛珠移後,

淚難澆,何處託孤莖,

應珍重:瓊樓來去,穩泛空溪。

納蘭容若一面寫,心兒一面卜卜地跳,寫完之後,苦笑說道:「這首詞原來是你特別送給我的?」冒浣蓮點了點頭,納蘭容若捲起詞箋,低聲說道:「謝謝你的好意!」

冒浣蓮這首詞表現了真摯的友情,但其中卻又含有深意,上半閥表達了厭惡戰爭,但為了國仇家恨,又不能不冒著暴風雨去抗爭的思想感情。到「願待滄桑換了,並轡數寒星」兩句,便談及自己對納蘭容若的友誼態度,意思是:我們現在仍是處在不同的兩個敵對集團,除非是世界變了,清兵退出關了,我們的友誼才能自由生長,那時候才能和你無拘無束地在星光下並轡驅馳。而現在呢?卻是不可能的事。這種戰爭造成的友誼障礙,實在是人生的一大恨事。可是這種恨事,又有幾人能夠了解呢?

下半閡自」莫續京華舊夢」起,一直到「應珍重,瓊樓來去,穩泛空溟」止,更是直接答覆納蘭容若剛才的話了。納蘭容若緬懷京華舊事,戀戀於昔日談詞賞荷的好夢。冒浣蓮告訴他道:京華舊夢是難於續下去了,你看目前的情況吧,清軍瓊過草原,在黃沙白草之上,碧血尚自凝結,沒有消盡,在這樣兩方交戰之中,那種好夢又如何能夠再續下去?我們這段友誼,只好請你比作「驚鴻瓊水」,過了便算了。至於我呢?你不必為我擔心,我雖然是個孤女,但卻並不像神話中的絛珠仙草,離開了天河之後,要用眼淚來澆才能生長的。不,我還沒有那樣脆弱。倒是對於你,我卻希望你自己珍重,你在帝玉之家,正如在「瓊樓」高處,可能不勝寒風呢,我倒願意你能夠把持得定,好像在太空中行駛的船隻,雖然沒什麼人幫助你,你也能把穩了舵。

這首詞情詞懇切,真摯純潔的友誼遠超於一般私情眷戀之上。納蘭容若兩眼潮溼,心靈明淨,自覺褻瀆了冒浣蓮珍貴的感情。在燭影瑤紅中,緊握著冒浣蓮雙手,輕輕說道:「天快要亮了,我送你出去吧!」正是:

脈脈此情誰可語,永留知己在人間。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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