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兩日,二百里路程已過,納蘭悄然說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我與各位相知在心,願彼此珍重。」傅青主吩咐眾人下馬,席地而坐,取出酒與肉脯,替納蘭送行,桂仲明目冒浣蓮回來後,一直未有機會為她表演劍術,這時興起,解下騰蛟寶劍,笑對納蘭說道:「我舞一趟劍與公子解酒。」劍花一挽,登時將武林失傳的達摩劍法施展起來!
群雄中除韓志邦與易蘭珠外,其他均未見過,嘖嘖稱奇!正舞到酣暢之處,迎面三騎快馬,閃電奔來,忽然勒住,傅青主頗感驚奇,馬上三人,一個是中年美婦,一個是五十多歲的漢子,短鬚如戟,還有一個卻是白鬚飄拂的老道。這三人相貌清奇,神光內蘊,顯然都有精湛的武功,傅青主正想招呼,這二人看了一陣,忽然打個眼色,老道與漢子雙雙向桂仲明衝來,那中年美婦,身手更是矯捷,倏地一縱,一劍就向納蘭容若插下。
傅青主狩不及防,長袖一揚,使出流雲飛袖的絕招,卷向敵人皓腕,右掌呼的一聲,從袖底擊出來,美婦人凌空一個筋斗,翻到傅青主背後,刷的一劍,絲毫不緩,繼續刺來。傅青主這一瞬間,青鋼劍也已出手,反手一劍,將敵人劍鋒粘著,拉過一邊,美婦趁勢一送,劍鋒又奔下盤。傅青主暗暗詫異,先不喝問,回劍與她相鬥,鬥了一陣,美婦人噫了一聲,說道:「你是無極派的高手,為何卻自甘下流!」傅青連解三劍,微笑說道:「你是武當派高手,為何說話這樣無禮!」美婦人怒道:「你戴漢人衣冠,卻保護韃子,羞也不著?」轉瞬之間,又刺了幾劍。
那邊廂桂仲明也和兩個敵手,殺得難分難解。那白髮者道功力深湛,桂仲明劍尖觸處,只覺一股大力反擊過來,那短鬚如戟的漢子,劍法地極精妙。桂仲明仗著達摩怪招和騰蛟寶劍,才堪堪打成平手,那兩人輩分很高。給一個後生小子敵住,又驚又惱,雙劍左右展開,著著進迫,桂仲明覺兩人功力,竟似不在齊真君之下,鬥了一陣,額頭已是見汗。
易蘭珠見敵人個個武功高強,傅青主以一敵一,還略佔上風,桂仲明以一敵二,竟是露出敗象,不假思索,短劍一翻,就向那老道去。老道長劍一卷,沒有卷著,易蘭珠的劍招,已如長江浪湧,滾滾而上。鬥了三五十招,那老道已被迫後退。易蘭珠正待追擊,老道橫劍一封,潛運內力把易蘭珠震出兩步,高聲叫道:「你這女娃子是白髮魔女的什麼人?」
傅青主長袖一揮,把那中年美婦也迫出兩步,接聲說道:「三位武當派高手請了!敢問你們與卓大俠是如何稱呼?」白髮老道見傅青主如此功力,不敢怠慢,拱手說道:「卓大俠是我們師兄,轉請尊駕大名。」傅青主報了姓名,三人都吃了一驚,奇怪名滿天下的一派宗師、神醫傅青主,卻與滿洲貴官同在一處喝酒。傅青主又指著易蘭珠道:「她是晦明禪師的再傳弟子,又是女英雄飛紅巾的乾女兒,故此也得了白髮魔女獨門劍法的真傳。」老道讚道:「怪不得劍法如此凌厲,我與晦明禪師緣慳一面,今日得見他的嫡傳劍法也算大開眼界。」
這三人是從湖北來的。那白髮老道名喚玄真,是卓一航師叔黃葉道人的弟子,現在是武當派的掌門,那中年美婦名喚何綠華,是卓一航另一位師叔白石道人未出家時生下的女兒,那五十多歲的漢子乃是她的丈夫,她今年也近五十,只因駐顏有術,所以看來尚是美豔動人。卓一航數十年前曾是武當派掌門,年紀比師叔們小不了多少,卻比師弟年長許多。卓一航自拋棄掌門位子,隱居天山之後,武當門下還時時想迎他回來,二十多年前,楊雲驄還在回疆的時候,何綠華就曾獨上天山找尋過卓一航,而且曾因此加重了白髮魔女的誤會。
卓一航死後許久,武當門下才知資訊。後來又聽西藏喇嘛僧傳出,達摩秘笈已重現世間。這達摩秘笈乃是他們武當派失傳的鎮山寶典,凡是武當門下,都奉有遺命找尋。因此掌門人玄真親率師弟師妹,遠至西藏,準備訪得下落後,再上天山把卓一航的骸骨迎回武當山安葬,不料到西藏不久,清軍大舉侵入,布達拉寺也被允題佔作總部。三人不知邊境已被封鎖,頹然南返,誰知無巧不巧,途中碰見桂仲明舞劍,他們認得五六個招式,正是他們武當遠祖靠記憶傳下來的達摩劍式,又見納蘭容若和清宦衛土也在那兒,因此不問皂白,立刻動手。另一方面,玄真也是想試試達摩劍法的威力。
兩面把話說開,玄真知道傅青主一派宗師,素來不打誑語。他雖不肯揭露納蘭身份,但這樣維護納蘭,其中必有道理,也不便再加追究。納蘭知道這三人要上天山,微微笑道:「邊境大軍雲集,鎖得水洩不通,道長劍法雖高,只恐不易闖過!」玄真嗔目怒道:「我們三人拼血濺黃沙,最少也能殺百數十個胡狗!」張承斌面色大變,納蘭如不以為忤,仍然笑道:「兩敗俱傷,這又何必?如道長不以為嫌,在回程時,我帶諸位過去便算了。你們認是遊方道士,不會有什麼事的。」傅青主悄悄對玄真道:「這位是好朋友,我勸道兄還是領他的情吧!」玄真大感驚異,他見納蘭丰神俊朗,氣度不凡,不覺減了幾分敵意,當下不再言語。傅青主正想罷手道別,玄真忽然指桂仲明道:「這位小哥,暫請留下。」桂仲明怒道:「什麼?憑什麼給你留下?」冒院蓮忽悄悄地在他耳邊說道:「他們是你的師叔,休得無禮!」桂仲明一怔,尷尬已極。這才想起自己學了達摩秘笈,已算武當弟子,只好過來,向玄真等唱了一個陪,叫聲「師叔」。玄真詫道:「你是卓一航的關門弟子吧?」桂仲明搖搖頭道:「不是!」說了之後,自覺不安,又點點頭道:「也算得是!」玄真皺眉道:「這是怎麼說法?」韓志邦在旁道:「他是辛龍子遺命要我代卓大俠收徒的!」玄真瞪了韓志邦一眼,說道:「你又是什麼人?你是本門的弟子嗎?」韓志邦也搖了搖頭,冒浣蓮急忙過來解說,好不容易,說了半天才說清楚,玄真非常不快。他們武當一派,素重尊卑之分,不料今日初會,兩個師叔竟自合戰師侄不下,而桂仲明又毫不以尊長之禮相見,好像並不想承認他是師叔一樣。玄真當著傅青主等人之面,不便發作。問道:「你是不是另有要事?」桂仲明笑道:「當然有要事啦,不然誰還冒險遠到西藏?」玄真繃著臉道:「那麼給你一個月期限,你事情完後,就到天山駱駝峰來,將你師父的骸骨遷葬。」桂仲明愕然不知置答,玄真板著臉道:「我雖不才,忝任武當掌門,你是本門弟子,應該懂得規矩。」傅青主急替桂仲明解圍道:「他還是初出道的雛兒,年輕率直,道兄是他本門尊長,諒也不會見怪。到期我叫他到天山去聽道兄教訓便是了!」桂仲明這才傻乎乎地說道:「師叔你不必客氣,現在來不及,將來你好好教訓。」玄真「哼」了一聲,舉手便向傅青主道別。
納蘭容若與冒浣蓮分別,十分不捨,當著眾人,不能表露,強自抑壓,無限悲酸。回馬之後,一路黯然,張承斌等不敢發問,何綠華雖是女流,生性豪爽,喜開玩笑,當下逗納蘭道:「喂,你這小哥兒愁什麼呀?」納蘭眼淚蹲然而下,在馬背上曼聲吟邁:
「身向雲山那畔行?北風吹斷馬嘶聲,深秋遠塞若為情。一抹晚煙荒戍壘,半竿斜日關城,古今幽恨幾時平?」
「萬里陰山萬里沙,誰將綠鬢鬥霜華,年來強半在天涯。魂夢不離金屈戍,畫圖象展玉鴉叉,生憐瘦減一分花。」
眾人中何綠華頗解詩詞,一聽之下,頓然一驚,急忙問道:「莫非你就是滿洲詞人納蘭容若?」張承斌冷冷道:「你也知道我們公子的大名?」玄真怒道:「你們胡人中,只有此人還勉強算是奸人?你算什麼?」手肘一撞,把張承斌撞下馬來。衛士們大怒,納蘭容若與何綠華急忙兩邊勸止。
納蘭容若一行人等,回到清軍駐地,前哨戍卒,急忙飛騎回報,納蘭容若對玄真道:「你們可以去了!」玄真等三人上馬去後,再過片到,大營中已派出神策營健卒,迎納蘭回營,伴納蘭回來的四個衛士,打個眼色,另約了五六個同伴,跨上駿馬,向南馳去。張承斌知道他們氣那老道不過,此去必然是想留難他們,也不作聲,還替他們在納蘭之前遮掩。
玄真等馳出十餘二十里,已出邊境的封鎖線外,忽聽背後鐵蹄得得,馬鈴了當,回頭一望,只見十數騎健馬,如飛追到。玄真冷笑一聲,拔劍在手,為首的衛士喝道:「惡道留下!」玄真反手一劍,又疾又準。登時把那名衛士胳膊刺傷。眾衛士一湧而上,把三人圍了起來,這些衛士,雖然也是大內高手,卻如何敵得他們?戰了片刻,又有三人中劍落馬,餘人落荒逃走。玄真長嘯一聲,得意之極,捋須說道:「就讓他們走吧!」話聲未了,忽然那些衛士,自馬上倒撞下來。玄真吃了一驚,只貝山崗亂石叢中,走出一個紅衣少女和一個白面書生。那少女格格地笑個不停,說道:「這位道爺,劍法精彩極啦,可惜還不夠狠!」玄真眼珠一翻,冷冷問道:「這樣說來,姑娘一定是個大行家了?」紅衣少女一笑不答,卻指著那幾名衛士道:「我替你們把敵人全殲滅了,你們謝也不謝一聲,倒考較起我的劍法來了!」玄真是一派掌門,如何吃得這口悶氣,利劍一提,朗聲說道:「我們的劍法不行,以致敵人漏網,慚愧得很。既承你姑娘指點,我老道不知好壞,還想請教幾招。」那白面書生瞧了紅衣少女一眼,似頗疑惑,紅衣少女笑道:「你不必管,看看熱鬧吧。」長劍一指,一笑道:「請恕小輩無禮。」玄真道:「發招吧!」玄真心中,雖因紅衣少女適才潛用暗器,舉手之間,便將五名衛士一道擊落,有所心驚,但他自恃幾十年功力,又是武林正宗的掌門,還真不把紅衣少女放在心上。他是立心試招,想懲戒懲戒這狂妄的「小輩」。
他不知道,這紅衣少女也是立心試招的。原來這一男一女,乃是李思永和武瓊瑤。傅青主等從喀爾沁草原動身後,飛紅巾在吐魯番得知訊息,甚為擔心。武瓊瑤最喜熱鬧,便求準師姐,帶李思永也赴回疆。李思永是江湖上的大行家,又是一等將才,配上武瓊瑤熟悉塞外的情形,兩人一路行來了平安無事。李思永隨時隨地,觀察山川形勢和清兵的佈置,心中暗暗畫下將來用兵的藍圖。兩人在漫長的旅程中,情感也日益增進。
這日將近邊境,李思永見遠處炊煙大起,戰馬嘶鳴,悚然驚道:「邊境必有大軍封鎖,如何是好?」武瓊瑤道:「草原廣闊,邊境未必處處都有大軍防守。」李思永況吟片刻,和武瓊瑤同上山坡眺望,忽見十餘清軍武士,追趕一個老道,李思永奇道:「這老道不知是何等人物,竟能通過邊境?」再看下去,又見一箇中年美婦與一個粗豪漢子和老道莊一起同抗敵人,更感驚異。
看了片刻,武瓊瑤悄悄說道:「我知道這三人的來歷。」李思永道:「這三人都是一等的武林高手!」武瓊瑤笑道:「還是武當的前輩哩。待我助他們一臂,然後再耍耍他們。」李思永道=你為什麼總是這樣頑皮?」武瓊瑤笑而不答。
這次武瓊瑤倒不是故意淘氣,原來武瓊瑤在白髮魔女門下三年,知道師父和武當派的一段恩怨。武瓊瑤甚替師父不值,心想師父和卓大俠本來是大好姻緣,偏偏他的什麼本門尊長要出來橫加干涉,以至師父幾十年鬱郁空山,悶氣難伸。所以別人都覺得白髮魔女性情怪僻,只有武瓊瑤和她的師姐飛紅巾懂得師父的真情。
武瓊瑤和李思永半山觀戰,李思永道:「武當劍法果然厲害。」武瓊瑤笑道:「賦得穩捷二字,狠辣還差得遠哩!」果然戰到後來,有五個衛士居然漏網,武瓊瑤一笑,一把九星定形飛針,將五個衛士都打下馬來。
再說玄真給武瓊瑤一激,請她發招,武瓊瑤道聲:「有僭!」左肩一晃,玄真只道她姿攻自己右脅,上半身往右微偏,一偏劍鋒,揮利劍往外一封,哪料武瓊瑤乃是誘招,左肩一晃,卻不發招,待玄真劍到,才猛喝一聲:「去!」左手劍訣斜往上指,右手劍鋒「白鶴亮翅」猛然一撩,刷地截斬玄真脈門,白髮魔女的劍法最為狠辣,這一招尤其使得驚險絕倫,只爭瞬息先後,玄真萬料不到這女娃子劍招如此老辣,幸他人老招熟,全身攢力,大彎腰,斜插柳,借勢一轉,才堪堪避過武瓊瑤的劍鋒。武瓊瑤青鋼劍閃閃含光,跟蹤急襲,玄真腳踏八卦方位,一口劍緊緊封閉門戶,武諒瑤劍尖所觸之處,都有勁風反撲過來。武瓊瑤知他功力極高,已用上乘劍法護著全身,心想:「可不能讓他喘息!」刷!刷!刷!連環進劍,行的忽後,攻左忽石。全是進手的招數,玄真只要稍露空隙,立刻便有血濺黃沙之險!何綠華夫婦看得驚心動魄,武瓊瑤卻也暗暗叫苦。原來論劍法是她的辛辣,論功力卻是玄真深湛。若然久戰不下,最後只怕仍要敗給這個老道!
兩人一守一攻,險招迭見,武瓊瑤一招快似一招,一式緊似一式,旁觀的何綠華夫婦雖明知玄真不會落敗,也禁不住暗暗驚心!這時玄真已看出武瓊瑤的來歷,甚為氣惱,心想:「哼,原來又是白髮魔女的門人,怪不得要故意較考老夫。」為了本門聲譽,恨不得一舉把她擊敗。可是白髮魔女的獨門劍法,委實狠辣非常。玄真哪敢輕舉妄動。再鬥了五六十回合,仍然佔不了便宜。玄真雖然自恃自己功夫在她之上,久戰下去,必定可佔上風,可是對方勝在年輕,銳氣正盛,要決勝負,不知要戰到何時?而滿軍就在十餘里外,萬一追來,豈不是兩敗俱傷?因此心裡也暗暗叫苦!
何綠華夫婦也是如此想法,但玄真是掌門師兄,若然在他尚處下風之時,即勸兩方停戰,他面上必掛不下,而且也丟了武當派的面子。正遲疑問,兩人鬥得十分激烈,武瓊瑤劍戾一領,一個「龍形一式」,身隨劍走,劍隨臂揚,「鷙禽撲兔」,刷地一劍對敵人腰腹扎去。玄真仗幾十年功夫,突使險招,一掣劍柄,橫身轉步,似將閃躲,卻突然不後退而反進攻,竟揉身獻劍,卷地一掃,
·喝道:「看劍!」那料武瓊瑤劍術又快又狠,玄真未及進招,武瓊瑤的劍已挾一樓寒光,猛然刺到,玄真喝她「看劍」,她也喝玄真「撒劍」,就在此際,只聽得一陣金鐵勻鳴之聲,兩人的劍都脫手飛出!
原來玄真這劍,用足十成力量,但武瓊瑤劍招先到,玄真若不撒劍,手腕必定斬斷,玄真氣紅了眼,把心一橫,長劍一震,猛地擲去,其疾如矢,武瓊瑤用劍一格,竟擋不住那股勁力,手中的青鋼劍也給震飛,兩口劍在半空中迸出一溜火花,隕石般地向草原落下!
這兩招快如閃電,何綠華李思永同時縱出,何綠華拉著玄真,大叫「師兄住手!」李思永也拉著了武瓊瑤大叫「瓊妹住手!」玄真氣喘喘地瞪著雙眼,不發一言。何綠華李思永同時說道:「兩位功力悉敵,不必比了!」玄真拾起長劍,李思永正想勸武瓊瑤上前陪罪,玄真已跨上馬背,大聲說道:「巾幗英雄,老朽佩服!一月之後,在天山駱駝峰相見如何?」不待武瓊瑤回答,兩腿一挾,駿馬嘶風,絕塵而去!何綠華夫婦道聲「得罪」也跟著師兄去了。
武瓊瑤抬起利劍,笑道:「這牛鼻子脾氣真大!」對李思永說明原委,李思永也笑道:「他們武當派人雖得罪你的師父,但你也太淘氣了!」眼睛一溜,看到地上的衛士屍體,又撫掌笑道:「我想到邊境脫身之計了。」剝下兩個衛士的盔甲阜衣,叫武瓊瑤扮成男子,向邊境馳去。這一去也,有分教:
英雄大集會,血戰喇嘛宮。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