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哪裡開始講起呢?算了就從那個我全家被滅口的夜晚說起吧……那一年是秋天,八月中秋的晚上,那時,我還不到一歲……」
「咦?……不到一歲?……」
「是啊……告訴你一個秘密,誰都不知道的,你家小師叔我可是天才,生下來沒多久就可以記事了的,靈虛老頭一直以為我不知道仇人是誰,其實當時我就看得很清楚了……」
「咦?」
「這是個大秘密,不要輕易告訴別人哦——」
「呃?關於……關於你知道仇人的事?……」
「拜託——當然是那個‘我是個天才’的事情啦……」
「好……好,好像……」
「很難是麼?我是天才這個事情,我表現的很明顯麼?……哎呀,難得我還覺得自己很低調呢……」
肖雲峰對這個自戀的小師叔實在無語,只好默不作聲地開始聆聽。
夜半三更之時,整個青雲觀開始慢慢地沉寂了下來。
雖然還有人在守歲,但大多數的孩子們都玩得累了……
整個青雲觀,入睡了……
葉清玄晃盪了一下手中的葫蘆,發現已經沒有多少的酒水了。
畢竟是以開導為目的的,葉清玄喝得很少,其中絕大部分的汾酒都下了肖雲峰的肚子。
肖雲峰此時滿面通紅,雙眼迷離,陡然將頭捲曲進雙膝之間。肩頭一陣抽搐聳動。
葉清玄暗歎一聲,卻並不覺得驚異,溫聲說道:「雲峰,小師叔在呢,有什麼心事,便說出來吧。」
「小師叔,雲峰是不是很沒用?」
葉清玄心下惻然,嘆道:「小師叔哪有你堅強?其實我一直都在逃避報仇的責任,而你,能坦然面對,並立於心中,小師叔很敬佩你!」
葉清玄靠近肖雲峰,抱住雲峰的肩頭,狠狠地拍了拍。說道:「其實你是個了不得的男子漢,怎麼能說自己沒用呢?」
這一晚,是葉清玄準備了好久的事情了,看似偶遇,其實設計了好久。
剛剛喝掉的那壺酒當中,混有一些鎮定心神作用的藥劑,能讓人更容易放鬆心防,更容易敞開心扉,這是葉清玄針對肖雲峰心防嚴重的應對之法。為的,不外就是肖雲峰的心結。
「我當時好怕……好怕……我不敢出手,不敢救姐姐、不敢救父母……我就像個懦夫一樣,就躲在那裡,眼睜睜地看著家人被殺……我好沒用!我好恨我自己……」
「胡說!知道麼?是你的家人不讓你出來的,是你的家人讓你躲好的,否則他們怎麼不會大喊你的名字,讓你來救他們……」
「是,是嗎?是這樣麼,小師叔?」肖雲峰瞪大了雙眼,直視著葉清玄。
葉清玄堅定地點了點頭。
「你的家人都知道你躲在哪裡……他們知道,就算你出去,也是送死……你的家人,他們即使面臨死亡,也沒有喊你的名字,你的姐姐,即使看到了你,也沒有懇求你來救她……為什麼?難道你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嗎?他們是讓你活著,好好活著,讓你記住那些場面,記住那些仇人的臉……他們期望你活著,直到有能力為他們報仇的那一天……他們是想讓你給他們報仇,而不是讓你活在痛苦當中折磨自己……你現在的樣子,你的家人會很心痛的,因為他們的好兒子、好弟弟沒有刻苦練武,不想著怎麼替他們報仇,卻一心傷害自己,逃避責任……」
「我……我,我沒有!」
肖雲峰開始痛哭……
「你有——他們愛你甚過愛自己的生命,而你,只在這裡自怨自艾……」
「可我很後悔,我很後悔……」
肖雲峰愈哭便愈厲害。
「哭吧……使勁哭吧……將你的悲傷全哭了出來……」
肖雲峰旁若無人地痛哭,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悔恨,都在眼淚中激盪,父母、姐姐的音容笑貌在肖雲峰面前一一浮現,肖雲峰哭著,就像小時候一樣,衝著自己的親人任性地哭著……
葉清玄不敢打擾,靜心聽著。
「過了這一晚,你沒有任何權利哭泣,你有的,只是活著的人背上死者的責任,替他們……好好活著……」
夜風颳過院落,捲起殘留的檀香,輕觸鼻端,葉清玄仰頭一嘆,想起異世不能再見的親人,鼻頭不由得也陣陣發酸。
爸、媽……我在異世,很好……
青雲觀,夜晚寧靜安詳。很難想象到白天時的熱鬧和歡樂……
現在更像一個夢。
一個真實的夢。
葉清玄仰天長嘆,心中卻是一片空白。
哀莫大於心死,肖雲峰所有至親死後,他的心已然死去。讓肖雲峰放下心中鬱結,很難用讓其忘記仇恨這個方法,他很執拗,頑固的不像個孩子。面對家中的血仇,很難用一個更好的理想去替代這個血仇,葉清玄沒有辦法,只能因勢利導,讓他正確面對自己的仇恨,將心中的怨恨發洩給自己的敵人,而不是自己。
這麼一個優秀的孩子,卻有著這麼憂傷的童年,讓人唏噓不已。
肖雲峰哭了好久,慢慢地沒有了力氣。
葉清玄將手扶到肖雲峰的後背上,掌心貼在他心臟後的位置,豐沛純和的真氣,源源不絕輸進去。
肖雲峰臉容鬆弛下來,閉上眼睛,露出舒服安祥的神色。
葉清玄心中一鬆,說道:「可以了——」
一聲輕嘆從不遠處悠悠傳來,身影一閃,清巖道人倏然而立。
「多謝小師弟援手……」
「都是我觀中弟子,師兄何必如此客氣——」
「這是個可憐的孩子……」清巖道人嘆息道。
葉清玄默不作聲,仰頭看著天上的星辰,淡淡地說道:「這裡……便交給師兄了,我累了……」
清巖道人嘆了一口氣,充滿磁力的聲音說道:「好好睡一覺吧,明天一切都會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