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宏道等著相爺的下一句話。
「我會進宮請辭,相信陛下瞧見這些年的辛苦份上,會讓老夫有個比較安穩些的晚年。」
袁宏道準備說些什麼,宰相冷冷地揮手止住,回頭靜靜地望著他。
…………一陣極長的沉默之後,林若甫的話語裡帶了幾絲黯然:「給彭亭生的信是你寫的。」
書房裡頓時安靜了下來,許久之後,袁宏道才低聲應道:「正是,就連此次京中的刺殺事件都是我安排相府侍衛做的。」
「為什麼?」宰相皺著眉頭,似乎很苦惱,「老夫入朝為官以來,就只有你這一個朋友,自問平rì裡對你也是極尊敬,為什麼你會隱忍這麼多年,忽然出手,而且一齣手就不給老夫留半點退路?」
袁宏道與宰相相交半生,真可謂是一生之友,居然就是此人著手安排了這多事情,將宰相一手推入如此尷尬的局面之中,他掌握了相府太多的秘密,今次栽贓陷害,就連林若甫一時也只有退讓!
他看著宰相那張有些蒼老的臉,略帶一絲歉意說道:「每個人的存在,都有他的目的、意圖。老友,我在你的書房裡隱藏了這麼多年,其實為的就是今天。我應承過某人,當他需要你下臺的時候,我會助他一臂之力。」
林若甫看著面前這位老友,唇角微翹:「雲睿究竟許了你多少好處,竟能讓你賣友求榮。」
袁宏道搖頭道:「不是賣友,也不是求榮……只是陛下需要您歸老,長公主也需要,朝廷需要您離開京都。至於求榮……」他苦笑道:「我本以為……如果你沒有察覺我所做的事情,我就會陪著你去家鄉,一道共度晚年。」
林若甫微感吃驚,愈發瞧不清楚面前這位跟隨自己多年的謀士,心裡究竟想的是什麼。
…………夜sè籠罩的京都裡,袁宏道在書童的陪伴下,收拾好了自己的行囊,略帶一絲悵然,回頭看了一眼相府緊閉的大門,輕嘆一聲,上了一輛馬車。
馬車上一位都察院御史正冷漠看著他:「袁先生,什麼時候夠去大理寺作證?」
袁宏道看都沒有看那個中年人一眼,右手輕輕撫摸著頜下的長鬚,半晌後才淡淡說道:「不用了,宰相大人明rì就會入宮請辭,陛下會終止此案的調查。」
都察院御史一聽之下,勃然大怒痛斥道:「證據俱在,陛下一定會將jiān相索拿入獄!你若不敢當堂指證,當心自己脫不開干係,你跟隨jiān相多年,身上哪會乾淨?」
袁宏道冷冷看了他一眼,這位一向以儒雅著稱的謀士,此時的目光卻是冷厲無比,像兩把利刃一樣,讓那位御史感到有些害怕。
「我只聽從信陽方面的命令。」袁宏道看著面前這可憐的御史,冷漠說道:「什麼時候輪到你來安排我做事?」
御史大驚失sè,這才明白為什麼宰相大人的心腹文士居然會在最關鍵的時候反水,原來……對方竟然也是長公主的人!
——————————————————————清晨時分,一輛馬車趕在城門初開的時候就出了西城門,馬不停蹄地上了官道,往信陽的方向駛去。
袁宏道摁了摁傘柄裡藏著的利劍,眉頭微皺,心裡盤算著到了信陽之後,那位有些瘋癲的長公主應該會如何安排自己這個潛伏了很多年的棋子。
在他的內心深處,不可避免地對於宰相林若甫有一絲歉疚,畢竟他們是數十年的老友,在一起的時間甚至比和家人在一起的時間還要多一些。在相府隱藏了這麼多年,最後終於完成了當年的承諾,在宰相下臺的過程中,袁宏道扮演了最不光彩,也是最重要的角sè。林若甫沒有殺他,這本身就是值得袁宏道感恩的事情。
他已經遣散了跟著自己的書童,這輛馬車上除了他以外,就只有頭前那個馬車伕。袁宏道冷冷看著車伕揮鞭,發現對方手腕極其靈活,顯然身上有著極為高明的武功。
許久之後,車輛過了十八里驛站,進入了荒無人煙的山路,正在此時,馬車緩緩停了下來,車伕回頭,用極不尋常,極為銳利的目光冷冷看著袁宏道。
稍許沉默之後,馬車伕忽然開口說道:「院長大人命下屬向先生表示感謝。」他稍頓了頓,又沉聲說道:「請允許下官私人向先生表示敬佩。」
袁宏道略帶一絲傷感說道:「我很不敬佩我自己……說說信陽方面的計劃吧,相信經過此事,長公主應該會相信我了。」
他是一枚釘子,一枚在很多年前就被陳萍萍安插在宰相身邊的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