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有些訥悶問道:「先前是五糧液,全天下最好的烈酒,範大人不滿意?」
「我確實愛喝烈酒。」範閒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面sè有些怪異說道:「但現在就是不想喝五糧液,因為那個酒有些旁的味道,讓我不能太放鬆。」
五糧液有慶餘堂的味道,有姓葉的味道,有與範閒相關的味道,他今rì不喜歡。
海棠回覆沉默,只是看著範閒飲酒,灌酒,眼睛卻越來越亮,似乎在欣賞一個很有趣的事情。
…………醉意漸至,範閒眼中略有迷離之意,笑容也漸趨疏朗,說道:「是不是覺得我這生幸福,偏生卻扮個借酒澆愁的模樣,看著有些滑稽可笑?」
「少年不識愁滋味……」範閒執箸敲碗輕歌,這是他轉世以來「抄」的第一首詩詞,此時回憶當年,更有複雜滋味。
他輕聲再歌:「留餘慶,留餘慶,忽遇恩人;幸孃親,幸孃親,積得yīn功。勸人生,濟困扶窮。休似俺那愛銀錢忘骨肉的狠舅jiān兄。正是乘除加減,上有蒼穹。」
這是紅樓夢中巧姐的判詞:留餘慶。
海棠的眼睛更亮了。
範閒長嘆息,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說道:「海棠姑娘,你莫理我,由我一醉便好。」
為何要醉?男人要喝酒有很多種理由,最充分的理由便是情緒黯然,壓力襲身。範閒此行北齊,獲知神廟之秘,締結兩國邦誼,成功收攏北方諜網,怎看也是chūn光明媚,卻不知他為何黯然,那壓力又是從何而來?
其實很簡單,黯然是因為一顆心無著落處,範閒在山洞裡與肖恩說過,他是世間一過客,所以始終是在以觀光的心態在看待這個人世,縱使沉浮十八載,卻依然與這個世界有些隔膜感,若沒有婉兒,若沒有妹妹,若沒有五竹那個傢伙,範閒真恨不得灑然一身,自去世間快活。
壓力卻來自於山洞裡的那番對話,陳萍萍讓範閒把眼光放高一些,甚至高在天下之上,範閒在知曉神廟所在後,便開始明白了,開始獨自承擔這種壓力。而這個事關天下的秘密,壓榨了肖恩數十年,不知道要壓榨範閒多久。
若去神廟,自然是百死一生,自己想守護的人怎麼辦?若不去,則永遠無法知曉當年的事情。範閒好生惱火,不知道之前,恨不得把肖恩的腦袋挖開,真知道了,卻恨不得自己永遠不知道。
本來以安全起見,他應該回到京都,在官場上與商場上好生風光幾年,而將神廟的事情永遠埋在心裡,但又總有些不甘心——所以他有些恨自己為什麼會對葉輕眉……會對這個肉身的母親如此念念不忘,所以他不想喝五糧液,甚至看著手中的玻璃酒杯都有扔到地上砸碎的衝動。
紅樓夢裡給巧姐的判詞,真的像是寫給他自己一般。
幸而重生,幸而遇恩人,幸而有孃親積得yīn功,讓自己輕輕鬆鬆,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獲得一大筆財富,一大幫牛人的幫助。
留餘慶,慶餘年,自己的餘年究竟應該做些什麼?
…………海棠那雙明亮的雙眼似乎可以看透人心,竟是緩緩說道:「勸人生,濟困撫貧。」
範閒悚然驚醒,雖然他明知道自己就算喝的爛醉如泥,也不可能在任何人面前吐露自己的秘密,但……為何海棠會這般說?
其實海棠只是湊巧說了這句話而已,她看著範閒略有顛狂的神情,便想到了傳說中,南朝皇宮夜宴之上,詩仙初現人間的顛狂不羈,以為範閒是心道人生軌跡已定,無窮繁華順路而來,卻生出了厭世之念,頹廢之心。
這種情況在文人身上極易見到,所以海棠輕聲說了那句話,便是純從本心出發,想勸諭範閒一心為天下士民……因為海棠一直忖信,範閒的骨子裡,就是一個文人!
「天下熙熙攘攘,皆為利來利往。」範閒譏笑說道:「海棠姑娘修天人之道,親近自然,愛惜子民,卻不知道他們要的只是利益而字。本官並無開疆闢土的野心,也想讓這天下黎民能過的舒服些,但那必須是我先過舒服了……可要讓百姓過的舒服些,我手中必然要握有權力,可這世間官場朝廷,你若想身居高位,又如何能過的舒服?」
海棠聽出他話裡的寒殺之意,微微一怔,說道:「範大人手cāo一方權柄,萬望謹記道義二字。」
「俗了,俗了。」範閒將筷子敲的震天響,那瓷碗卻沒有碎。
…………「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海棠依然皺眉說著:「唯重義者耳。範大人雖與我身處兩國,但這天下子民不論是慶國的子民還是齊國的子民,都是獨一無二的生靈,大人若對道義二字還有所敬畏,萬望大人回國之後,盡力阻止這天下的戰事再起。」
平息天下干戈——這便是海棠的目的,範閒一直在猜的目的!很大的一個牌坊,如果是從旁的人嘴中說也來,一定會覺得很噁心,但從海棠的嘴裡說出來,卻顯得很恬然自然,讓人很相信。
範閒微嘲一笑道:「那肖恩便不是生靈了?」
海棠說道:「殺肖恩一人,救世間萬人,有何不可?」肖恩若脫牢而出,與上杉虎父子聯手,帝權大漲,再將神廟秘密吐出,以北齊年青皇帝的雄心,這天下只怕數年之後,又會陷入戰火之中,所以她這般說倒也有幾分道理。
偏生範閒根本沒有政治家與道德家的覺悟,冷笑說道:「若百人要死,殺四十九人,活五十一人,姑娘殺是不殺?」
海棠默然,良久無語。
「所以說,你我皆是無情人。」範閒忽然不想再說這些無趣的話題,有些生硬的將話題轉開:「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善假於物也。「海棠微怔抬頭。
範閒說道:「我的武道修為不及姑娘,但若真的生死搏鬥,姑娘卻不見得能輕鬆殺了我。」
海棠點了點頭。
範閒飲了一杯酒,望著她的眼睛,靜靜說道:「為什麼?因為我善於利用一切的工具。」
「武道修為,首重修心,外物之力,終久不可久恃。」海棠靜靜應道。
範閒搖搖頭,說道:「重義者,並不見得能將義字發揮,謀利者,卻不見得是個無義之徒。義者,大利也,只要目的正確,何必在乎手段?」
說完這句話,範閒自己卻愣住了,一番閒聊,本是岔話之舉,卻無意中觸及了他自己的內心,就像是一道天光,忽然打在他的心間,頓時讓他明白了自己的真心究竟是什麼。無情之人?或許骨子裡是個多情之人。
他這一生總說自己要掄圓了活一把,卻始終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掄圓了活,今rì……終於有了分數。此刻他心中清醒,眼中卻是酒意濃烈,盯著海棠,緩緩說了兩個字:「多謝。」
海棠今rì言語上全盤落在下風,卻也並不如何恚然,只是聽著這多謝二字,卻是心頭略感失措,看著範閒滿是醉意的眼眸裡透著的那絲堅毅,她的心裡忽然有些不安了起來,略一沉忖,眸子裡已是多了絲清徹:「以大人之才,rì後之南方,便是一方好舞臺。大人既不思戰,便是海棠之友,還望大人振衣千仞岡之時,小心謹慎,多以萬民為念,不可稍有自滿之意,如此方是正途。」
範閒將酒杯輕輕擱在桌上,輕聲說道:「放心吧,我才剛上路呢。」
…………除了苦荷之外,海棠當是北齊第一高手,有此佳人在旁守護,又驅散了心頭所有的猶疑,範閒這頓酒飲的是無比酣暢,雖有些孩子氣地不肯喝五糧液,但青米子灌的多了,終究還是喉頭幹辣,胸中脹滯,腦中昏濁,飄飄然復欣欣然地醉倒在了桌上。
這是範閒自開啟那個箱子之後,第一次醉到人事不省,卻是在敵國上京的酒樓上,在那個根本不知是敵是友的海棠姑娘面前,如此行事,實在是有些古風蠢氣。
「您還真是一個看不透的人。」海棠看著醉倒在桌上,像個孩子一樣甜甜睡去的範閒,微笑說道:「我一直想見的雪芹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