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微抬下頜,示意了一下範若若的存在:「為何不讓范家小姐進宮?」
太醫正就算在此時,也不忘維護自己的專業jīng神,皺眉道:「那些藥丸不知道是什麼成分……刺客的刀上浸著毒,但毒素也沒有分析清楚,所以不敢亂吃,怕……」
「怕個屁!」此時一直在階下坐在椅子上的靖王爺衝了上來,啪的一聲,一耳光就甩在了太醫正的臉頰上,罵道:「老子給了你兩個時辰!你不說把人救活,你至少也要把範閒救醒!只要他醒了,以他的醫術,要比你這糟老頭子可靠的多!」
太醫正捱了一記耳光,昏頭昏腦之餘大感恚怒,根本說不出什麼話來。
皇帝正想訓斥靖王舉止不當,但聽著這幾句話,心頭一動,覺得實在是很有道理,如今費介不在京中,要說到解毒療傷,只怕還沒有人比範閒更厲害,皺眉說道:「不管怎麼說,先想法子,把範閒弄醒過來!」
話一齣口,皇帝才發現,範閒果然是一個全才,而且如果他不是擔心自己和皇子們中了煙毒,將藥囊扔在了樓板上,只怕他就算被刺客劍毒所侵,也不會落到如今這副田地——又想到範閒的一椿好處,他心裡忍不住又嘆息了一聲,暗道,如果這孩子的母親……不是她,那該有多好。
他搖了搖頭,在太監們的帶領下回了御書房。
得了陛下的聖旨,靖王領著範若若,一把推門宮門口的侍衛,根本不管那些御醫們的苦苦進諫,直接闖到了床邊。
婉兒雙眼紅腫,一言不發,只是握著範閒有些冰冷的手,呆呆地望著範閒昏迷後蒼白的臉,似乎連自己身後來了什麼人都不知道。
範若若看著這一幕,心頭微慟,卻旋即化作一片堅定,她相信自己這個了不起的哥哥,不可能這麼簡簡單單的死去。
「弄醒他。」靖王爺今rì再不像一位花農,卻像是一位殺伐決斷的大將,眯眼說道:「如果吃藥沒用,我就斬他一根手指。」
範若若似沒有聽到這句話,直接從提盒裡取出幾個大小不等的木頭盒子。
靖王爺道:「你知道……應該吃哪個?」由不得他不謹慎,畢竟御醫們不是全然的蠢貨,說的話也有些道理,如果藥丸吃錯了,鬼知道會有什麼效果,說不定此時奄奄一息的範閒,就會直接嗝屁!
範若若點點頭,很鎮定地從木盒中取出一個淡黃sè的藥丸,藥丸發著一股極辛辣的味道。
她將藥丸遞到嫂子的手中,兩位姑娘都是冰雪聰明之人,林婉兒手掌一顫之後,問也不用多問一句,直接送到嘴裡開始快速咀嚼了起來,又接過太監遞來的溫清水,飲了一口,讓嘴裡的藥化的更稀一些。
在一旁好奇緊張圍觀著的御醫們,知道這兩位膽大的姑娘家是準備灌藥了,反正自己也無法阻止,便有一位趕緊上前,用專用的木製工具撬開範閒的牙齒。
林婉兒低頭,餵了過去。
一直默然看著的靖王,忽然伸了一隻手掌過去,在範閒的胸口拍了一下,然後往下一順。
然後,眾人開始緊張地等待。
不知道過了多久,範閒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睜了開來,只是眼神有些無力。
…………「範大人醒啦!」
早有知趣的太監高喊著,出宮去給皇帝陛下報信,殿內殿外頓時熱鬧了起來。
範閒受傷之後真正醒來的第一個念頭是:「一定有很多人會失望吧。」
然後他看著身邊緊張、興奮、餘悲猶存的那幾張熟悉的臉龐,輕輕說道:「枕頭。」
婉兒握著拳頭,雙唇緊閉,似乎緊張的說不出話來了,拿了個枕頭墊在了他的後頸處,知道相公是要看自己胸口的傷勢,所以又去墊了一個,讓他的頭能更高一些。
若若已經移了支亮亮的燭臺過來,將他受傷後悽慘的胸膛照的極亮。
範閒閉著雙眼,先讓那股辛辣的藥力在體內漸漸散開,提升了一下自己已經枯萎到了極點的jīng力,這才緩緩睜開雙眼,朝著自己的胸口望去。
傷口不深,而且位置有些偏下,看著是胸口,實際上應該是在胃部的上端,御醫們對外部傷勢的處置極好,範閒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但他知道胃上應該也被刺破了個口子,還在緩緩地流著血,自己的真氣已經完全散體,根本不可能靠真氣來自療……如果任由體內出血繼續,自己估計熬不過今天晚上,以這個世界的醫學水平,對於內臟的受傷,實在是沒有什麼辦法,這怪不得御醫。
「抹了。」他的jīng力讓他只能很簡短的釋出命令。
範若若想都不想,直接取過煮過的粗布,將哥哥胸膛上的那些藥粉全部抹掉,惹得旁觀的御醫們一陣驚呼。
毫不意外,胸口處的那個傷口,又開始滲出血來。
「針。」範閒輕輕吐出一個字,勉強能動的手,反手握住了正渾身發抖的妻子冰冷的手。
若若取出幾枚長針。範閒的眼珠子向旁微轉,看著一旁的靖王爺說道:「天突,期門,俞府,關元,入針兩分。」
下針是需要真氣加持的,而此時身旁……似乎只有靖王爺有這個本事,範閒醒來之後猜的清清楚楚,先前送藥入腹的那一掌,不知道夾著練了多少年的雄渾真氣。靖王爺微微一怔,似乎沒有想到自己也要當大夫,依言接過細細的長針,有些緊張地依次紮在範閒所指的穴道上。
針入體膚,血勢頓止,四周的御醫滿臉瞠目結舌,不敢相信。
…………「三處。」範閒委頓無力地對靖王爺說了句。
靖王馬上明白了,監察院三處最擅長製毒,自己與陛下關心則亂,竟是忘了讓他們入宮替範閒解毒,於是趕緊出殿而去,讓人去傳監察院三處主辦及一應人員入宮,救病治人。
沒料到三處的人早就已經在皇宮之外等著了,三處頭目更是請了好幾次旨,要入宮去救範閒,只是今晚宮中亂成一團,禁軍統領有幾人被監察院傳去問話,竟是沒有人敢去請示陛下,自然也就沒有誰敢讓他們入宮。
此時靖王代陛下傳旨,監察院的人終於鬆了一口氣,直接入了宮門,趕到了廣信宮裡。三處的人帶了一大堆東西,釘釘噹噹的好像是金屬物,躺在床上的範閒聽著這聲音,卻像是聽著玉旨綸音一般動聽。
三處頭目是費介師兄的弟子,就是範閒的師兄,在監察院裡與範閒向來相處的極為相得,此時看著師弟悽慘無比地躺在床上,臉一下子就yīn沉了起來,他走到範閒身邊,一根手指搭在了他的手腕之上。
包括御醫在內的所有人,都緊張地注視著他。
過了一會兒,三處頭目點點頭,望著範閒說道:「師弟的藥丸已經極好……不過,這毒是東夷城一脈的,試試院裡備著的這枚。」
範閒心頭微動,依言服下藥去,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jīng神頓時好了些。
天下所謂三大用毒宗師,費介為其一,肖恩為其二,還有一位卻是東夷城的怪人,在這三個人當中,費介涉獵最廣,本事無疑最強,但是用毒宗師,所選擇材料及製毒布毒風格都有強烈的不同,像肖恩就偏重於動物油脂與腺體分泌,費介偏重於植物樹漿,這也影響了範閒。偏生那個刺客匕首上喂的毒,卻是東夷城那派的硝石礦毒派,兩派風格不通,想解起毒來,十分麻煩,院裡怎麼可能有常備的解毒藥?
所以範閒清楚,這藥丸一定是有人藉著師兄的名義,送入宮中替自己解毒,只是常年陶醉於毒藥學研究,從而顯得有些一根筋的師兄,卻很明顯沒有想到這點。
毒素漸褪,剩下的便是體內臟腑上的傷勢。看著監察院的解毒本領,御醫們終於有些佩服了,但還是很好奇,這位範提司和三處準備怎麼處理體內的傷口。
「師弟,你以前讓處裡準備的那套工具,我都帶來了,怎麼用?」三處頭目自己似乎也不清楚那些東西的功能。
範閒看著自己胸口下方的那個血口子,喘息著說道:「我需要一個膽子特別大的人……還需要一個手特別穩的人。」
三處頭目常年與毒物死人打交道,開膛剖肚的場面不知道看了多少年,膽子自然是足夠大的,至於手特別穩的人?三處裡面這些官吏,似乎都足以應付。
但……範若若卻倔犟地站到了床前,說道:「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