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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遊園驚夢(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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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忽然感興趣問道:「那劍客……一直沒查出來是誰,你與他交手過,能不能猜到些什麼?」

…………亭外忽然起了一陣寒風,範閒的後背一下子麻了起來,竟是一滴汗從頸子那裡流了下來,沿著內衣的裡子往下淌著。他不知道皇帝這一問的真實目的是什麼,但卻覺得自己如果一個不慎,就會前番盡輸。

白衣劍客是影子,不管陳萍萍是基於什麼原因做了這個局,在與自己通氣之前,當然不會把真相告訴皇帝。但如果皇帝隱約猜到此事,自己該怎麼回答?如果說自己不知道,會不會動搖自己好不容易在皇帝心中豎立起來的地位?

只是一剎那的驚愕,範閒極好地掩飾了過去,驚疑道:「陛下不是說,那白衣劍客是四顧劍的弟弟?」

皇帝冷笑道:「當年東夷城爭城大亂,四顧劍劍下無情,將自己家裡人不知道殺了多少,傳說逃出去了一個兄弟……朕是用猜的,當rì高樓之上,那煌rì一劍,如果不是四顧劍的劍意,朕的眼睛怕是要瞎了。」

範閒心頭稍安,知道自己賭對了,微笑著說道:「可惜了,如果能握著實據……來年藉此名義對東夷城出兵,臣這傷也算值得。」

這話搔中了皇帝的癢處,這皇帝最喜歡的就是這種無恥的搞法,笑道:「四顧劍被費介治好之後,就再也沒當過白痴,怎麼可能認這個帳?首先便是不承認在世上還有個弟弟活著,接著便是送上國書,對朕遇刺一事表示震驚與慰問,對刺客的窮兇極惡表示難以置信……」

中年人自顧自說著,卻發現沒有人響應自己難得的幽默,回過頭一看,發現範閒正很認真地看著自己,亭外那個小太監更是半佝著身子,不敢發聲。

看著這一幕,他的心底不禁嘆了一口氣,想著這麼多年過去了,敢像她一樣沒上沒下與自己鬧騰的人……果然是再也沒有了。

皇帝心緒有些黯然,緩緩開口問道:「範閒……當rì樓上,為何你先救平兒?」

範閒坐於輪椅中請罪,沉默許久之後才應道:「當時情形,若臣至陛下身邊,也只擋得住前面那一劍,顧不得身後那一刀……三殿下卻危險。」

「噢?」皇帝自嘲一笑道:「莫非朕的命還不如平兒的命值錢?」

範閒自苦一笑,再次請罪:「臣罪該萬死,當時情勢緊張,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待你衝到朕身前時……先機已失,難道你就不怕死?」

範閒想了一想後,終於說出了句大逆不道的話,他看著陛下沉靜雙眼,苦聲說道:「當時臣想著,拼著這條小命,如果能擋了那一劍,自然極好,如果擋不了……嘿嘿……能和陛下一同去另一個世界看看風景,這也算是極大的榮幸吧。」

皇帝微微一愣,旋即哈哈大笑了起來,笑聲震天而起,傳至亭外極遠處。皇宮裡園子角落邊上候命的太監宮女們聽著陛下難得的開心笑聲,不由面面相覷,不知道範提司今天講了什麼笑話,竟將聖上逗的如此開懷。

皇帝止了笑意,此時越看範閒眉宇間那抹熟悉神情,越是老懷安慰,放緩了聲音說道:「此去江南,你自己多注意些,不要什麼事情都衝在前面……聽說你在北邊兒也是這麼鬧騰,堂堂大臣,也不知道惜身存命。」

範閒微感窘迫,知道陛下這話說的有道理,國之大臣,有幾個會像自己往rì那樣慣出險鋒之舉?只是自己骨子裡就喜歡單身獨行,說到底還是對別人都不怎麼信任——不過,離江南之行還有幾個月,皇帝這臨別之諭似乎說的也太早些。

「陛下。」範閒想到一椿要緊事,有些不安說道:「先前在宜貴嬪那處說的……是頑笑話?」

皇帝將雙眼一瞪,冷冷說道:「君無戲言。」

範閒惶恐萬分:「臣年齒不高,德望不重,怎可為皇子師?」

皇帝笑了起來,望著他說道:「聽說……你在北齊上京時,那個小皇dìdū很敬你……至於德望,連莊墨韓都讚許的人,為什麼作不得?北齊太傅也只不過是莊墨韓的後輩……如果不是瞧著你年紀實在太小,朕便直接明旨宣你入宮講學,又有誰敢有二話講?」

「可是……」範閒有些後悔自己虛榮心盛惹出來的赫赫文名,苦惱應道:「可是臣明chūn便要往江南一行,誤了三皇子學業不好。」

皇帝一揮手:「帶著平兒去,朕已經與太后說好了。」

範閒張大了嘴,半天沒有說出話來。

…………「好好做。」皇帝面sè平靜說道:「江南事罷,在京中再放兩年,朕讓你入中書門下。」

他盯著範閒的眼睛,語氣柔和說道:「朕,是看重你的。」

範閒略一沉默後,毫不矯情地點了點頭,知道談話已畢,便準備請辭回家。不料……皇帝又揮揮手,淡淡說道:「今rì立冬,宮中有宴,你就在宮中用飯……朕已讓人去你家接婉兒。」

範閒心中又是一驚,不知道這代表著什麼,還是什麼都說明不了。

「太后想見見你。」皇帝說道,又咳了兩聲掩飾道:「老人家想見見婉兒的夫君究竟生的是什麼模樣。」

—————————————————————皇帝坐著御輦離開了,亭中清靜下來,只剩下範閒與那名今rì專門負責推輪椅的小太監。

範閒注視著皇帝離開的方向,眼中一抹冷淡自嘲一閃即逝,今rì受召入宮,雖然事發突然,但他依然有些小小的期望,或許那個中年男人會讓自己去看看那幅畫?或許那位中年男人會對自己說些什麼?

沒料到最後依然是這種仁君忠臣的奏對。他的心裡有些隱隱失望。帝王家本是無情地,這點他當然清楚,而他也從來沒有將那位中年男人當作自己的父親看待……所謂失望,其實只是為那個叫做葉輕眉的女子失望。

看著皇帝對待自己的態度,就知道他是位薄情之人,至少……對於母親,並沒有應該的感恩之心與足夠的懷念。換句話說,就算皇帝如今對自己已經是無比信任,就算他已經將自己當作了最親近的臣子,但依然只是臣子而已。

如果自己真的有一天揭破身份,不再是一位護駕有功的「忠臣」,而涉及到那把椅子的歸屬……範閒心裡冷笑著,對於當皇帝,他沒有一絲興趣,當監察院提司,卻是他所小養就的興趣所在。但是當不當是自己的問題,中年男人讓不讓自己站在排列的序列裡面,這就是道德問題了。

cāo!……老子不稀得說你!

…………罵皇帝娘發洩完畢,範閒深吸了一口氣,知道自己這鬱悶也確實沒道理。因為寧才人是東夷女俘的緣故,大皇子就被許多人從心裡自動剝奪了繼位的權利,更何況自己這樣一個見不得天rì的角sè,再說母親當年的離奇辭世,一定還有些尾巴沒弄乾淨,才讓皇帝遲至今rì也不敢與自己相認。

讓範閒有些莫明的是:明明自己從猜到自己身份那天開始,就斷了這個念頭,為什麼今天卻忽然這麼計較起來?

嘀嗒一聲輕響,是一滴雪水從亭簷上滴落了下來,柔柔地擊打在石階上。聲音將範閒驚醒,他舉目望著亭外的初冬景緻,嘆了口氣,心想,也許正是這宮裡的環境太過壓抑,才會讓自己去想那些本不必想的無聊事吧。

「提司……大人……晚膳還有些時候,陛下交侍過,您可以隨意逛……逛。」小太監洪竹低眉順眼說著,話語裡卻打著哆嗦。

能在後宮裡隨意逛逛?自己不是在梅園養傷,還是少犯些忌諱為好。範閒搖了搖頭:「就在這亭子裡看看。」他注意到小太監的聲音,眯起了雙眼,像兩把小刀子一樣在小太監身上掃了一遍,這目光讓小太監有些緊張。

「冷?」

「是。」

「流汗了?」

「……是。」

範閒唇角微翹,笑了笑:「不要害怕,陛下既然放心讓你在這裡聽,自然是信任你。」

說的也是,今rì亭中皇帝與範閒的談話,看似家常,裡面隱著的資訊卻十分「豐富」。洪竹今天第一次知道,監察院與二皇子的爭鬥,內庫的事情,原來竟是皇帝默許,範提司聰慧無比,暗合聖心之舉!而似乎範提司馬上又要有什麼大動作了。

這些事情如果傳出宮去,只怕會引起軒然大波。

「奴才不怕。」洪竹很可憐地應道。

範閒看著小太監那張坑坑窪窪的臉,忽然好奇問道:「太監也長青chūn痘?」

「青chūn痘?」洪竹微微一怔,旋即明白是什麼意思,有些惱火應道:「小的也不清楚。」

亭外一片安靜,遠處隱有宮女走動,四周寒湖凜然,湖上有風徐來,入亭繞於身旁,略平心中燥意,範閒笑了起來:「你……就是洪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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