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庫漸趨平靜。
只是工cháo結束了,範閒的計劃卻只是剛剛開始,打蛇驚蛇,如今雙頭蛇的一半已經被他下了狠手打死,另一頭受傷之下,當然也要開始動起來。
「子越有沒有新的訊息?」範閒坐在椅子上,眯眼看著今rì來的院報,隨意問道。
蘇文茂應道:「沒這麼快,依您的吩咐,那些信陽方面的官員就算把訊息遞出去,但這麼一來一回,至少也要個把月的時間。」
範閒嘆了口氣:「朝廷裡的御史們辦事也太慢了。」
蘇文茂苦笑,心想世上哪有提司大人這種,等著都察院御史來參自己的狠角,也就是您背景靠山夠強,才能如此安坐如山。
「不能等了,明天就把那些人逮起來。」範閒說道。
這話裡說的物件,當然是信陽方面留在內庫的親信官員,這些官員在三rì令之初,便暗中挑拔司庫們的情緒,挑動眾人對抗範閒,而在範閒施出血腥手段之後,這些官員們更像是吃了蜜棗一般歡喜,連夜裡就想法子送了奏章出去,不問而之,當然是朝京都的長公主派系官員們報信。
範閒當初任由司庫們在三天之內串連,最後形成罷工逼宮之勢,為的就是讓內庫裡的膿包生的更豐滿些,看看究竟有誰在弄鬼,事前事後,監察院的密探都十分jǐng惕地注視著轉運司內的眾多官員,這些人沒有辦法逃離範閒佈下的這張網。
「動手吧。」範閒苦笑著說道:「我們都要走了,不能再留他們在這兒吃稀飯。」
蘇文茂應了一聲,疑惑問道:「大人,最開始的時候為什麼不把風聲遮嚴實一些?畢竟這次鬧出工cháo來,京都朝堂上一議,如果信陽方面再做些手腳,大人的rì子只怕不會……太好過。」
範閒沉默了起來,手指頭輕輕敲打著椅子的扶手,這是他思考問題時很尋常的表現,想了會兒還是決定對自己的心腹多交代一些,抬頭解釋道:「內庫一共分成兩片,工坊這裡是根基,外銷的行商則是手腳,我要斷人手腳,自然要先將根基打實在,而我向來不習慣籌劃耗時太長的局面,所以才會選擇逼著內庫裡的這些人搶先反應過度,如此一來,我才好下重手,也找到藉口,將信陽方面的官員趕出去。」
蘇文茂點了點頭,但心想這並不能解釋自己先前的疑問,只是看著提司大人的神情,知道大人自有分寸,便耐心聽著。
「我要逼著內庫裡的敵人動手。」範閒微笑說道:「長公主何嘗不是等著我來逼?以她在朝中宮中的眼目,怎麼可能不知道老掌櫃們跟著我來了江南?而她一直將這件事情沒有告訴內庫裡的官員,明顯就是不想讓那些官員因為知道了我的底線,而不敢……勇敢地站出來。試想一下,如果誰都知道老掌櫃跟我們在一起,這次工cháo哪裡還會發生。」
「自然不會發生。」蘇文茂皺眉道:「如果知道大人身邊帶著慶餘堂的老先生們,那些司庫底牌盡失,哪裡敢站出來說三道四。但問題是……為什麼長公主……會將這訊息聲瞞著,等著內庫官員們暗中串聯,從而給了大人一個立威的好機會?如果她事先交代清楚,司庫們一定會老實許多,那些信陽方面的官員也會平靜下來,不讓我們抓著由頭。」
範閒搖了搖頭,嘆息道:「這位長公主殿下站的比一般人都要高很多……不錯,這次她看著似乎是給了我一個立威的機會,甚至還讓我震懾住了內庫的一眾官員……可是,在處置這件事情的手段裡,我不得已要更多的藉助當年老葉家的人員與力量,我必須要殺人立威,手段會顯得比較猛烈和不擇手段。」
他繼續解釋道:「初入內庫,我便殺了五位司庫,傳至京都,朝廷對於我一定沒有什麼好評價,至於用老掌櫃執掌內庫,更是會觸著宮裡某些人的忌諱。長公主將這鍋粥蓋著,等最後沸騰了,看似讓我吃到嘴裡,實際上卻存的是要燙我嘴的念頭。」
蘇文茂擔憂說道:「說來也是,當rì處置工cháo之事,大人說話裡似乎有些觸著忌諱了。」
範閒笑了笑,沒有說什麼。
蘇文茂滿臉凝重:「等工cháo、殺人、老掌櫃這些事情傳回京都後,無論如何,朝中對於大人會加以訓斥,往最輕處想,也是個行事魯莽草率,不堪……」
他住了嘴,範閒卻笑著接道:「不堪大用?往厲害了說,還可以暗奏我心有異志,猶記葉家往rì,如何如何。」
蘇文茂一愣,馬上想明白了範提司這一生最忌諱什麼,不由倒吸一口涼氣,此時才終於感受到了那位長公主的手段,對方竟然是什麼事情都沒有做,只是暗中幫範閒藏著老掌櫃們南下的訊息,就可以把大人擱到一個極其危險的火山口上。
「大人既然深明其計……當初就應該第一時間內將老掌櫃們抬出來,行事也該謹慎些才是。」他壯著膽子向範閒進諫。
範閒搖搖頭,說道:「長公主算準了我必須讓矛盾激化,才能儘快地收攏內庫。至於以後的餘波,是我當下根本無法顧及的,所以在這一點上,就算她冷眼在京都看著,我也必須要做。」
他冷笑說道:「至於內庫的那些心腹官員會因此被我挖出來……想必她也清楚,有監察院的幫助,這些人rì後數年根本起不了絲毫作用,反而會給她帶去一些不想要的麻煩,既然已經是無用之人,她又怎麼會在意對方的死活?只是幾顆棄子罷了,死之前給我弄些麻煩而已。既然無論如何動手腳也不可能阻止我的全面接管,長公主她當然願意看到我的接管會出些麻煩,給我帶來一些將來的隱憂。」
此言中的所謂隱憂,自然是宮中貴人們對範閒的認知,也許會因為內庫的事情而產生某種微妙的變化。範閒處置內庫事所展現出來的冷血一面,不知道會不會觸動太后那根敏感的神經,會不會讓皇后與東宮太子聯想到當年的葉家。
而聯想這種東西,就像毒蛇一般噬人心魂,在範閒還沒有足夠的能力對付她們之前,或許她們就會jǐng惕起來,太后、長公主、皇后這一群后宮婦人團,太子與二皇子這一對歡喜冤家,如果再次因為範閒的存在而團結起來,如果皇帝會對範閒產生某種懷疑。
長公主該笑了,範閒該哭了。
而在內庫這件事情當中,所謂掌櫃在手,天下我有,長公主必須接受這個事實,所以她只是想從中獲得某些方面的利益。
「接下來該如何處理?」
範閒低下了頭,淡而無味說道:「沒什麼,按院長大人的話來講,長公主的眼光依然侷限在一宮之中,若此次都察院真的參我,她只怕要吃個悶虧。」
蘇文茂難以理解地看著他。
範閒抬起頭來,臉上浮起自信的笑容:「陛下既然將老掌櫃給了我,那就說明在短時間內,他相信我的忠誠。我下江南接內庫,損的是長公主的面子,如果長公主此時保持沉默,那便罷了,如果我收拾內庫稍有不妥,京都朝官便群起而攻之,陛下……不免會有些生疑,至於什麼老葉家的問題,反而不會對我造成太大影響。」
「我想讓內庫這鍋粥趕快煮好,長公主喜歡我用猛火,我卻是……希望她暗中助我用猛火。」範閒笑著說道:「我在內庫行事雖然放肆,大有值得懷疑之道,但我並未刻意遮掩,陛下自然信我之誠,而長公主雖冷眼旁觀,卻機心擅作,這便是所謂不誠。」
他最後解釋道:「任何權謀之算,到了最後的階段,只不過是看陛下的心情與親疏,而我,對陛下向來是一片坦誠。」
這句話不知道是在說服蘇文茂,還是在欺騙自己,但在這一仗中,範閒清楚,女婿一定要獲取勝利,身為兒子的自己,也必須獲得勝利。
皇帝在給太子樹立了二皇子這個敵人之後,如今又成功地將範閒樹立成為了最強悍的磨刀石。
長公主只是看到了範閒的坐大,給那兩位皇子與宮中太后皇后所帶來的壓力,卻沒有看清楚,這種壓力本身就是慶國皇帝所暗中培養出來的,這——便是先前範閒借陳萍萍之口說的那句話:長公主的眼光,依然有侷限。
不是歷史侷限xìng,而是屁股侷限xìng,她畢竟不是坐在龍椅上,眼放天下的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