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學士在心裡嘆息了一聲,說道:「關於禮部一事,呆會兒入宮請聆聽聖諭,依太子殿下的意思,戶部這邊還是繼續吧。」
…………繼續查下去,戶部肯定會查出更多的問題,那四十萬兩銀子終究只是冰山一角,太子就是根本不相信范家會在戶部裡這麼幹淨!
戶部當然不乾淨,範尚書設的局,埋的線當然也不止太子殿下這一條。
隨著清查工作的逐步深入,又有幾個部衙被戶部成功地拖下水來,而大理寺更是首當其衝,一直有些沉默的大理寺卿立馬變了臉sè,尷尬不已。
戶部不是爛帳,卻有太多的暗帳,一筆筆的虧空都指向了朝廷裡某一方的挪用。
查到最後,甚至連太學這種清水衙門都沒有逃過去!
吏部尚書顏行書開始jǐng惕了起來,雖然戶部此時查到了問題,都沒有牽涉到長公主與二皇子,因為自己這一方的人,銀錢向來走的是內庫那一邊,可是看範建和戶部準備的如此充分,誰知道他會不會yīn險到用某種名義,yīn了二皇子一道?
「先到這裡吧。」顏行書皺著眉頭說道:「入宮請旨之後,明天再繼續。」
「有理。」範建依然是微笑著說著這兩個字。
胡大學士滿臉冷漠,看清查小組裡的官員們,心想朝廷怎麼就**成這副模樣了?如果陛下真的有決心查下去,範尚書自然要辭官,不過只要查不到江南,他並不需要負太多的責任,而……朝廷裡其餘的官員們,只怕要倒霉一大半。
————————————————————————深chūn的皇宮,偶有紅杏露於矮矮內宮牆頭,青樹麗花相映,美景入簾不yù出。
天時已暮,轉瞬即黑,御書房的房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接連幾拔議事的大臣來了又去,最後房中就只剩下那一個孤伶伶的皇帝陛下。
還有那個老太監,以及一盞明燭。
啪的一聲!慶國皇帝雙眼怒意大作,一掌拍在木幾之上,卻沒有震出半絲茶水,寒聲說道:「好一個戶部,好一個東宮,真當朕不敢殺人嗎?」
先前入御書房議事的大臣,便是領旨後負責清查戶部的官員們。聽了他們的彙報,慶國皇帝怒意漸生。他的本意只是清查戶部,藉由戶部向江南調銀一事,勸範建退位,用這種比較光明正大的辦法,重新確立朝廷之中的平衡。
但他萬萬沒有料到,戶部比他想像的乾淨許多,範建比他想像的乾淨許多,反而是朝廷裡其餘的五部三寺,卻不知道在戶部裡撈了多少好處,尤其是東宮!
先前胡大學士已經密奏了禮部之事,並且悲哀暗示,戶部之事最好不要再繼續徹查,不然真的會弄到朝政不寧,只怕戶部還沒有來得及承擔他們應該承擔的罪責,其餘的各部大臣們都應該開始吃牢飯了。
皇帝震怒之餘,也不免有些心寒於戶部的手段,所以才會有了先前的雷霆一怒,在他看來,範建既然早早就知道這些事情,為什麼要一直隱瞞著?直到自己準備動戶部,才忽然拋將出來,打群臣一個措手不及……這何嘗不是打自己這個做皇帝的一個措手不及!
他與範建自幼一起長大,當然知道自己這位大管家的能耐,對於戶部應對的如此老謀深算並不意外,他憤怒的,只是朝中的臣子們不爭氣,被戶部綁上了這艘大船,更憤怒的是太子竟然如此愚蠢,叫自己如何敢將這天下傳給他?
當然,皇帝更憤怒於範建這犀利的反擊,因為這位「夥伴」是在……「他在要脅朕!」皇帝皺著眉頭,冷冷說道。
滿臉老人斑的洪老太監,搖搖頭,嘆息道:「陛下,不怕老奴多句嘴,這人啊……總是自私的,即便範尚書這樣的忠臣,在這樣一個危險的境地,也要想些自保的法子。」
皇帝的聲音稍顯有些尖厲,恥笑說道:「如此玩弄機謀,也算是忠臣?」
洪老太監嘆息道:「陳院長更愛玩弄機謀,可要論忠誠之心,只怕老奴都不敢自稱在其之上。」
皇帝緩緩閉上眼睛,說道:「陳萍萍救過朕無數次xìng命,又豈是範建可以比擬?」
「範尚書這些年打理戶部,將一應隱患悄悄抹平,為的是什麼?還不是為了朝廷的安寧。」洪老太監嘆息道:「如果尚書大人真有什麼不臣之心,他手中握著的這些證據,足夠他做太多的事情,但他一直沒有任何舉動,說明他只是不想朝廷動盪起來。」
「他至少應該先告訴朕。」皇帝冷冷說道。
洪老太監輕聲說道:「依這些年範府傳回的訊息來看,尚書大人之所以一直沒有進宮詳稟之事,還是不願陛下費神……陛下應當還記得前些天傳來的訊息。」
皇帝微微一怔,想到那個叫鄭拓的人報來的訊息,心情漸漸平和下來,對於範建又恢復了稍許好感,皺眉問道:「只是戶部還是必須要查下去,不然就此草草收場,朝廷的顏面怎麼擱?」
「關鍵是陛下現在對範尚書的態度。」洪老太監低著頭請示道。
皇帝搖搖頭:「戶部尚書他不能再做,朕可以給他別的方面補償……可是這戶部,他不能再領著,安之遠在江南理著內庫,不論從哪一個方面看,範建都不適合再繼續擔任戶部尚書一職。」
洪老太監的心裡生起一股悲哀之感,有些同情那位這些年殫jīng竭慮的尚書大人,試探著說道:「有句話,老奴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吧。」
洪老太監微尖著聲音說道:「小范大人天縱其才,陛下安排他接掌內庫及監察院,實是知人善任。至於範尚書這邊,若依常理,確實不應再理著戶部,可是……陛下或許還記得,慶曆元年的時候,就在這間御書房內,當時還是侍郎大人的範建,便曾經陳院長大人大鬧過一次。範尚書,其實從骨子裡,就是不希望小范大人執掌監察院的。」
「嗯,繼續。」皇帝皺緊了眉頭,知道洪公公這話隱指的是什麼意思。
「範尚書畢竟當年是位風流才子。」洪老太監微笑說道:「乃是位多情之人,老奴冒昧,總以為但凡多情之人,亦能成為人之羈絆,範尚書留在京中,小范大人在江南行事,也會穩妥許多。」
皇帝面sè平靜,半晌後說道:「先前在太后宮中,太后也是這般說法,一是看在澹州姆媽的面子上,宮中對範府總要多施雨露,二來範建留在京裡,範閒在江南做事確實會安心些。」
何謂安心?不過是個暗中的防範與要脅罷了。
「公侯可待。」皇帝最後冷著臉說道:「朕,不會虧待范家,但朕,也不會讓戶部的事情就此收場。」
以公侯之爵,換個尚書職權,不知範建是吃虧還是佔了便宜。
…………範府之中。
範建閉著眼睛,喝著酸漿子,享受著柳氏在身後的按摩,嘆息說道:「只怕陛下會誤以為我是在要脅他,這便不好了。」
柳氏面sè微黯,知道這件事情極難了結,宮裡雖然不會對府上如何過分,但老爺看樣子總要從戶部尚書的位置上退下來,皇帝陛下的心意,已經通過宜貴嬪,再次準確而慎重地傳到了範府。
這幾rì,戶部清查的工作還在無趣的進行,牽連進了更多的人,弄得整個朝堂已經變成了一攤渾水,文武百官人心惶惶,監察院也已經抓了不少的人,戶部自身也被查出了些許問題,只是暫時某些勢力的努力還沒有達到效果,仍然沒有人能夠揪到戶部與江南之間的秘密銀路。
包括長公主在內的很多人都開始感覺到強烈的不安,難道範閒在江南用的銀子,真的不是戶部的?只要沒有這個大罪名,就算是皇帝,也不可能強硬的要求範建辭官告罪。
「馬上夏汛就要到了。」範建微笑說道:「朝廷要用銀子,清查戶部的事情會緩下來,我再和陛下耗耗,只要耗到範閒明年年節時返京,就沒有多大問題了。」
柳氏一笑,這才知道老爺一直等著的,不過是老天爺會降下來的那場洪水。
以天威對天威,陛下又不是昏君,自然知道孰輕孰重。
「就是不知道範閒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了。」範建微帶憂慮說道:「往河工調銀子抽空了他不少底氣,明家也不是那麼好一口吃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