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況領兵之人乃是大皇子。
大皇子乃是當年徵西大帥,與軍方關係深密,而如今人人皆知,他與範閒的關係也是相當緊密。
看見是他來調停,場間眾人同時舒了口氣,深覺陛下英明,這個人選實在是太合適了。
大皇子牽著馬韁來到範閒的身邊,面上的擔憂之sè一顯即隱,微微點頭示意,並沒有說什麼廢話,只是說道:「父皇知道這事了,你先回府養傷吧。」
範閒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沉默著,等待著,他自然是要走的,總不可能在這裡與樞密院真的大殺一番,只是他要等的人還沒有來齊。
不一時,三名黃門小太監氣喘吁吁地從人群外跑了過來,傳達了陛下的口諭,表示了對行江南路全權欽差大人遇刺一事的震驚及慰問,對於京都守備進行了嚴厲的批評,對樞密院眾人釋出了暗中的提醒與震懾,然後命小范大人立即回府養傷,待朝廷查明此事,再作定斷。
再一時,兩名身子骨明顯不是那麼很健康的大臣也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正是舒大學士與胡大學士,這二位門下中書的極品大臣,表示了對範閒的安慰以及對兇徒的無比憤怒。
舒蕪是範閒的老熟人,但範閒還是第一次看到胡大學士的模樣,發現他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年輕一些,頂多四十餘歲。
範閒坐在馬上沉默少許,然後對大皇子說道:「你明白我的,這第一輪的面子夠了,我暫時不會發瘋。」
大皇子點頭,說道:「我送你。」
範閒一牽馬韁,在天河大道上打轉,將馬鞭轉交左手,抬起直指樞密院石階上的軍方眾人,揮了揮,沒有再說什麼話。
樞密院軍方眾人覺得這遠遠的一鞭,似乎是抽打在自己的臉上。
———————————————————————回到範府,大皇子問了些當時山谷中的具體情形,沉默少許後便離府而去。範閒知道他是要急著回宮,迎接皇帝暴風驟雨般的質詢,卻也不想提醒他太多,因為這件事情,他自己都還存有許多疑慮。
宮中從太醫院裡調了三位太醫送到了範府,範閒卻不用他們,只是讓三處的師兄弟們為自己上藥療傷,餘毒應該幾rì後便能袪盡,至於後背處那道悽慘的傷口,卻不知道要將養多少天了。
直到此時,躺在自家的溫暖的床上,範閒的身體與心神才終於完全放鬆下來,頓時感覺到了一絲難以抵擋的疲憊,縱使身後還火辣辣的痛著,但依然是抱著枕頭沉沉睡了下去。
醒來時,天sè已黑,一名丫環出門去端了碗用熱水溫著的米粥進來,一直守在範閒床邊的那位接過米粥,扶著範閒坐了起來,用調羹勺了,細細吹著,緩緩喂著。
範閒吃了一口,抿了抿有些發乾的嘴唇,望著身邊正小心翼翼地勺著粥的父親,發現一年不見,父親的白髮更多,皺紋愈深,不知為何,一時間竟覺著心內有些酸楚。
「讓您擔心了。」
範建沒有說話,只是又餵了他幾口,才將粥碗放到桌子上,然後平靜說道:「當年你要入監察院,我就對你說過,rì後一定會有問題,不過……既然問題已經出現了,再說這些也沒有什麼必要。」
範閒沉默片刻後說道:「我有許多事情想不明白。」
範建溫和說道:「說來聽聽。」
範閒將自己在山谷殘車旁的心中疑問全部講給父親聽了,希望能從這位在朝中看似不顯山不露水,但實則根基牢固,手法老道,便是陛下也無法逼退位的父親大人,給自己一些提醒。
「既然斷定是軍方動的手。」範建說道:「那就可以分析一下。除京都防禦外,我慶國大軍共計五路邊兵,七路州軍,以邊兵實力最為強橫,葉家定州其一,秦家其一,滄州方面的邊兵在燕小乙的控制之中,還有南詔線上一支。州軍實力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計,但便是這樣,其實五路邊兵也不是分的如此明顯,便如葉秦兩家,門生故舊遍佈軍中,在各方面都有一定的影響力。」
範閒稍微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道:「而像大皇子往年徵西,其實是從五路邊兵中抽調而成大軍,戰事一結,便又歸兵於各方。」
範閒沉默少許後說道:「這也是陛下的一個法子。」
「不錯,這些將領因為徵西之事被提拔至關鍵部位,便等若是皇族的手腳,卻不是葉秦二家能指使得動的,如此一來,五路邊軍,沒有哪一家可以單獨控制。」
很奇妙,遇著範閒遇刺如此大事,這父子二人卻似乎並沒有太多的感嘆與憤怒,只是冷靜地分析著情況。
「而像京都的防禦,京外四十里方圓內,都是京都守備的轄境,守備師轄兩萬人。內有慶國最強大的禁軍,一萬人,還有十三城門司,看似不起眼,但直受陛下旨意管轄京都城門開合,也是緊要衙門。宮中還有侍衛一統,雖說我朝慣例,禁軍大統領兼管大內侍衛,但實際上除了宮典這一任大統領真正做到了之外,其餘的時候,大內侍衛都是由宮中的那位公公管理著。」
公公?自然是洪公公……範閒忽然從父親的這句話裡聽到了一絲很怪異的地方,除了宮典真正做到了兼管禁軍與大內侍衛?
他霍然抬首,吃驚說道:「宮典……竟是如此深得陛下信任?」
範閒與宮中防衛力量第一次打交道,就是在慶廟門口與宮典對的那一掌,他清楚知道宮典這個人,也知道懸空廟的事情,很大一部分起因,就是陛下想將葉家的勢力驅除出京都,想讓宮典從禁軍統領這個位置上趕下來。可是……按照父親的說法,宮典,或者說葉家當年得到的信任,實在是很可怕,那皇帝為什麼要硬生生地把葉家推到二皇子一邊,推到長公主一邊?
範閒隱隱覺得自己似乎抓住了某個重要的東西,但卻始終想不分明,不免頭痛起來。
範建輕聲說道:「不要想的太複雜,陛下雖然神算過人,但也不至於在京都防衛力量上玩手腳……至於為什麼要將葉家趕出去,我想……我能猜到一點。」
範閒皺眉說道:「父親,是什麼原因?」
範建笑了起來,扶著他輕輕躺下,緩緩說道:「不要忘了,你的母親也姓葉……當年她初入京都時,就曾經打過葉重一頓,五竹還和葉流雲戰過一場,就算你們兩家間沒有什麼關係,陛下只怕也會擔心某些事情。懸空廟之事時,陛下還不如今rì這般信任你,但已準備重用你,自然要預防某些事情。」
範閒一怔,旋即寒寒嘆息了起來,身為帝王,心術果然……只是這樣的人生,會有什麼意味呢?只是他沒有想到,自己的父親再厲害,終究也是有猜錯的時候。
「我和葉家可沒有太多情份。」範閒說著,心裡卻想起了那個眼睛如寶石般明亮的姑娘。
「現在沒有,不代表將來沒有。」範建一挑眉頭說道:「我感興趣的是,陛下為什麼會如此防範你。」
範閒沉默了許久,然後輕聲說道:「父親,你看這次的事情,會不會是……皇上安排的?」
於京都郊外,調動軍方殺人,甚至連城弩都搬動了,結果自己身為監察院提司,掌管天下情報,竟是一點兒準備都沒有!每每想起這件事情,範閒總覺得山谷伏擊的背後,絕對不僅僅是長公主一方的瘋狂,而應該隱藏著更深的東西。在他的懷疑名單當中,皇帝自然是排在第一位的那人,至於排在第二位的……「不是陛下。」範建忽然幽幽說道:「他現在疼你寵你還來不及,怎麼可能對你下殺手……除非……他要死了。」
範閒默然,問道:「能夠同時讓京都守備與監察院都失去效力……除了陛下,誰能有這個力量?長公主加燕小乙?」
他搖了搖頭。然而範建卻微笑反問道:「你應該在猜測什麼,不然為什麼從樞密院回來時,為什麼沒有進你自己的院子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