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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夜宮裡的寂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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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範閒說話,她忽而有些神經質地笑了起來:「因為最後……她死了。」

範閒心頭微動,不知道自己今天是不是可以確認歷史上最後的那個真相,只是長公主接下來的話讓他有些略略失望。

「而本宮沒有死。」長公主冷冷說道:「誰能預知將來,本宮能不能比她做的更好?」

她回過身來,用那雙柔若月霧的眼眸盯著範閒,輕聲說道:「她終究沒有一統天下,你看本宮能不能做到?」

範閒被這兩道目光注視著,強自保持著平靜,沉默許久之後緩緩說道:「評價一個人,其實並不見得是以疆土和史書上的記載為標線。」

他忽然想到那個雨夜裡看到的那封信,有些出神說道:「就像我母親,她沒有幫助我大慶朝一統天下,但誰知道她是不能做到,還是她不屑做呢?」

長公主微微一怔,心防上終於出現了一絲鬆懈,略帶一絲不忿說道:「做不到的事情就歸於不屑?如你先前所說,人生不過匆匆數十年,想長久地烙下印記在後人的心中,不依史書,能依什麼?」

「我母親……在史書上沒有留下一個字的記載。」範閒深深看了長公主一眼,說道:「我想您也明白是為什麼。但是並不能因此就否定她在這個世界上的存在,不論是內庫的出產,還是監察院,都在向世間述說著什麼……史書總有一rì會被人淡忘,黃紙被掃入垃圾堆中,可是對這個世界的真正改變,卻會一直保留下去。」

長公主聽了這段話後沉默了許久,然後輕聲說道:「說的也對,我並沒有讓這個世界產生過某種真正的變化。」她頓了頓,自嘲道:「除了讓這天下國度間的疆域界線不斷地發生變化,慶國的土地不斷地往外擴張。」

…………「便是打下萬里江山,死後終須一個土饅頭。」

範閒認真說著,雖說長公主先前已經無情地諷刺了他無數遍,可他依然說著這些看似陳腐的句子。

長公主不再看著他,看著皇宮裡的靜景,說道:「你這想法,倒與世間大多數男人不同。有些男子,是因為他們怯懦無能,才會美其名曰看開,雲淡風輕如何……而像你這等已經擁有足夠地位與可能xìng的男子,卻不想著建功立業,史書留名,著實有些少見……並且無膽。」

範閒笑著應道:「或許安之自知沒有這種能力,似陛下般雄才大略的人物,不是時時刻刻都能看到的。」

說完這句話,他小心地看了長公主一眼。

長公主沒有看他,看著皇宮裡的角角落落,似乎因為範閒話裡的某個人陷入了某種奇怪的情緒之中。

「本宮是個權力yù望很強烈的人。」她沉默很久之後,開口說道:「但這並不代表我喜歡權力這種東西,本宮只是需要權力來達成某種願望,而這種願望,你們這些人根本就不可能懂。」

範閒微微低頭。

長公主忽然抬起手來,呵了幾口暖氣,動作像是小姑娘一樣可愛,她微笑說道:「女人,也是可以做事的,本宮一直想證明這一點。為什麼這個世上總是男人在利用女人?為什麼女人不能利用男人?」

這位慶國最美的女人最後對範閒說道:「這一點,是本宮從你母親那裡學到的東西。而我說過,我瞧不起你的母親,就是因為她到了最後,依然……逃不開一般女子被男人利用的下場。」

「你去吧,本宮乏了。」

「這種對話,應該沒有第二次了。」

範閒低頭行禮,眼角餘光瞥見了長公主側面柔和的曲線,心裡想著長公主說的那句話,微微一笑,暗想這可能是千古難以改變的男女戰爭常態,即便是您,何嘗不是被男人利用而不得之後的反動?

長公主平靜地看著他的背影,希望自己今天的話語能夠在範閒的心裡種下那顆毒花。

她旋即抬起頭,看著皇宮上方的夜空,手指頭微微搓動著,似乎在回憶著某種曲線,皺著眉頭在想,今天晚上,皇帝哥哥是會在哪間宮裡過夜呢?

…………沒有憐惜,沒有觸動,沒有反思,範閒很直接地離開了廣信宮,在太監的燈籠照耀下,往著皇宮前城行去。

他的後背有些溼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某種很複雜的情緒。他不由想起了第一次入廣信宮為長公主按摩時的情形,那時的他雙指停在麗人秀髮旁的太陽穴上,時刻擔心著被暗殺於宮中。

此時想來,當時的範閒在政治上何其幼稚。

而今時的範閒,當然瞭解,政治這種東西,黑暗,骯髒,血腥,乃是世間最不可觸碰的禁忌。只是他從一出生開始就與這些東西緊緊相擁,故而他必須比所有人都要做的更徹底,掩藏的更好。

長公主今天晚上很平靜。但範閒清楚,正如同自己臉上的微笑越溫柔,內心裡的殺意愈濃,長公主的的神情愈平靜,便……愈瘋狂。

一路向著前城行去,一路看著身前昏黃的燈籠微微甩動,範閒平靜到甚至有些冷漠地分析今天晚上的所見所聞,至於長公主想種的那粒毒,其實範閒自己早已種上了,只不過一直遮掩的極好而已。

長公主會怎樣瘋狂呢?是如梧州那位老岳父所猜想的?可是範閒依然想不明白,到哪裡去尋找這種機會……他忽然想到,長公主今天晚上居然沒有一字提及遠在梧州的林若甫。

以範閒對那段舊事的瞭解來看,長公主未必不見得對林相爺無情,今夜這般確實有些古怪,看來那位女人最近的rì子確實有某種變化。

「替代品?」

範閒皺著眉頭,輕聲自言自語著,他和二皇子長的有幾分神似,但很奇怪的是,和皇帝老子長的都不怎麼像,相反是那位一直稍嫌懦弱的太子,倒和皇帝容貌依稀彷彿。

「大人,什麼品?」領路的太監討好問道。

範閒笑了起來,說道:「廢品。」

———————————————————皇宮裡有專門的地方休息,和內宮離的距離頗遠。

皇帝陛下十幾年前忙於政務時,時常連夜辦理國務,當時的宰相公卿也必須在宮裡侯著,往往來不及回府,所以皇帝特旨,騰出了前城的一片區域給這些大臣們休息用。

只是如今慶國正逢太平盛世,又暫時無邊患煩心,宮中早已不如當年那般忙碌,這片地方也安靜了許久。

直到今天範閒住了進來。

並沒有過多久,範閒便已經出了那間宅子,藉著高高城牆的yīn影,像只鬼魂一般悄無聲息地前行著。他於宮牆之下抓了把殘雪,仔細地擦掉了手指上的淡淡迷香味道,加快速度,往九棵松方向行去。

在皇宮之中單身夜行,確實是極為冒險的事情,但範閒清楚,如果真按照正常思維,於夜深人靜時再出動,其時宮中的防衛力量才最嚴密。

此時雖已入夜,但宮中還是有許多人未曾入睡,出人意料的夜行才比較安全。

他的目的地是皇城一角,靠近九棵松那邊的浣衣坊。這片坊區依舊在皇城範圍之內,是最初修築時的浣衣局所在地,只是後來宮中的太監越來越多,沿著浣衣局那處修了不少住所,才逐漸演變成了太監們的居住場所。

浣衣坊那處也有通往宮外的門禁,雖然依然由禁軍侍衛們把守著,可畢竟那處太監宮女混居,人氣雜騰,門禁較諸一般地方要鬆懈許多,那些冒險送物事入宮中皇妃的大臣們,也往往是經由這個地方。

範閒與漱芳宮的聯絡,基本上也是走的這個渠道。

不過他今天晚上當然不是要溜出皇宮,而是要去見人。

見洪竹。

…………浣衣房四周的建築規劃十分雜亂無章,高高宮牆和內裡朱牆之間,不知道修了多少房屋,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天上夜光照了下來,看上去黑糊糊的,竟像是京都的貧民區一般,與富麗堂皇,威勢逼人的那些貴人們宮殿比較起來,顯得那樣的寒酸,卻沒有那種可怕的寂寞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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