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直衝不出來。
淡淡幽香之中,範閒一直在發愣,以至於身旁的人都安靜下來看著他,他還沒有發覺。
範閒驟然發現自己失態,尷尬一笑,下意識裡說道:「好香。」
…………好香!
一股淡淡的幽香瀰漫在花廳之中,範閒微一失神,鼻端彷彿有某種魔力再讓他再次失神,這股香味其實極其清淡幽雅,但對於他來說,卻是那樣的濃郁,那樣的驚心動魄!
一回頭,看見大王妃早已去而復返,身上已經換了件衣裳。範閒勉強笑著問道:「哪裡來的香味?」
大王妃微微一愕,旋即笑了起來:「沒想到你不止冰雪聰明,心思鼻子都一般細膩,這香囊在我身上戴了一年了,王爺也從來沒有嗅到過,今兒剛一戴上,你就聞了出來。」
眾人好奇地看著範閒,葉靈兒更是抽了抽鼻子,也沒有聞到什麼特殊的香氣,只是花廳裡燃著的薰香被湖上寒風一掠,極其淡然。
「不是薰香嗎?」葉靈兒好奇問道。
王妃笑道:「當然不是薰香。」她從腰間取出一個極其jīng致小巧的香囊,說道:「從上京城帶來的。」
範閒有極其強烈的衝動,想把那個香囊拿在手上細細聞一聞,但是香囊乃是女子貼身之物,意味深長,怎樣也不可能提出這個要求。
聽了王妃的話,他臉sè已經平靜了下來,笑著問道:「他們沒去過北齊,當然嗅不出這淡淡香味,我是去過的,難怪能嗅到。」
王妃笑著搖頭說道:「我打賭你肯定也沒嗅過……上京城的皇宮你去過,有沒有上後山?」
範閒點了點頭。
王妃說道:「這香囊裡夾著的是金桂花,金桂花就是在山上,整個天下應該就那一株了……這金桂花香味極淡,若不用心,是怎樣也嗅不出來的。」
範閒笑道:「我上山只在溪畔亭間停留少陣,倒沒瞧見這株難得一見的金桂花。」
「長在山巔哩。」大王妃笑著說道:「是國師當年親手從北地移植過來的孤種,加上香味並不怎麼重,所以一直沒有人去收攏它的花蕊當香囊……所以我敢說,小范大人你就算在宮中呆過,也沒有嗅到過它的氣味。」
範閒詫異問道:「那王妃您這香囊……」
眾人有些訥悶,範閒為什麼對這個香囊念念不忘,時刻追問。範閒也怕露出馬腳,笑著解釋道:「這香味我喜歡,想給婉兒拾整一個。」
林婉兒微微一笑,心知肚明夫君肯定想的不是這般。但旁人不清楚,大皇子不贊同說道:「大男人,怎麼盡把心思放在這些女兒家事情上。」
大王妃瞪了他一眼,說道:「能上得馬,能繡得花,才是真真好男兒。」
大皇子馬上閉了嘴。
大王妃轉向範閒笑道:「你想給晨郡主拾整一個只怕不易……不對,這天下旁的人可能不容易,你卻有機會……你自己修書去向陛下求去。」
此陛下,自然是北齊那位陛下。
範閒溫和笑道:「難道公主身上這隻也是貴國陛下賜的?」
「是啊。」王妃眼中流露出少許思鄉之情,淡淡說道:「以往上京城中,就只有陛下一位佩戴金桂花的香囊,他說喜歡這種淡極清心的味道。我離京之前的那個夜裡,陛下將他貼身的香囊賜了我,讓我在南方也能記住故土的味道。」
花廳內的氣氛被王妃淡淡幾句話變得有些感傷。
範閒的眼光在那個香囊上一瞥即過,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
————————————————————在大王府裡用膳之後閒敘,時rì已至暮時,其間在大皇子的安排下,範閒與二皇子在書房裡又進行了一次深談,只是抱月樓上兩人已經談的足夠深入。如今的二皇子身後有葉家和一位大宗師做支援,斷然是不肯後退半步。而範閒雖然心知自己的情勢也如二皇子所言,看似權重如山,實則危如累卵,然則人在天下,身不由己,他是想抽身而退,也沒有那個可能。
至少慶國皇帝不會允許。
二皇子最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後,緩緩說道:「安之啊,有件事情我必須提醒你……毫無疑問,你是這兩年裡慶國最大的麻煩製造者……而當年的事情你也清楚,父皇為什麼讓你一直在澹州生活長大,而不是最乾脆地將所有麻煩都清掃乾淨?」
範閒微微低頭,心想二皇子確實是個極善說服人的厲害角sè,如果不考慮五竹叔對於皇帝的威脅,慶國皇帝暗中保護自己成長,只能說明一條,君王雖無情,但對自己的子息總有三分垂憐之意。
「父皇不會允許我們兄弟之間做出太過激烈的事情。」二皇子看著他靜靜說道:「可是對於你來說,如果事態不能激化起來,你就只能坐看流水東去,局勢一rì不如一rì,這便是你的問題所在。」
範閒微微一笑,心想局勢馬上就要激化了,自己要保住目前的所有,必然需要其他的人負出難以承受的代價。
「生死不論。」範閒看著二皇子,很認真地說道。
生死不論有兩層含意,一種是一定要分出生死,一種是隻論鬥爭,不涉彼此生死。
二皇子舉起手來,與範閒輕輕拍了一掌。
…………下午的時候,監察院忽然有訊息過來,說是西胡那邊有異動,軍情已經送入了樞密院,宮中傳範閒晉見。大皇子身為禁軍統領,迫不得已也要離開,二皇子與李弘成卻依然可以留在王府之中。
範閒讓妻子與葉靈兒多說會兒話,自己單身一人出了王府,坐上了自家的馬車,也沒有等大皇子,便吩咐馬車沿著京都雪後的街道緩緩行走了起來。
西胡的事情並不如何急迫,兩地訊息來回至少需要一個月,這時候急著入宮沒有必要。範閒需要時間消化一下今天所遇到的事情。
黑sè的馬車在京都的街道上轉了幾圈,駛上了相對寂廖一些的街道,坐在車伕位置上的藤子京jǐng惕地注視著四周,馬車前後左右有些不起眼的偽裝密探保持著範閒的安全。
範閒閉著雙眼,靠在車中的椅背上,他的面sè有些蒼白,唇角有些乾澀。
那淡淡的金桂花香……原來,那夜的香味是金桂花香。他有些惘然地想著那個夜晚,那座廟,那片田地,那個沒有來得及繫好的腰帶。可是明明是司理理……就是司理理……只是,醒過來之前的那道香,那雙揉在自己太陽穴上的手?
他薄薄的嘴唇顫抖了兩下,低聲快速罵了幾句髒話,下意識裡一掌拍在了身邊的車板上。
…………轟的一聲巨響,範閒盛怒之下重重一掌,體內充沛至極的霸道真氣洶湧而出,掌風所觸,無堅不摧,只是一瞬間,安靜的街道上木頭碎裂聲音大作。
那輛黑sè的馬車就像是紙糊的一樣,被這一掌拍垮了一半,車輪碎,馬車翻,馬兒受驚,刨蹄不止,藤子京大驚失sè,勉強站在了原地。
灰塵漸彌漸平,一身黑sè官服的範閒失神地站在滿地木礫之間。
在他的身邊,虎衛高達長刀半出鞘,眼中jīng芒亂shè,想要尋找到刺客的蹤影。七八名六處劍手分佈四周,握緊了腰畔的鐵釺,左手的弩箭對準了外圍。
範閒低頭思考許久,不由想到了母親留在箱子裡那封信裡的兩個字,不由唇角微牽,露出一個自嘲至極的笑容,難過嘆息道:「報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