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在陳園中,老人家也喜歡吃這兩樣東西。
當太后的旨意傳達到了陳園之後,這位慶國特務老祖宗,便馬上吩咐下人準備馬車,收拾行李,然後……卻沒有回京,而是異常快速地……溜了。
範閒和大皇子站在皇城上愁眉苦臉想落跑的事情,沒想到他們最親近的長輩,在這方面比他們做的要乾脆利落的多。
一行馬車從陳園出來後,便在京都南方的鄉野間繞圈子。而車隊身後那隻秦家的軍隊,依然鍥而不捨地尋找著這隻車隊的下落,意圖一力撲殺。
然而陳萍萍並不著急,車隊也沒有加速,甚至沒有刻意遮掩自己的行蹤,只是勾引著那隻軍隊,在自己的屁股後面打轉。
車隊在京都南轉了三個圈,那隻軍隊也跟著轉了三個圈,之所以一直沒有碰上,除了監察院在京外民間強大的情報系統和匿跡能力,當然是因為那隻軍隊擁有一個很優秀的嚮導幫手。
言若海帶著秦家追殺陳萍萍,用屁股想也能知道,只要陳萍萍不樂意,那麼他們永遠也追不到。
像旅遊一樣的逃難車隊,終於在京都南第一大州渭州的城外某處莊園裡停了下來,因為陳萍萍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
陳萍萍在喝粥,他的牙還挺好,也沒有靠著牆壁。但坐在他身旁的那幾位監察院老人,看著院長的眼神,總覺得他有些無恥。
京都裡鬧成那樣,您的兩位子侄正在出生入死,您怎麼就忍心自己跑了?
圍著陳萍萍早餐桌坐著的有三個人,一位是在陳園裡服侍他數十年的老僕人,一位是當年範閒曾經在監察院天牢裡見過的七處前任主辦,那個光頭,還有一位則是與王啟年齊名的監察院雙翼之一,宗追。
莊園的後方隱約傳來妙齡姬妾們起床後洗漱玩笑的聲音,這些女子並不知道自己這行人是在逃難。
三名監察院元老的臉sè不是那麼好看,宗追抿了抿嘴,溼潤了一下因緊張而乾渴的雙唇,說道:「追兵已經近了,院長……還是做些打算吧。」
「馬上他們就要調兵而回,這個事情不著急。」陳萍萍放下筷子,好整以瑕地擦了擦嘴,說道:「你們出去安排一下。」
「是。」宗追和那位光頭七處主辦領命而去。
院中只剩下陳萍萍與那位老僕人二人。便在此時陳萍萍忽然咳了起來,咳的很難受,老人的臉變得血紅,迅即又變成慘白,唇角滲出了一絲血絲。
老僕人哭著說道:「老爺,得把費大人喊回來,不然這毒怎麼辦?」
原來陳萍萍竟是真的中毒了!他坐在輪椅上自嘲地笑了笑,說道:「毒不死人,只是有些難受罷了。」
…………「老爺……京裡有些危險,難道您就真的不擔心小范大人?」老僕人看了陳萍萍一眼,小心翼翼問道。
陳萍萍蒼老的面容上,皺紋忽然變得更多了起來,半晌後他嘆了口氣,說道:「如何能不擔心?不過即便事敗,想來他也能活著,只要活著,一切都成。」
老僕人心想,事涉皇位之爭,如果小范大人真的敗了,如何能活下來?而且如果讓太子真的繼承大統,只怕自己這一行車隊,在這茫茫慶國大地上,再也找不到任何的棲身之所。
老僕人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大喜過望說道:「對,還有範尚書和靖王爺一直沒出手。」
這些天來,陳萍萍時常與手下那些老傢伙商議京都局勢,老僕人一直在旁聽著,對於京都實力對比,也算是有個極為清楚的認識。如果十三城門司真的失守,葉秦兩家的大軍入京,監察院哪裡抵擋的住?除非是範建和靖王爺手中有可以翻天的力量,陳院長才敢安然坐於輪椅之中,不替範閒擔心。
「靖王和老秦頭一樣,只會對著土地發脾氣。」陳萍萍微嘲說道:「範建此生勝在隱忍,卻也敗在隱忍之一,他手頭哪裡有足夠改變時局的力量?怕宮裡疑他,這些年來,咱們的範尚書可是隱忍的夠嗆,這下好,把他自己也隱忍了進去。」
說完這句話,陳萍萍沉默了起來,他知道範建最強大的力量在哪裡,可問題是陛下此行祭天,竟是把那批人一個不剩的帶走了,還不知道那些人裡有沒有人能夠活下來。
啪啪啪啪,幾隻白sè的鴿子順著晨光的方向飛入了庭落之中,老僕人上前捉住一隻,捧到了陳萍萍的身前。
陳萍萍解開鴿腳上的細筒,看著上面的文字,眉頭漸漸皺了起來,半晌後召來監察院的下屬,沉聲命令道:「依前rì令,全員行動,繼續封鎖東山路的任何訊息,朝廷前往接靈的隊伍已經快要到了。」
「是。」
…………許久之後,陳萍萍才從一種失神的狀態裡醒了過來,直到如今,這位慶國最厲害的yīn謀家,終於感到了一絲無力,也許是毒藥的力量,也許是蒼老的力量,讓他感到了一絲疲憊與……淡淡的失望。
「範閒不會這麼容易死的。」不知道是安慰老僕人還是安慰自己,陳萍萍平靜說道:「至少我替這小子引了六千大軍,他的壓力會少很多。」
「要知道,要讓一個人死亡,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情。」
陳萍萍推著輪椅往後院裡走,老僕人趕緊推著。行過一個花壇時,看著壇中秋初裡瑟瑟發抖的小白花,陳萍萍面sè不變,卻是停了下來,觀看良久,然而緩緩佝下身去,摘了一朵,小心翼翼地別在自己的耳上。
老僕人笑了笑,推著他進了後院一座廂房。
進廂房的時候,陳萍萍忽然對他說道:「範閒如果知道自己當爹了,一定會更學會珍惜自己的生命。」
廂房裡光線並不是太明亮,但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位二十歲左右的女子,正滿臉憐愛地看著懷中的嬰兒,這名滿臉母xìng光澤的女子,正是那位在京都郊外範氏莊園失蹤的思思,那她懷中的嬰兒……陳萍萍推著輪椅上前,滿臉疼愛地從她手中接過初生不久的嬰兒,看著嬰兒臉上的紅暈和緊閉的雙眼,彈著唇中的舌頭,咕咕叫了兩聲,逗弄道:「小丫頭真乖,你爹看見了,一定特別喜歡。」
思思甜蜜笑著望著這一幕,忽然看見了陳萍萍額角上的那朵小白花,好奇問道:「院長大人,怎麼插朵花?」
「上次我一抱這孩子她便哭,看來是我長的太難看,今rì別朵花……看看,她果然不哭了。」
陳萍萍臉上的皺紋笑成了菊花,那種疼愛之sè是如何也做不得虛假,只怕他是真將懷中的小丫頭,當成了自己的孫女一般喜歡。
初初生產不久的思思,體力並不怎麼好,望著陳萍萍忽然難過說道:「只是……也不知道少爺什麼時候回來。」
被陳萍萍接走的時候,思思也是嚇了一跳,生產時婉兒和範府中的熟人都不在身邊,有的只是陳萍萍安排的接生嬤嬤,這位姑娘家的心神著實受了很大折磨。
不過她知道陳院長一定沒有什麼惡意,只是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要在府外生產,不自禁地竟想到了某些大戶人家的秘密中去,心情一直有些低落。
「再過些天,範閒就回來了。」陳萍萍笑著安慰道:「產婦最緊要便是心情愉快,所以他才請我帶著你出來走走。」
這個理由明顯有些牽強,但思思生孩子後腦子明顯不大好使,竟信了。
「你先歇歇。」陳萍萍竟是歡喜地一刻也不肯放開那個小女嬰,對思思說道:「我抱孩子出去走走。」
思思說道:「可不能吹風。」
陳萍萍很乖地點了點頭,在一個母親的面前,搶人家的小孩子玩,總要乖一些。
…………陳萍萍一路逗弄著女嬰來到了另一個房間,對房間裡的那個人說道:「給你瞧瞧,範閒的女兒。」
那人被捆的死死的,一臉的不安傷心,聽到這句話後忽然喜悅起來,說道:「院長,小姐取了名字沒有?」
他忽然看見陳萍萍發邊的那朵小白花,靈機一動說道:「就叫範小花,大人他肯定喜歡。」
取名大有捧哏之風的這位,自然便是範閒親信王啟年,也不知道這人是如何從大東山上逃了下來,也不知道為什麼他竟然會被陳萍萍綁在房中!
陳萍萍瞪了他一眼,說道:「什麼狗屁東西。」
王啟年明顯瘦了一大截,看來從大東山逃出生天後,不知在路上經受了多少折磨,他看著院長懷中抱著的小女嬰,喜悅之餘,忽然想到自己在京中的家人女兒,想到正處在風暴中心的範閒,不知怎的,鼻頭一酸,說道:「不知道大人能不能看到自己的女兒。」
他哭喪著臉說道:「這究竟是什麼事兒,怎麼也想不明白。」
陳萍萍一臉平靜,說道:「我也不明白京都裡會發生什麼,但我知道,京都裡一定會……發生些什麼。」
——————————————————範閒站在皇城牆上,看著東邊初升的朝陽,那紅通通的一大片天穹,眉頭卻漸漸皺了起來,嘆了一口氣。直到此時,還沒有找到婉兒和大寶的下落,好在靖王府那邊傳來回音,父親和柳姨娘均自安好,正在往皇宮的方向過來。
屈指算來,思思的生產期也到了,不知道離奇失蹤的丫頭,如今好不好,孩子是男還是女呢?
在所有的親人當中,他最不擔心的反而是臨產的思思,因為既然府裡預設了此事,接走思思的不可能是別人,一定是陳園裡那位孤老到死的老跛子。
他此時擔心的是言冰雲。言冰雲入了城門司,便一直沒有訊息傳回來,而且監察院負責回報訊息的人也沒有蹤影。這一切預示著出了問題。範閒通知了大皇子開始做安排,只是有些納悶為什麼言冰雲沒有發出令箭。
朝陽躍出地平線,範閒忽然心中一動,似乎感覺到人世間有些美好的事情正在發生。
這些美好當然不存在京都內。京都危矣,所以範閒必須自我安慰——在最危險的時候,一定有人會騎著五sè的彩雲來打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