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被太子殿下的哭聲所激,範閒的胸中一陣煩悶,下意識裡運起天一道的真氣法門疏清經脈,不料行至膻中處,竟是無來由地一陣劇痛,他雙眼一黑即明,再也控制不住,一口鮮血卟的一聲噴在了車廂壁上,打的啪啪作響。
由大東山至京都,身受重傷,萬里奔波,未及痊癒,強行用藥物壓制,又經歷了無數次危險的廝殺,他終於支撐不住,傷勢爆發了出來。
太子此時的心情全部被父皇活著的訊息和姑姑死去的訊息包圍著,根本沒有注意到範閒的情況,埋著頭陷入了無盡的悲傷。
範閒抹了抹嘴唇邊上的血滴,喘了兩口粗氣,看了一眼身旁這個傢伙,忍不住搖了搖頭。李承乾和他的年紀相仿,又不像自己擁有兩世的生命,算起來只不過是一個年青人罷了。
就這樣,車內的兩兄弟一人吐血,一人哭泣,黑sè的馬車進入了皇宮。
…………包紮完傷勢的大皇子,沉默地將馬車直接領到了後宮,東宮的門口。範閒與太子下車,走了進去,這座東宮一直是慶國皇位接班人的住所,而如今,卻真正變成太子的牢籠,或者說是rì後的墳墓。
大皇子與太子輕聲說了幾句什麼,看了範閒一眼,便轉身離開。此時的東宮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外面的禁軍士兵在巡邏著。
範閒沒有太多時間去和太子說些什麼,捂著胸口,直接對他說道:「你只有一天的時間。」
李承乾愕然抬頭,此時似乎從噩夢中甦醒過來,怔怔望著範閒,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陛下應該後天便會回京。」範閒平靜地看著他,「這座東宮當年就曾經被你放火燒過一次,我想東宮再被燒一次,也不會太讓人意外。」
李承乾臉sè一下子就變了,盯著範閒的眼睛,似乎是想確認他到底在說什麼,嘴唇動了兩下,卻沒有發出聲音來。
見他沒有接話,範閒低頭yīn沉說道:「**而死,對於你不是難事……」
沒有等他把話說完,李承乾已經是冷漠地搖了搖頭,說道:「然後你趁著火勢,把我救出皇宮,把我送到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他看著範閒,眼神非常複雜,「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忽然變成如此溫良的一個人,但我要謝謝你。」
「不用謝我。」範閒說道:「只不過長輩們習慣了安排一切,但我不大習慣。」
李承乾困難地笑了起來,說道:「我還真是有些看不透你……」
「你知道我是個無情之人,難得發次善心。皇后也死了,你應該恨我才對,如果你想活下去,今天晚上放把火。」
「要冒這種風險,不像是你的作風。」
「我這一生yīn晦久了,險些忘了當年說過自己要掄圓了活,經歷了這麼多的事情,我才明白如果要活的jīng彩,首先便要活出膽魄來。」
範閒不再看他,轉身離開這座寂清的宮殿。
李承乾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忽然如此好心,眉頭漸漸皺了起來,悲哀了起來,長嘆息了一聲,就在這座闊大宮殿的地板上躺了下去,臉上浮出超脫的笑容,四肢伸展,似乎從來未有如此放鬆zìyóu過。
…………這一夜,東宮始終沒有燃起火勢,範閒一直在含光殿的方向,冷眼注視著那處的方向,確認了東宮的平靜,他搖了搖頭,心中微感淒涼,皇帝大約後rì便會抵京,所有的一切又將回到那位強大帝王的手中——留太子一條xìng命,不是範閒臨時起意,也不是他有婦人之仁,而是一種物傷其類的悲哀感作怪——他與太子,包括老二,其實只不過是皇帝陛下棋盤上的棋子,是被命運或是長輩們cāo控著的傀儡。
太子已然沒有任何力量,他的死與活,對於範閒來說沒有任何關係。太子是個好人,這是很久以前範閒就曾經對陳萍萍說過的話,從別宮外面道路上的第一次相遇開始,這位太子殿下留給範閒的印象就極為溫和,尤其是最近這兩年,雖然爭鬥不止,可是又算什麼呢?範閒能夠遣十三郎去護太子南詔之行,此時便敢放太子一命。
如果範閒要擺脫身後的那些絲線,保李承乾一命,就是他用力撕扯的第一次表態,如今皇宮他手,以監察院的偽裝現場手段,以陛下對於太子xìng情的瞭解,用**而死的由頭,神不知鬼不覺地瞞過陛下的眼耳,並不是難事。
只是太子如同長公主一般,心早就已經死了,對於心死之人,範閒自然不會再愚蠢的強行冒險做些什麼,能有此動念,就足以證明草甸一槍之後,他的心xìng……已經改變了太多。
入夜,宮燈俱滅,城外依然未曾全部平靜,皇城之內卻是鴉雀無聲,黑沁沁的天,籠罩著宮內平坦的園地,四處駐守的禁軍與監察院官員,站在原地不動,就像是雕像一般。
「誰?」含光殿內響起一聲極其jǐng惕的聲音,一位宮女點亮了宮燈,看清楚了面前的人,趕緊跪了下來。
範閒揮手示意她起來,吩咐她將所有的宮女太監都領出含光殿去,此時還沒有太多人知道皇帝已然在回京的路上,範閒身為監國,身為三皇子的先生,等若是真正的皇帝,整個皇宮暢行無阻,沒有一個人敢對他的到來表示疑惑。
一盞昏暗的燈光亮起,所有的宮女嬤嬤衣衫不整地退出宮去,範閒一人漫步在闊大的宮殿之中,緩緩走到鳳床之前,看著那位躺在床上的老婦人,不等這位婦人怨毒的眼神投注過來,範閒右手輕輕一抹,自發中取出一枚未淬毒的細針,扎進了老婦人的脖頸上。
看著昏睡過去的太后,範閒蹲下身子,鑽進了鳳床之下,摸到那個暗格,手指微微用力,將暗格開啟。
三年前,他就曾經夜入含光殿,用迷藥迷倒殿內眾人,從這個暗格裡取出箱子的鑰匙,複製了一把,當時暗格裡還有一張白布和一封信,但因為時間緊迫,無法仔細察看。
今天這暗格中有一把鑰匙,一張白布,但那封信……卻不見了。
範閒手中拿著白布,細細地摩娑著,陷入了思考之中,卻始終沒有什麼頭緒。半晌後,他重新將白布放入暗格之中,小心擺成原來的模樣,然後站起身來,坐到了床上太后的身邊,取下了她頸下的那枚細針。
太后一朝醒來,雙眼便怨毒地盯著範閒,似乎要吃了他。已經一天一夜了,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動也無法動彈,感覺著自己本來就已經不多的生命,似乎正在不停地流出體外,那種恐懼與憤怒,卻又無法發洩出來,真是快要瘋了。
「陛下後天便要返京,我來看望皇祖母。」
範閒望著她,半晌後說道:「是不是很吃驚?這才知道自己前些天犯了多大的錯誤?」
太后的眼神里一片震驚,如果她早知道陛下還活著,京都裡的局面一定不是現在這種,然而她的眼神在震驚之後,帶上了一抹喜sè。
「不要高興的太早。」範閒拍了拍她滿是皺紋的手,和聲說道:「我會讓陛下見你一面,你就死去,相信我,即便陛下是天底下最強大的人,可是在醫術這方面,他不如我……不信你可以試一下,你這時候已經能說話了。」
「如果您想有一個比較尊嚴的死法,而不是現在這樣,就請回答我幾個問題。」範閒說道:「那封信是誰寫的?寫的什麼內容?還有就是……老秦家和二十年前那件事情,究竟有什麼關係?」
長公主臨死之前讓範閒去問陳萍萍,而他選擇了簡單直接粗暴地訊問皇太后。
「不要覺得我冷血無恥,想想二十年前,你們這些人曾經做過什麼。」範閒低頭說道:「出來混,總是要還的,你貴為太后,只怕也逃不過天理迴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