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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聆鍾(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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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猛地睜開了雙眼!

然而她的喉嚨裡拼命地嗬嗬做聲,卻因為聲帶的松馳而說不出一個聲音來,生命最後的力量爆發,依然不能讓她衝破生命大限本身的能量與藥物的作用,最後只是化作了眼眸裡的無窮怨毒,悔意,不甘!

…………範閒走入了東宮,為陛下的到來提前做著準備,他知道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一幕,毫無疑問是千年大陸歷史上並不少見的父子相殘戲碼,他的心情不禁有些寒冷,並不僅僅因為李承乾這些年的命運,更因為先前在含光殿內瞭解的事實與皇帝陛下最後的那句話。

「有什麼話稍後再說。」

他的唇角泛起一絲冷笑,原來皇帝老子便是在自己之前練成無名功訣的人,原來他才是宮裡最神秘的大宗師,難怪能夠從大東山上活著回來,難怪回京的隊伍中看不到洪公公。

看來洪四庠這個招牌已經完成了他的歷史使命,陛下以帝王之尊,大宗師的實力,於大東山巔,從獵物的角sè變成獵人,再加上葉流雲,難怪四顧劍和苦荷會落到如此下場。

他嘆了一口氣,心情有些黯淡,再一次確認了皇帝陛下的冷血無情,想那年自己經脈盡碎,險些喪命,至少也是修為盡喪,皇帝曾經派洪公公入範府檢視傷情,以他大宗師的實力,怎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尤其是他本身也是練習無名功訣之人……如果世上有人能夠破除霸道功訣的副作用,便只有皇帝,可是他一直沒有什麼表示,如果不是海棠的幫助,只怕此時的自己只有癱臥病床,終生不起——思及此事,範閒的心頭再寒兩分。

…………「父皇安然回宮,似乎你的心情並不怎麼好。」太子李承乾,坐在一方淨幾之後,面帶溫和笑容,看著他,啜了一口微冷的殘茶,意甚適然,似乎正在享受人世間最後的時光。

範閒勉強笑了笑,總覺得這句話似乎是在哪裡聽見過,好像所有的敵人都能猜到,自己的心情有些糟糕。

「陛下稍後就到。」範閒看著李承乾的眼睛。

李承乾沒有絲毫退縮,事情到了今時今rì,他不再有任何別的想法,幾rì的幽禁,足夠他想清楚許多問題,尤其是母后姑母接連的死亡,讓他的心情有如寒潭般清楚清洌。

「每個人都是會死的。母后死了,姑母死了。」李承乾緩緩放下手中的茶杯,望著範閒說道:「父皇將來也總是要死的,只是一個先後順序問題。」

範閒想了想,輕聲說道:「老二也死了。」

李承乾低下了頭,他被幽禁深宮,根本不知道這幾rì裡又發生了什麼,旋即抬起頭來,表情複雜說道:「我和他爭了這麼多年,沒想到最後連死也要爭一爭先後。」

「我們先死先走。」李承乾看著範閒說道:「然後等你。」

範閒自嘲一笑,知道彼此有彼此的驕傲,溫和說道:「那你得替我搶個好位置。」

李承乾極瀟灑地揮揮手,說道:「人活著的時候儘可以熱鬧,死卻是件孤獨的事情,自己的位置當然要自己去搶。」

範閒微怔,在心裡想到一句話:「livetogether,diealone。」前世看到這句話時,總覺得很難用中文表達其間隱著的意思,最近看著無數人的接連死亡,又聽到李承乾的話語,才明白,原來這句話便只是無數的現實疊加而已。

便在此時,範閒的心頭忽然一緊,他不知道含光殿內太后睜開了眼睛,卻下意識裡微懼往那處看去,如果太后真的醒了過來,自己只怕要倒大黴。

這是發自他內心的畏怯,往年裡不論是對著誰,他都不曾真的害怕過,可是如今知道皇帝陛下是位大宗師,一個人,踩在了武道境界和世俗權力的兩座巔峰上,那和降落凡間的神祇有什麼區別?

緊接著,皇宮裡鐘聲嗡嗡響了起來,響徹四周,範閒低頭默數著鐘響的次數,確認了太后的死訊,心情稍微放鬆了一些,旋即又空虛起來,在他對面的李承乾,卻有著完全不一樣的訊息,聞知最疼自己的太后也這般孤獨離去,他的臉sè有些蒼白,顫聲對範閒說道:「不須送。」

範閒平靜揖手一禮,說道:「安心上路。」

…………李承乾那句話並不完全正確,死亡確實是人世間最孤獨的事情,但在死亡之前,卻往往是人世間最熱鬧的時候。老去的人在床上迎候著死神,而他的親人晚輩卻圍在床邊,嘰嘰喳喳不停,好生令人厭煩。

今rì東宮亦是如此,範閒在宮外等候,過了許久,聽見了密密麻麻的腳步聲,皇帝陛下在很多人的圍繞中,來到了東宮,然後單身入內。

李承乾沒有站起身迎接自己的父皇,也沒有厭憎此時死前的熱鬧,他拒絕了範閒冒險的提議,不願去天涯海角藏命,也沒有像老二那樣,趕在皇帝陛下回來之前服毒自盡,便是因為,他有很多話想要對自己的父皇說。他要吐一吐二十年來心中的怨氣,若不能盡抒,只怕死後會變成一隻怨鬼。

「史書上究竟會如何描述這一段?」李承乾看著自己的父皇,看著這位史上最強大的君王,沒有一絲畏怯。

人不畏死,便不再畏懼任何事情,兩年來進步不淺的太子,極為直接地說道:「我等著您回來,便是想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什麼都不在乎。」

一身便服的慶國皇帝,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兒子,說道:「史書向來是由勝利者書寫,而且……莫非你以為朕還有對不起你的地方?」

太子坐在淨幾之後,皺眉想了很久,然後笑了笑,搖了搖頭:「當然沒有,母后勢弱,可您依然立我為太子,讓我在這個位置上坐了這麼多年,您當然對得起我。」

這不是真話,因為裡面濃濃的嘲諷之意,展露無餘。

皇帝冷漠說道:「莫要學婦道人家的怯懦酸言酸語。」

「怯懦?那是您逼的,您太光彩奪目了,沒有人敢去搶奪您的光彩。」太子閉著眼睛,倔犟說道:「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既然您從骨子裡都沒有想過要將自己的權力傳給下一代,何必立我這個太子?」

皇帝的面sè異常平靜,盯著他緩緩說道:「承乾,你很讓朕失望。朕這些年來,一直在不停磨礪你,為的是什麼?」

李承乾忽然睜開了雙眼,冷諷說道:「我不是一把刀,磨多了會磨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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