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成氣的渾身發抖,指著範閒的臉,指尖亂顫:「我還以為你去青州有多麼了不起的想法,卻是如此幼稚的亂戰!」
「你究竟想做什麼?你真被太學裡的學生拍馬屁拍的忘了自己姓甚名誰?你真想當聖人?」
李弘成猛地攥住範閒的衣襟,咬牙說道:「你是不是瘋了?天下人不會因為你的想法,就乖乖的照著行事!」
兩個人的臉靠的極近,李弘成看著範閒眼眸裡的黯然,低壓聲音吼道:「證明給陛下看?你到底在想些什麼?」
範閒垂著頭,低聲說道:「我想什麼?如果我說希望天下太平,沒有戰爭……你會不會覺得這個想法很荒謬。」
李弘成鬆開雙手,範閒坐回椅上。
他看著範閒搖頭半晌,根本震驚的說不出話來,身為慶國兒郎,卻是如此厭惡戰爭?幸虧他知道範閒此生經歷了多少生死關頭,絕對不是一個貪生怕死之人。
「這個想法並不荒謬。」李弘成一字一句說道:「而是,這根本就不能構成一個想法。」
範閒抬起頭來,倔狠說道:「為什麼不能?如果我能憑自己的力量一統天下,陛下何必再去南征北戰,讓那些上萬,十萬,百萬,甚至千萬的平民百姓……因為這個光彩的目標而死去,為了這麼多條命,我憑什麼不能這樣想!」
「好好好。」李弘成氣的連連點頭,說道:「你可以這樣想,但是你永遠做不到,而且我勸你,最好不要讓陛下知道你的想法,不然他一定會認為你瘋了。」
「我本來就瘋了。」範閒閉上了雙眼,幽幽說道:「你不知道這兩年我是怎麼過的,我天天在想這個問題,似乎下一刻大戰就要爆發,那些什麼事兒都不明白的百姓,就死在馬下,死在刀槍之下。我想改變這一切,但卻不知道應該怎樣做……沒有人能夠幫我。」
「沒有人能夠幫我!」他忽然憤怒了起來,睜開雙眼,盯著李弘成,伸出一根手指大聲說道:「他們都走了!陳萍萍不管事了,父親歸老,林若甫在梧州被陛下嚇成了個老兔子!老大呢?他只怕還樂意去打仗,也不願意在京都待著……」
五竹叔也走了,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範閒在心裡加了一句。
「只有我一個人。」範閒的嘴唇微微顫抖,咬牙狠狠說道:「只剩我一個人在夜裡想著,掙扎著,我不甘心,明知道這是很難達到的目標,但我依然要試著去做。」
「荒唐!可笑!幼稚!」李弘成搖著他的肩膀,似乎想要把這個瘋子搖醒,「陛下用了三十年的時間,才營造出如此大好的局面……西胡?如果陛下做好準備,隨進可以把他們打成垃圾!在當前的狀況下,你卻想和陛下反道而馳?我告訴你,陛下不需要你替他做這些,他自己有足夠的能力做!」
李弘成像看著一個白痴一樣地看著範閒,「兩年裡,你讓監察院刻意被削權,以穩定朝廷,你讓內庫重新煥發當年的光彩,充實國庫,補充軍費……你如果真的替他平定了西胡,收回了東夷城,你便已經替陛下做好一切大戰前的準備,卻想在這時候讓陛下放棄開戰的念頭?」
「你認為陛下瘋了還是你瘋了?」
「到底怎麼了?這兩年裡,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李弘成不敢置信地看著範閒,問道:「天下太平?這種事情從來就沒有發生過。」
「至少在我活著的時候,我希望天下太平,這算是我的人生理想。」
範閒自嘲一笑,平靜片刻後,認真說道:「從小在澹州的時候,我就在想我這一世要做些什麼,後來漸漸明白,天下如果能夠太平,那便是最好不過了。」
「兩年前在京都。」範閒抬起頭來,看著李弘成近在咫尺的大鬍子與關切的雙眼,幽幽說道:「我看著老二吐血而死,長公主自刺而死,還有那麼多的叛軍士兵,禁軍,監察院的下屬,就因為一統天下這個目標,成為了陛下道路上的祭品,也就是那個時候,我堅定了這個理想,可笑嗎?」
「我也看過死人。」李弘成瞪著他,「這三年在草原上,我看過的死人甚至比你還多,但又能如何?歷史永遠都是這個樣子,你的理想本來就很可笑,知道嗎?」
「可笑的理想依然是理想。」範閒雙手交叉在胸前,回覆了平靜,安靜說道:「人如果沒有理想,那和鹹魚又有什麼區別?」
「整個慶國,沒有任何一個人會支援你的所謂……理想。」李弘成也漸漸平靜了下來,搖頭憐惜說道:「包括陳院長,包括範尚書在內,沒有任何人會支援你的想法。」
「我瞭解。」範閒說道:「我與世上絕大多數人本來就是不一樣的,我只是想用事實,來說服陛下。」
「陛下……永遠不會被人說服!」李弘成加重了語氣。
「沒有發生的事情,誰知道?」範閒站起身來,說道:「不要忘記,我現在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爹了,你這兩年總是要結婚生子的,我們總得給自己的後人留下一些什麼,至少我希望不是一個戰亂不止,途有死屍的動盪天下。」
「你不看好陛下一統天下?」李弘成在聽了範閒那句話之後,沉默許久,開口問道。
「打天下易,治天下難。」範閒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拉亂了的衣衫,緩緩說道:「當年北伐將大魏打散,卻讓戰家繼承了大祚,江南江北,山東燕京之民易伏,但大魏故民,卻不是那麼容易低頭的。即便我大慶鐵騎攻入上京城,可真要讓那黎民百姓認可李氏皇族的統治,至少需要數十年時間。」
「準確地說,是數十年的鎮壓與屠殺。」範閒往屋外走去,「我不希望小花和良子姐弟二人,將來看到的不是西湖美景,東海風光,而是血流飄杵,鐵索橫江,所以我想試著改變一下,至少改變一下方式。」
「可是數十年的鐵血,會換來萬世的太平。」李弘成依然無法接受範閒的想法。
「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一統江山或許會給百姓們帶來更多的好處,但是我卻顧慮不了那麼遠。」範閒說道:「這個想法,我曾經和言冰雲說過,我只能考慮我活著的當下,我子女活著的當下。」
「我只是不想當鹹魚,我不是想當聖人。」說完這句話,範閒往屋外走去。屋內李弘成雙掌按在地圖之上,忽然開口說道:「你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
範閒沒有轉身,笑著回答道:「我們是朋友,我的想法不會瞞著朋友。」
然後他想到了那個穿花裙子的朋友,心尖抽痛了一下。
…………數rì後,行西涼路欽差,監察院提司大人,澹泊公範閒入城代聖巡狩,西涼路總督並大將軍出城相迎,全城共慶三rì。三rì畢,大將軍府審羊肉鋪jiān細一案,查明江南商人暗通胡賊,走私鹽鐵,共斬十四人。
大宴畢,欽差離城,舉城相送。同一rì,欽差範閒卻已經扮成了商人,坐上了開往青州的馬車,開始了自己的查案之旅。
正如那夜與李弘成交心所言,他必須在天下開戰之前,平定西胡的局勢,和平收服東夷城,如此方能向皇帝陛下證明自己的能力,以及自己的手段可行。然而此行西胡,不僅僅是範閒想擺脫鹹魚人生的一步,更重要的是,他要去解決一件事情,一件令他十分憤怒的事情,這件事情卻不能對弘成說清楚。
馬車在無垠屯田間的官道上前行,車隊前後,監察院的下屬正jǐng惕地注視著一切,以防被胡人打草谷的隊伍突襲。
範閒更希望有小隊胡人能夠前來,只是可惜,那夜之後,李弘成便搶先發動了慶曆九年的秋季攻勢,一時間將西胡的遊騎,殺回了天山腳下,草原之上,青州空虛的後方,頓時變得清靜起來。
範閒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知道西大營的大動作,完全是為了保證自己的安全,弘成雖然沒有言明,卻在用自己的行動,幫助自己。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一把刀上,這把刀式樣普通,但用料極好,絕對不是胡人的工藝水平所能鑄成,但問題是,這把刀正是五個月前,青州城內繳獲的胡人兵器。
青州城內的四處官員,極為jǐng醒地將這把刀送回了京都,呈到了範閒的眼前。這把刀沒有任何可以查到來路的記號,但範閒卻一眼便認了出來,因為這種刀,是北海邊上某處隱秘工坊做出來的。
範閒的眼眸中,充斥著難以抑止的怒火,體內真氣釋出,啪的一聲將這把刀生生折成兩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