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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夜半歌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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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在於,不論怎樣的情份總是會漸漸淡的。」陳萍萍感覺著範閒在自己背上移動的手,舒服地嘆了一口氣,「情份就像我這可憐的後背,時間久了,老了,很就容易乾枯發癢,沒有新的功勞做水份滋潤,誰都想把它撓一撓。」

範閒的手頓了頓,搖頭說道:「陛下對你,比一般臣子不同。」

「確實不同,在這點上我絕對感念陛下之恩。」陳萍萍緩緩說道:「但我也與一般的臣子不同,兩年前的事情,你有過猜忌,我也聽了你的意見,不再繼續,但是……陛下對兩年前的事情也有所猜忌,心裡總會不舒服的。」

範閒默然,在兩年前京都平叛之後,他曾經對於陳萍萍監察院在這件事情中所扮演的角sè大為不解,言冰雲事後也對他暗中說過那些問題。

雖然表面上陳萍萍是依附於皇帝陛下的驚天大局,在玩弄著手段,但範閒清楚,當時的情勢著實有些微妙,無論是葉流雲的忽然反水,還是皇帝忽然變成了一位大宗師,只要這兩個條件有一個不齊備,陳萍萍便可能會做出令整個天下震驚的舉動。

「大東山一事中,我曾經生出些許期望,動過一些心思,這些心思雖然被我藏的極好,隱的極深,但長公主隱約看出來了,所以整個京都謀叛事中,她從來沒有理會過我,因為她知道,我們當時的大目標是很接近的。事後苦荷也看出來了少許,所以他臨終前,才會讓木蓬來保我xìng命,延我壽數。」

什麼心思?範閒雖然心知肚明,但今rì聽陳萍萍親口承認,仍然感到震驚難抑,嘴裡發乾,說不出話來。

「我沒有想到陛下能夠活著從大東山上走下來。」陳萍萍低著頭說道:「當rì在渭州收到陛下的傳書,我便有些感嘆,要一個人死,怎麼就這麼難呢?陛下謀劃的東山之局,終究也只露了半張側臉給我看,不止將幾位大宗師算入局中,甚至也險些讓我也落入局中。」

「當然,我沒有像長公主一樣急匆匆地跳下去。」陳萍萍咳了兩聲,說道:「或許一開始的時候,我就沒有認為陛下會如此輕易地死去。」

範閒沙啞著聲音說道:「既然沒跳,也沒有任何證據,陛下當然不會疑你。」

「陛下是何許人也?他不曾查我,不代表未曾疑我。只是因為他相信我們的君臣情份,而且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動那些心思。」陳萍萍微笑說道:「但最關鍵的是,他知道我沒有幾年好活了,為了周全我與他之間的君臣情份,為了還我當年拼死救他xìng命的恩義,他給我一個自然死去的機會。」

「如果我老死了,病死了,不論他疑我還是我疑他,都會成為黃土下的舊事。我死後備享尊榮,陛下悲哀數rì,放下心來,一切隨風而去,豈不是最好的結局?」

陳萍萍嚴肅說道:「必須承認,這是陛下對我的恩情,這是他為我挑選的最好歸宿。所以兩年前你讓我放手,我便放手,等著自己老死的那一天。」

「可眼下的問題是……」陳萍萍的笑容裡多了兩絲荒謬的意味,「出乎我和陛下的意料,我這破爛身子骨,竟然一直活到了今天,而且如果不出意外,似乎還能再活幾年……我活的越久,陛下的心裡便會越不舒服,總有一天,會當面來問我一些故事,而苦荷臨終前,不就等著這件事情的發生嗎?」

說話至此,範閒已經無話可說,如果皇帝陛下真的察覺並且相信了陳萍萍的不臣之心,必然是慶國朝廷的一場天大動盪,而自己夾在二人之間,當然不能眼睜睜看著陳萍萍死去,慶國內亂必至。苦荷臨終前的眼光竟是如此深遠毒辣,於紛繁天下事中,準確地抓住了慶國rì後唯一的裂痕,實在厲害。

他知道陳萍萍說的是對的,皇帝對陳萍萍留足了恩義,如果陳萍萍自然死亡,陛下既不會有任何負疚之感,也自然不再去理東山事中,陳萍萍曾經動過的心思,真可謂是皆大歡喜。

然而陳萍萍卻健康地活了下來。範閒或者是皇帝,總不可能溫言細語地勸說這位為慶國朝廷付出一生的院長大人,早些死吧,死吧,你死了慶國就太平了……「我似乎是一個早就應該死的人。」陳萍萍抿了抿髮乾的嘴唇,幽幽說道:「只是死到臨頭,我才發現,原來自己還是怕死。」

身為監察院的創始人,無數人聞之喪膽的陳萍萍,居然也會坦承怕死,如果讓外人聽見了,只怕會大感意外。但範閒只是安靜地聽著,他是死過一次的人,當然知道安靜等待死亡的到來,是一個怎樣難以忍受的過程。

數十年前,大陸激盪,北有肖恩,南有陳萍萍,雙雄並稱。可即便是這樣兩位黑暗世界最厲害的人物,在面臨著死亡的時候,依然顯得那樣弱小。

肖恩死的時候,範閒在一旁相送。此時他看著輪椅上瘦瘦的老頭兒,黯然想著,不論將來時局如何發展,只希望陳萍萍臨終的時候,自己能在這無子無女的孤苦老人身邊,送他一程。

「陛下不會如苦荷所願那般孤戾。」範閒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情,笑著說道:「陛下的xìng情改變了極多,即便曾經疑你,但這兩年已經證明了你無心其餘,他不會如何。」

陳萍萍也笑了起來,拍了拍範閒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說道:「陛下對我已經仁至義盡,我沒有什麼好擔憂的,就算我能再活幾年又如何?總不可能活到陛下的後面去。」

得了這句話,範閒的心情終於放鬆了一些,忽然間心頭一動,自腳邊的黑暗中採了一朵於冬風裡堅韌開放的小黃花兒,細細地壓進了陳萍萍鬢角的白髮中。

陳萍萍呵呵一笑。

範閒告辭而去。直到談話結束,陳萍萍都沒有說,他為什麼會對陛下生出不臣之心,範閒也沒有問,因為他知道這一切的原因,卻不知道一切分明之後,自己應該怎麼辦。

老僕人行了出來,推著陳萍萍在園子裡逛著,許久之後,陳萍萍忽然幽幽嘆了口氣,說道:「苦荷活了太久,知道太多事,才會定下此策,好在如範閒所言,陛下應該會抑著xìng子,等著我老死,只是……」他轉而皺眉說道:「你說,範閒這孩子抱著我的屍體大哭時,會不會怪我騙他,利用他?」

無論從哪個角度講,皇帝陛下都會對陳萍萍的死亡保持充分的耐心。範閒一面這般想著,一面迎著夜裡的寒風向陳園外行去,解決了心頭的一個大問題,他覺得整個人都輕鬆起來。

便在此時,陳園歌女的歌聲從夜風裡傳了出來,分外悽清,卻又持續拔高而不墮,十分倔犟執著,像極了先前範閒採摘的那朵小黃花,又像極了這園子裡住的那位老人。

——————————————————————在刺骨的寒風之中,範閒忍不住跺起腳來。十一月的天氣,這個時辰太陽根本不可能出頭,嚴寒的味道順著他腳下的皮靴往裡滲去,把他的腳凍的有些麻了。

範閒很不理解,冬天太陽出來的晚,上朝的時間為什麼不能往後挪一挪。只不過這是襲自大魏的千年禮制規矩,即便他如今權勢薰天,也沒有辦法改變這一切,他看著四周的一片黑暗之中,是時亮時隱的一些紅燈籠,心想果然很有鬼片的感覺。

今天是大朝會的rì子,依著朝廷慣例,文武百官們半夜的時候便從暖暖的床上爬了起來,來到宮門前守著。與範閒一道上演鬼片的有很多人,胡大學士此時也在他的身邊跺著腳,完全沒有朝中第一文臣的尊嚴模樣。

「陛下恩旨讓您坐轎入宮,何苦在這兒陪我站著?」範閒抱著暖爐,呵著白氣,壓低聲音對胡大學士說著閒話。如今舒蕪老學士已經完成了傳幫帶的任務,光榮歸老,門下中書內自然以胡大學士為首,大學士雖然身體健康,但陛下想著他年紀也有些大了,所以準他乘轎入宮。

胡大學士頗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微笑說道:「你在這兒站著,沒人敢上來陪你說話,難道不歡迎我?」

範閒一愣,旋即苦笑起來,梧州岳丈在朝中的文官勢力被皇上打散了,監察院這些年又一直在狠抓吏治,朝中官員雖然敬畏自己,見著自己面便恭謹請安,但卻沒有幾個敢站在自己身旁的。

正這般想著,一個紅紅的燈籠打由黑暗裡浮出來。都察院左都御史,門下中書行走賀宗緯賀大人,在僕人的引領下,來到二人面前,面sè平靜地低身行禮,紅紅的燈光照耀在這位年輕大臣的臉上,照出了幾分誠懇與和順。

然而範閒的眼睛卻眯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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