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高了聲音,對漸漸逼近的眾人微笑說道:「說句粗俗點兒的話,想要他活下去,就不要逼我。」
「不要逼我發飆。」
…………此言一齣,所有人都沉默了下來。雲之瀾緩緩分開眾人的隊伍,對範閒拱手一禮,輕聲說道:「小范大人,你一個人便鬧的我劍廬永無寧rì,我雲之瀾想不佩服也不行,只是即便你制住了陛下,但此地終究是劍廬,難道你指望我能放你離開?」
此時狼桃也走上前來,對著範閒一禮,說道:「小范大人,我佩服你的勇氣和實力,但當此群雄畢集,你縱有通天的本領,也無法輕身而出。至於陛下……我們當然不可能讓你帶他離開。」
範閒強行嚥下湧上來的鮮血,眉梢一挑,狠厲之sè大作:「我可打不過你們,如果你們不肯讓,我不介意讓某人與我一道上路,記得將來安排個合墓,我在史上也要光彩一筆。」
碰著這麼一個看似渾不講理,蠻橫無恥光棍到了極點,實則yīn險至極,誰也不知道他後手的強者,狼桃和雲之瀾都感到了棘手。雲之瀾看了狼桃一眼,似乎極為不解,為什麼山居之上既然發現了範閒的存在,以你的修為,加上幾大高手相助,居然還會讓對方跑掉,甚至還擒住齊帝為質?
狼桃心頭一片黯然與憤怒,他哪裡能想到範閒這小子,在眾人圍攻之下,居然會自投羅網,往劍廬裡跑,誰能想到,那個時候,陛下正在看著劍廬出神!
此時劍廬一方震驚於範閒所表現出來的實力,不免有些躍躍yù試,想看看南慶一代年輕高手領軍人物,究竟極限在何處。但北齊一方的高手,卻是心驚膽顫,生怕範閒一個不小心,或者是心情忽然變壞,傷著了皇帝陛下。
便在勢成僵局之時,一直沉默不語的北齊小皇帝忽然開口說道:「範閒,你莫要唬這些可憐人,你哪裡敢動朕一根手指頭。」
範閒微微一怔,轉臉望去,只見小皇帝正用一種譏諷的目光望著自己。不知為何,他被這抹目光激得心頭微怒,嘲諷一笑,伸出兩根手指抬住小皇帝的下巴,輕蔑說道:「小樣兒,下巴還挺滑的……」
全場大譁,誰也想不到範閒居然敢對一國之君做出如此輕薄的舉動,卻又聽著範閒下一句話。
「我不敢動你一根指頭,動你兩根可好?」
…………「我以先師的名義起誓,你放了陛下,我們絕不攔你。」狼桃忽然往前踏了一步,無由風起,氣勢大作,冷聲說道。以他的地位,以這句誓言,無疑是給了範閒一個絕好的退走機會。然而範閒卻是根本不想退!
在如此眾多高手的威脅中,不思退走,反而想要覓得更多的利益,除了範閒,實在是沒有另一個人敢如此大膽了。
「你不攔我,劍廬的人呢?」範閒望著狼桃說道。
狼桃看了雲之瀾一眼。雲之瀾閉目半晌後輕聲說道:「劍廬弟子亦不攔你……不過,一旦你走出劍廬半里,我劍廬弟子便要開始追殺你。」
範閒望著他譏諷一笑,轉頭對狼桃說道:「你也聽見了,我可不想被人追殺。」
狼桃大怒說道:「那你究竟想做什麼?」
範閒沉默半晌,目光忽然望向了不遠處的連綿草廬之中,目光漸垂,在那個被似乎被眾人遺忘了的王十三郎身上掃了一眼,平靜說道:「我有些累了,我想坐一坐……協議達成,我放人,半里之內,你們不能攔我。」
狼桃和雲之瀾同時點頭,其實不論是他們哪一方,此時心裡都如被野火焚燒著,生怕範閒對北齊皇帝陛下有絲毫不利。
範閒緩緩放開了北齊皇帝的手,然後小皇帝並沒有馬上退走,而是靜靜地看著範閒的眸子,似乎要從他的眸子裡看出什麼秘密來。
北齊小皇帝忽然無奈地笑了,說道:「你的膽子真大。」
範閒也無奈地笑了起來:「真沒想到,我想什麼事情,你都能猜到。」
「我知道你不會放我走。」北齊小皇帝冷漠地看著他,「我只是很好奇,如此僵持下去,你已經受傷,體力漸漸不支,你怎麼能夠隨時防住幾大高手的突襲?」
「我當然捨不得放你走,而且我確實累了。」範閒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所以我要找個地方坐一坐。」
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並不高,北齊小皇帝也知道,縱使自己在臣子們的面前,點破了範閒的心意,也難以改變這一切,除非他猜出範閒下一步準備怎麼做。
坐一坐?當此危局,範閒能夠去哪裡坐,而且不擔心被這些高手們追殺?
北齊小皇帝的目光忽然瞥到了草廬牆上掛著的一張年畫,心頭一動,眼睛亮了起來,薄唇微啟,準備開口說話。
然而範閒已經不再給他機會,趁著合圍向外退散的那一剎那,臉sè一沉,左手如靈蛇般一探,指尖掐住北齊皇帝的虎口,大拇指一擰,生生用小手段令他右臂一陣劇痛,再也喚不出來。
就在範閒如閃電般探手的剎那,一直沉默守在外圍,站在一株柳樹下的的王十三郎,一掌拍到了柳樹上,臉sè倏地變得慘白起來,身體開始劇烈的顫抖!
王十三郎體內毒素未清,實力遠不及平時,但是體內的真氣依然豐沛,尤其是此時全力發動,以他慣常一往無前的氣勢,竟是瞬息間擾的場間一陣波動!
他的身體顫抖的越來越厲害,而他掌下的那株楊柳也抖的越來越厲害,三息之後,喀的一聲脆響,楊柳自下部應聲而斷!
王十三郎一聲暴喝,雙手倒提楊柳樹,以樹為劍,一生修為盡集於雙手之中,施展出了四顧劍裡威力最大的那一記!
樹幹為劍,樹枝為刃,樹葉為鋒,橫掃千軍!
…………無數聲悶哼悶響在場間響起,煙塵大作,不知有多少高手在電光火石間反應過來,或避或斬,向著這株如天外飛來的楊柳樹施展著自己的絕技。
因為他們知道,對上這樣一株蘊含著氣勢與力量的楊柳,如果自己不出全力,只怕稍稍捱上一記,便是骨折筋碎的下場。
場間圍堵著劍廬的包圍圈頓時大亂!
然而有兩個人沒有亂,狼桃和雲之瀾根本沒有被這株橫掃千軍的楊柳亂了心神,兩大高手冷冷地盯著範閒的一舉一動,於倏乎間化作兩道黑影,向著範閒夾擊而去!
就在王十三郎破楊打人的那一剎那,範閒已經調息完畢,重新制住了北齊皇帝,悶哼一聲,生生提起了身形,躍於半空之中。
當狼桃與雲之瀾來到他身後時,王十三郎的楊柳樹也砸向了範閒的身體。
範閒在空中一踮腳,極為美妙地再提半個身形,腳尖輕輕地踩在了楊柳樹的樹梢之上。
一片樹葉噗的一聲碎烈成青絲,一枝樹枝綿軟而彈,卻像是有無窮的反彈之力,震的範閒的身體化為一道流光,向著……劍廬的大門衝了過去!
…………狼桃雙手急探,卻只是嘶的一聲抓落範閒半片衣裳,而他雙腕所繫的彎刀破空而出,狠厲而割,也盡是落在了空處。
雲之瀾在空中一個圓融至極的轉身,腰間佩劍像流水一樣淌了出來,斬向了範閒空門盡露的後背,卻只是極為勉強地破開了範閒的右肩,劃出一道血珠。
王十三郎抱著的那株楊柳太長太大,樹梢所蘊的速度太快,快到如同將範閒擊打出去一般,竟是快過了狼桃與雲之瀾兩大高手蘊藏已久的突擊!
啪的一聲脆響,劍廬草門被範閒撞的粉碎,他抓住北齊小皇帝,如同一道風般衝了過去。
狼桃與雲之瀾兩聲清嘯,將全身修為提至極限,似清光閃入劍廬之內,如附骨之蛆般擊向了範閒的後背,不惜一切地全力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