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句話,這名官員的唇角泛起了一絲冷笑,顯得無比冰冷與自信。
站在眾人之後的達州知州依品級來講,乃是最高階的官員的,然而他知曉這件事情大有蹊蹺,而且事涉監察院,門下中書,內廷與刑說,自己區區一個小州知州,哪裡敢置身事中。只是聽著那名山賊,知州也不禁苦笑了起來,監察院的人果然無恥狠辣,當著這麼多朝廷官員的面,居然也敢硬指內廷公公為山賊。
緝拿高達以及王啟年,本來就是賀宗緯暗中進行的一件密事,他想把這件事情隱藏到最後,才能讓陛下和範閒之間的矛盾一旦爆發而沒有還轉之機,所以他自然沒有提前稟報陛下,當然不可能有什麼陛下親筆的手章,而他更不敢讓範閒屬下的強大勢力知曉自己的算盤,所以一應行事都在暗中進行,連刑部的海捕文書也沒有。
如果抓住高達或是王啟年,事後再補齊這些手續是輕而易舉的事情。然而那名監察院官員果然眼毒,一下便瞧出了其中的問題,一句話便將內廷及刑部的特別司官員們逼到了山腳下。
內廷太監沉默片刻,他沒有辦法拿出陛下的旨意或是刑部的海捕文書,但是他更不可能眼睜睜看著高達這名朝廷欽犯從自己的眼前溜走。
「咱家的身份自然有刑部諸位大人做證,刑部諸位大人都有令牌在身。」這名內廷太監冷漠地將事情轉向了另一個方面,「此時我們要拿人,監察院若想阻止,不妨將我們全殺了。」
此言一齣,整個官道都安靜了起來,一股肅殺而冷峻的氣氛開始在眾人間瀰漫。看似緊張,其實內廷太監卻是心頭安穩,想必此時監察院車隊裡的官員們,已經用最短的時間,知曉了虎衛高達的身份,他們當然知曉高達與他們院長的關係,不論他們是不是查知了朝廷想借此事做些什麼文章,但他們肯定不會就這樣輕易地讓內廷的人捉到高達。
問題在於,內廷和刑部必須搶在監察院將情報通傳範閒之前,將高達捕回京都,所以他們必須來硬的,因為這名內廷太監相信,監察院再強硬,也不敢在這慶國的山野裡,殺死這裡所有的人。
這名太監相信這三十幾輛車的監察院車隊,肯定有殺死自己所有人的實力,但他更相信,監察院如果不想造反,自然不可能施出這樣的狠手。
所以他很冷漠而緩慢地向著高達走了過去。
那名監察院官員側著身子,用餘光冷冷地看著他,似乎還在心裡盤算該如何處理眼下的局面,如果換成別的時節,這名官員此時早已想出了無數yīn酸的主意,把內廷和刑部的人憋的去吃屎,然而今夜陡遇高達,忽聞朝廷正在捉拿欽犯,尤其是查覺此事暗中隱藏的風險,有可能會將提司大人牽扯進來,這名官員的心情激盪,竟是一時沒有拿出決然的主意。
馬車上沒有人下來,所有監察院的官員密探,包括隱藏在黑暗裡的六處劍手們,都等待著他的發話。
而他一直沒有發話,直到內廷太監走到了高達的身邊。
…………便在此時,一陣嘈亂聲忽然打破了達州城外的寧靜與肅殺,一陣女子嬉笑與吵鬧的聲音,忽然響徹夜空,就像是話本小說中所講述的狐仙故事一樣,靜靜長夜,忽然變成了踏青之樂園。
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心情緊張了起來,這大半夜的,哪裡會忽然多出了這麼多女子?
緊接著,這些人的眼睛都直了起來,他們從來沒有想像過,有一天,不,是有一夜,自己竟然會同時間看到這麼多的美人兒!
無數各sè裙裾,貌美如風,體態風流,妝花各異的美麗女兒,嘰嘰喳喳地從車隊的後方往這方肅殺的場內湧了過來。她們似乎並不知道前方正處於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之中,依然在熱鬧地說著旅途上的煩悶,誰家的胭脂染了灰。
回老家的路好像蠻遠的,坐了這麼久的車,有些內急了,想去草叢裡蹲蹲,可是這些院裡的蠻男子們怎麼沒一個像小范大人那樣知情識趣,也不說停停車。好不容易這車隊停了下來,卻沒個人來扶一下自己的小手,這車……挺高手。
所有人都瞠目結舌地看著這一幕,都覺得自己陷入了一種不真實的環境之中,尤其是那些最前方的刑部官員,看著這幕鶯鶯翠翠,像是看見了鬼一樣。
本來滿臉平靜走到高達身旁的那名內廷老太監,忽然間眼簾猛跳了起來,霍然起身,看著這些美麗的女子,忽然想到京都眾人皆知的那個園子。
然後他看見一輛純黑sè的輪椅被人從純黑sè的馬車上抱了下來。
輪椅上坐著一位老跛子,老跛子的膝上蓋著羊毛毯子,老跛子看著這名太監頭子,用沙啞微尖的聲音和聲說道:「怎麼停了這麼久?看來不當這個勞什子院長,說話就是沒那小子管用了。」
內廷高手像看著鬼一樣地看著陳萍萍,怎麼也想不明白這位老大人怎麼會忽然出現在了達州的城外,他的膝蓋下意識地顫抖起來,整個身心都被一種恐懼所佔據。
他知道自己犯了一個最大的錯誤,他只是想到小范大人不在車隊之中,那整個監察院便沒有人敢正面挑戰內廷所代表的權威,然而他沒有想到,小范大人不在,老院長卻……在車隊裡。
噗的一聲,他跪了下來,深深地低著頭,恭謹無比說道:「老奴見過院長大人。」
瞠目結舌的所有的官員衙役軍士們,馬上猜到了這位老跛子的身份,慶國數十年來的yīn威,壓的他們不敢有任何動作,直挺挺地跪倒在地,包括那位達州知州在內,沒有一個例外。
官道兩側,密密麻麻跪了一地的官員,向著馬車旁的那位老跛子。陳萍萍環顧四周,面sè平靜,忽然握拳輕輕咳了兩聲,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情緒,喃喃自言自語道:「葉子說的對,巧巧的媽媽,果然生了巧巧。」
——————————————————四rì前的京都皇宮,整座莊嚴的宮殿都被籠罩在夏末秋初的淡漫陽光之中,一片清明,一片安寧。慶國正處於大喜的rì子裡,上至陛下,下至販夫走卒,身體從內而外都散發著一股清新迷人的向上氣息。往rì森涼的皇宮,似乎也已經變了味道,那些在太極殿上緩緩移動的光斑,都顯得那樣調皮。
唯一味道沒有變的地方是御書房,此間冬rì生暖爐,夏rì貯冰盆,四季如chūn,缺乏變化,令人生厭。御書房的主人,慶國偉大的皇帝陛下正是這樣一位數十年如一,絲毫不變的可怕人物。
「刑部的人應該到了達州,找時間把這件事情處理了。」皇帝陛下冷漠地放下茶杯,此時大皇子已經抵達東夷城,開始處理小梁國的叛亂,密奏剛剛由範閒那方發回京都,皇帝只是略看了兩眼,便不再去管,自己那兩個兒子,處理東夷城的小事,應該沒有什麼難度。
「賀大學士下了大氣力。」姚太監眼觀鼻,鼻觀心,很平常地說了一句話。
話雖平常,實際卻不尋常,雖然賀宗緯一直想與宮中的太監頭子們搞好關係,而且在其間投注了大量熱情與金錢,然而不知為何,整個宮裡的太監宮女們,對於範閒的尊敬喜愛乃自內心中起,根本沒有過轉移。
姚太監這句話無疑是暗中刺了賀大學士一劍,然而慶帝並未動容,只是微微笑了一聲,說道:「賀宗緯也是怕死,不過那個叫高達的人已經多活了這麼久,朕也算是給足了安之面子,雖然……他似乎並不知道那個叛賊還活著。」
姚太監忽然顫著聲音說道:「老院長三rì便會路過達州,請陛下聖斷。」
「容朕再想想。」慶帝的眼眸裡忽然閃過一絲疲憊與惘然,緩緩開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