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沉默了多久,範閒忽然開口說道:「似這等風雪大,嚴寒地,當年那些人行到此間時,只怕已經死了大半,咱們三個還能硬抗著,也算是了不起了。」
與他對頭而臥的海棠輕聲說道:「師尊大人乃開山覓廟第一人,比不得你知道方向,知道路線,自然要更加艱辛苦。不過後人總比前人強,你似乎知道的東西,總是比我們多一些似的。」
「不要羨慕我。」範閒閉著眼睛,開心地笑著說道:「人生能去不一樣的地方,經歷不一樣的事,本身就是一種極難得的享受。」
王十三郎應道:「說的有理。」
「既然如此,為何你我三人不聯詩夜話?rì後史書有云,風雪侵襲之夜,成一……巨詩,如何云云,豈不妙哉?我來起個頭,這正所謂,一夜北風緊……」
沒有下文,很明顯海棠和王十三郎都不願意縱容此人的酸腐之氣發作,一片安靜。
範閒咳了兩聲,笑道:「太也不給面子。」
「我們都是粗人,你要我們陪你聯詩,是你不給我們面子,再說了,這句是石頭記裡那鳳辣子寫的。」
「石頭記都是我寫的,誰敢說這句不是我寫的?」範閒厚顏無恥的聲音在帳蓬裡響了起來。
其餘兩人用沉默表達著不屑,範閒笑了笑,在昏暗的環境裡睜著那雙疲憊的眼,一面咳一面喘息著說道:「什麼都說完了,我們對彼此的瞭解也算足夠了……不過我一直很好奇,你們活在這個世上,究竟想做些什麼呢?」
「我想成為大宗師,然後像師尊一樣,保護東夷城的子民。」王十三郎的答案永遠是這樣強悍而直接,自信而尋常。
「尿床的小屁孩兒是沒有資格用這種王氣十足的話語的。」
「我……」海棠那雙明亮的眼眸看著頂頭的帳蓬,沉默片刻後說道:「自幼我在青山後山長大,後來去了上京城,開始在天下游歷,我只是想將青山一脈發揚光大,庇護我大齊朝廷能夠千秋萬代,不為外敵所侵,境內子民安居樂業。」
她的聲音忽然黯淡了下來:「可是師父去時,我才知道,原來自己並不是一名齊人,而是一個胡人……我也不清楚自己要做什麼了,不過我想,如果大齊能夠平平安安,這個天下能夠平平安安,總是好的。」
「果然不愧是兩個老怪物教出來的關門弟子,隨便一句話就是在以天下為念。」範閒嘆息道:「其實在和你認識之前,關於什麼好戰爭,壞和平之類的東西,我從來沒有想過。」
「因為五竹叔從來不會關心這些,所以我也不怎麼關心,我只是想讓自己好好地活下去。」範閒的語氣顯得格外清淡,「活的越生動,越鮮活越好,因為從我識事的第一天起,我便總感覺我周遭的一切,都只是一個夢,而這個夢總會有醒來的那一天,這種感覺令我很勤奮,很認真地去過每一天。」
「我似乎就是想用這些細節的豐富來沖淡自己對於夢醒的恐懼。」
…………聽著範閒悠悠的話語,海棠和王十三郎陷入了沉默之中,他們只是以為範閒在感嘆自己離奇無比的身世和光怪陸離的生活,卻無法知道範閒真正的感慨是什麼。
「既然你不願意從這夢中醒來,想必這夢裡的內容一定是好的。」海棠安慰他說道。
範閒唇角微翹,笑了笑,說道:「那是自然,如果不是為了維護這夢裡美好的一切,我何至於自我流放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我何必和皇帝老子爭這一切,我何必要讓自己偽裝勇敢,冒充大義,入宮行刺,卻要小心翼翼地維持著大慶朝廷的穩定。」
…………這一切,重生後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場夢嗎?帳蓬裡一片安靜,海棠和王十三郎都睡著了,然而範閒依然沒有入睡,他漠然地睜著眼睛看著被隔絕在外的天空,聽著帳外呼嘯而過的風雪聲,在心裡不停地想著想著。
在那個世界死了,在這個世界活過來的,童年那幾年裡,範閒怎麼也無法擺脫那種隨時夢醒的恐懼感,他害怕這一切都是虛假的,他害怕自己只是處於一種虛幻的jīng神狀態中,他怕這是一場包容天下的楚門秀,他害怕這是一個高明的遊戲,而自己只是一縷jīng神波動,資料流或者是被催眠之後的木頭人。
真正的勇士敢於直面真正的死亡,而對於二世為人的範閒來說,他曾經真正恐懼地是,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死亡了,他擔心一旦夢醒,自己便又將躺回病床之上,沉入真正的黑暗之中,再也看不到這美麗的一切。
江山,湖海,花樹,美人。
他在澹州房頂大喊收衣服,他在殿上作詩三百首,這一切都基於某種放肆的情緒,奈何在這慶國的江山土地上生活了二十多年,笑過也哭過,他終於可以證明,這一切不是夢了。
雖然直到此時,他依然不知道神廟是什麼,但他可以肯定,這一切的一切,是真實地發生在自己的身邊周遭,而不是被某位冥冥中的神祇幻化出來的。
因為這個世上的人是真實存在的,世上的感情是真實存在的,以及人xìng,以及悲喜,人世間總有一些東西是無法作假的。如果真有神能夠完美地掌控這一切,就如上帝要有光,就如女媧要玩泥,就如盤古累了休息了,那去追究這一切有什麼意義呢?
離神廟越近,範閒便越來越擺脫不開這些問題,直到此時的夜裡才漸漸想清楚。此行神廟或許是要問一個問題的答案,但其實他更關心的依然是世俗的現實的,至少是自以為現實裡的那些人們的生命悲喜。
對於不可知,不可探究,不可接觸,不可觀察的事物,實際上這些事物便是不存在的,這是那個世界裡物理課上曾經講述過的內容,範閒一直記的很清楚,他今夜忽然覺得可以把這個物理學上的定義放到命運兩個字上。
沒有人能夠改變命運,但他可以選擇不接受自己的命運,或者無視這種命運,範閒活在這個世上,愛或恨這個世上的人或事,這個世界定是真實的,真實到刻骨的那種,他堅信這一點。
一夜未曾安眠,體內真氣煥散,天地間的元氣雖然隨著呼吸在彌補著他的缺失,然而速度仍然提升的不夠快,外寒入侵,心神不寧,範閒終於病了。
當外面的風雪呼嘯聲停止時,當那抹雪地上的白光反shè進帳蓬裡時,範閒的面頰也變得極為蒼白,眼窩下生出兩團極不健康的紅暈,額頭一片滾燙。
最害怕的生病,便在最嚴寒的時刻到來了,範閒躺在海棠溫暖溫柔的懷裡,認真地喝著自己配的藥,強行維繫著jīng神,嘶啞著聲音說道:「藥罐子有話說。」
「說吧。」海棠眉宇間全是擔憂,輕輕地摟著他,像哄孩子一樣地搖著。
「不能停,我們繼續走。」
「可是這裡的雪這麼大。」
忽然帳蓬門被掀開了,王十三郎探進頭來,面上滿是驚喜之sè。
一夜北風緊,開門雪尚飄,然而這些雪是自地上捲起來的,天上已經沒有落雪,只有湛藍湛藍的天空和那一輪看著極為瑟縮的太陽,空氣中依然寒冽,可是雪終於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