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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最強,人的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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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閒也不理會五竹叔究竟還記得多少,平靜而誠懇地繼續敘述著與五竹有關的故事,那個帶著他逃離了神廟的小姑娘,他們一起去了東夷城,見到一個白痴,做了一些事情,然後去了澹州,見到了一群白痴外加一個太監白痴,再然後的事情……天空的雪緩緩地飄灑著,給神廟四周帶來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神聖感覺和悲壯感覺。神廟裡那位老者,或許在通過無聲的方式,不停地催促著五竹的行動,而範閒時而咳嗽,時而沉默,異常沙啞疲憊的聲音,卻像是完全相反的指令,讓五竹保持著眼下的姿式,一動不動地坐在神廟的門口。

漸漸白雪蓋上了兩個人的身體,五竹明明靠神廟簷下更近一些,但身上積的雪更多些,或許是因為他的身體溫度比較低的緣故。

天氣越來越冷,範閒身上的雪化了,順著皮襖向下流著,寒意沁進了他的身體,讓他的咳嗽更加頻繁,然而他的話語沒有絲毫中斷,依然不止歇地述說著過往,一切關於五竹的過往。

「那輛馬車上的畫面總像是在倒帶……」範閒咳了兩聲,用袖角擦拭了一下已然化成冰屑的鼻涕,雖狼狽不堪,但眼裡的亮光沒有絲毫減弱,他知道這場心戰,便在於與神廟對五竹叔的控制做戰,他沒有絲毫放鬆的餘地。

「在澹州你開了一家雜貨鋪,不過生意可不大好,經常關門,你臉上又總是冷冰冰的,當然沒有人願意照看你的生意。」

範閒有些酸楚地笑了起來,沙啞著聲音繼續說道:「當然,我願意照看你的生意,雖然我那時候年紀還小,不過你經常準備一些好酒給我喝。」

說著說著,範閒自己似乎都回到了重生後的童年時光,雖然那時候的澹州的生活顯得有些枯燥乏味,nǎinǎi待自己也是嚴中有慈,不肯放鬆功課,而且澹州城的百姓也沒有讓他有大殺四方的機會,只是拼命地修行著霸道功訣,跟著費先生到處挖屍,努力地背誦監察院的院務條例以及執行細則,還要防止著被人暗殺……然而那畢竟是範閒這兩生中最快樂的rì子,不僅僅是因為澹州的海風清爽,茶花滿山極為漂亮,也不是因為冬兒姐姐的溫柔,四大丫環的嬌俏可人,最大的原因便是因為那間雜貨鋪,雜貨鋪裡那個冰冷的瞎子少年僕人,懸崖上的黃花,棍棒下的教育。

範閒一面敘說著,一面有些出神,想到小時候去雜貨鋪偷酒喝,五竹叔總是會切蘿蔔絲給自己下酒,卻根本不管自己才幾歲大,唇角不禁泛起了一絲溫暖。

就像是變戲法一樣,範閒從身上臃腫的皮襖裡掏出一根蘿蔔,又摸出了一把菜刀,開始斫斫斫斫地神廟門口的青石地上切蘿蔔,神廟門前的青石地歷經千萬年的風霜冰雪,卻依然是那樣的平滑,用來當菜板,雖然稍嫌生硬,卻也是別有一番脆勁兒。

刀下若飛,不過片刻功夫,一根被凍的脆脆的蘿蔔,就被切成了粗細極為一致的蘿蔔絲兒,平齊地碼在了青石地上。

在切蘿蔔絲的時候,範閒沒有說話,五竹卻偏了偏頭,隔著黑布平靜地看著範閒手中的刀和那根蘿蔔,似乎不理解眼前發生了什麼事。

在神廟門口切蘿蔔絲兒,若範閒能夠活下去,想必是他這輩子所做的最囂張的事情,比從皇城上跳下去殺秦業更囂張,比衝入皇宮打了老太后一耳光更囂張,甚至比單劍入宮刺殺皇帝老子還要囂張!

然而五竹似乎依然沒有記起什麼來,只是好奇範閒這個無聊的舉動。範閒低著頭,嘆了口氣,將菜刀扔在了一旁,指著身前的蘿蔔絲,語氣淡然說道:「當年你總嫌我的蘿蔔絲兒切的不好,你看現在我切的怎麼樣?」

五竹回正了頭顱,依然冷漠地一言不發。範閒的心裡生出了濃濃的涼意,他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在做無用功,自己再怎樣做,也不可能喚醒五竹叔,五竹叔已經死了,再也活不過來了?

天地很冷,神廟很冷,然而範閒卻像是直到此刻才感覺到,渾身上下打了一個哆嗦。

他忽然使勁兒地咬了咬牙,咬的唇邊都滲出了一道血跡,死死地盯著五竹,憤怒地盯著五竹,許久後情緒才平伏下來,yīn沉吼道:「我就不信這個邪!你別給我裝!我知道你記得!」

「我知道你記得!」範閒的聲音沙啞到了極點,連續不斷地說話,讓他的聲帶受到了傷害,「我不信你會忘了懸崖上面那麼多年的相處,我不相信你會忘了,那個夜裡,說箱子的時候,說老媽的時候,你笑過,你忘記了嗎?」

「那個雨夜呢?你把洪四癢騙出宮去,後來對我吹牛,說你可以殺死他……我們把鑰匙偷回來了,把箱子開啟了,你又笑了。」

範閒劇烈地咳嗽著,罵道:「你明明會笑,在這兒充什麼死人頭?」

五竹依然紋絲不動,手裡的鐵釺也是紋絲不動,刺著範閒的咽喉。雪也依然冷酷地在下,神廟前除了範閒的聲音再也聽不到任何動靜,漸漸的,天光微暗,或許已是入夜,或許只是雲層漸厚,但範閒頭頂的雪卻止住了。

簌簌的聲音響起,王十三郎滿頭是汗,將一個小型的備用帳蓬在範閒的背後支好,然後推到了範閒的頭頂,將他整個人蓋了起來,恰好帳蓬的門就在範閒和五竹之間,沒有去撩動那柄穩定的鐵釺。

雪大了,王十三郎擔心範閒的身體,所以先前歷盡辛苦,用最快的速度趕回營地,拿了這樣一個小帳蓬來替範閒擋雪,難怪他會如此氣喘吁吁。

範閒或許知道,或許不知道,因為他只是瞪著失神或無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五竹,用難聽的沙啞的聲音,拼命地說著話。範閒不是話癆,然而他這一天說的話,只怕比他這一輩子都要多一些。

王十三郎做完了這一切,用一種複雜的神情看了神廟門口奇怪的二人一眼,再次坐到了覆著白雪的青石階上。

真真三個痴人,才做得出來此等樣的痴事。

…………一天一夜過去去了。

五竹手裡的鐵釺不離範閒的咽喉一天一夜,似乎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不想殺死麵前這個話特別多的凡人。

範閒不停地說話說了一天一夜,似乎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唾沫早就已經說幹了,王十三郎遞過來的食物和清水都被他放到了一邊,唾沫幹了又生,聲帶受損之後極為沙啞,甚至最後帶來的唾沫星子都被染成了粉聲,他的嗓子開始出血,他的聲音開始難聽到聽不清楚意思,他的語速已經比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更加緩慢。

王十三郎在這對怪人身邊聽了一天一夜,他開始聽的極其認真,因為在範閒向五竹的血淚控訴中,他聽到了很多當年大陸風雲的真相,他知曉了許多波瀾壯闊的人物,他更知曉了範閒的童年以及少年的生活。

然而當範閒開始重複第三遍自己的人生傳記時,第四次拿出菜刀比劃切蘿蔔絲兒的動作,企求五竹能夠記起一些什麼時,王十三郎有些不忍再聽了。

他抱著雙膝坐在了青石階旁,看著雪山山脈遠方那些怪異而美麗的光影,手指下意識裡將身旁散落的骨灰和灰痕攏在了一處,那是四顧劍的遺骸。

當海棠走到神廟門口的時候,所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幕場景,她看見了三個白痴一樣的人,王十三郎正怔怔地坐在青石階上把玩著自己師父的骨灰,範閒卻像尊鄉間小神像般坐在一個小帳蓬的門口,不停用沙啞難聽的聲音,說著天書一般含糊難懂的內容。而五竹卻是伸著鐵釺,紋絲不動,像極了一個雕像,而且這座雕像渾身上下都是白雪,沒有一絲活氣。

那柄鐵釺橫亙在五竹與範閒之間,就像隔開了兩個截然不同,不可接觸的世界。

不論是刺出去還是收回來,或許場間的所有人都會覺得好過許多,偏生是這樣的冰冷穩定,橫亙於二人之間,令人無盡酸楚,無盡痛苦。

一人不忍走,被不忍的那人卻依然不明白,世間最痛苦的事情莫過於此,莫過於不明白。

只看了一眼,海棠便知道這一天一夜裡發生了什麼事情,一種難以抑止的酸楚湧上心頭,直到今rì,她才肯定,原來對於範閒而言,總有許多事情比他的xìng命更為重要。

「他瘋魔了。」海棠怔怔地看著範閒臉上明顯不吉的紅暈,聽著他沙啞緩慢模糊的聲音,看著五竹身上白雪上暈染的血sè唾沫星子,內心刺痛了一下。

王十三郎異常困難地站了起來,看著她沉默片刻後說道:「都瘋魔了,不然你為什麼不聽他的話,要上來?」

「我只是覺得他既然要死,我也要看著他死。」海棠看了王十三郎一眼,微微低頭說道。

「他支撐不了太久,本來傷就一直沒好,那天又被刺了一道貫穿傷,失血過多,就算是要穿過冰原南歸,本就是件極難的事情,更何況他如此不愛惜自己xìng命,非要來此一試。」王十三郎轉過身來,和海棠並排站著,看著若無所知,若無所覺,依然不停地試圖喚醒五竹的範閒,平靜說道:「他說了整整一天一夜,也被凍了一天一夜,再這樣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你能勸他離開嗎?看樣子瞎大師似乎並沒有聽從廟中仙人的命令將他殺了。」

「如果殺了倒好,你就不用像我昨夜一樣,始終聽到他那絕望的聲音。」王十三郎忽然笑了笑,說道:「不過我還真是佩服範閒,對自己這麼絕的人,實在是很少見。」

海棠看著範閒那張蒼白裡夾著紅暈,無比憔悴疲憊的臉,看了許久許久,忽然身體微微顫抖,眼眸裡泛起一絲較這山脈雪谷更亮的神采。

王十三郎忽然感到了身旁一絲波動,瞪著雙眼看著海棠。

…………噗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擊打在近在咫尺的黑布上,又順著那張冰冷的臉上冰冷的雪流了下來,看上去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然而五竹依然沒有動作。範閒異常艱難地抹掉了唇角的血漬,知道自己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心中難以自抑地生出了絕望的情緒,對面的親人依然陌生,依然冰冷,依然沒有魂魄,依然……是死的。

範閒忍不住又打了個哆嗦,他忽然想到五竹叔一直負責替神廟傳播火種,在世間行走了不知幾千幾萬年,腦中只怕有數十萬年的記憶,也許,也許……這一天一夜,自己咳血複述的那些難忘的記憶,對於面前空上若雪山一樣冷漠的軀殼而言,只是極其普通的存在,包括母親葉輕眉的記憶在內,亦是如此!

自己就像憑藉這些普通的故事,就喚醒一個擁有無數見識無數記憶的人,這是何等樣幼稚而荒唐的想法,一念及此,範閒萬念俱灰,眼眸裡生出了絕望的意味。

他的聲音有些扭曲,顯得格外悽惶,格外含糊不清,對著面前那個永遠不動的五竹叔沙聲吼道:「你怎麼可能把我都忘了!你是不是得失憶症得上癮了你!上次你至少還記得葉輕眉,這次你怎麼連我都忘了?」

鐵釺近在咫尺,猶在咽喉要害之地,範閒渾身顫抖,身體僵硬,陷入死一般的沉默,因為他已經失聲了,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了,他身體顫的越來越厲害,眼眸裡的絕望早已經化成了瘋魔之後憤怒的火焰。

他死死地盯著五竹臉上的黑布,臉上忽然閃過一絲yīn沉獰狠的表情,向著對方撲了過去!

…………範閒的身體早已經被凍僵了,雖是做勢一撲,實際上卻是直挺挺地向著五竹的位置倒了下去,咽喉撞向了鐵釺!

鐵釺的尖端向後疾退,然後範閒依然摔了下去,狠狠地摔了下去,所以五竹手裡的鐵釺只有再退,退至無路可退,便只有放開,任由被凍成冰棒一般的範閒摔倒在了他的身前。

範閒伸出一隻手,狠狠地抓住五竹身上布衣的一角,積雪簌簌震落,他盯著五竹的雙眼,雖無法言語,但眼裡的獰狠與自信卻在宣告著一個事實……你不想殺我!

你不想殺我,你不能殺我,因為你雖然不知道我是誰,但你的本能,你的那顆活著的心裡面有我。

「跟我走!」本來已經說不出任何話來的範閒,忽然間jīng神大振,對著放開鐵釺,低頭沉思的五竹幽幽說道。

他那拼死的一撲,終於將自己與五竹之間的鐵釺推開,兩個世界間的距離已經近到了不能再近,便在此時,範閒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五竹沉默了很久,臉上依然沒有表情:「我不知道你是誰。」

「當你什麼時候都不知道的時候,跟著自己的心走吧。」

「心是什麼?」

「感情?」

「感情只是人類用來自我欺騙和麻醉的手段,終究只能騙得一時。」

「人生本來就只是諸多的一時,一時加一時……能騙一時,便能騙一世,若能騙一世,又怎能算是騙?」

「可我依然不知道你是誰,我也不知道我是誰。」

「你不用知道我是誰,可你若想知道你是誰,便得隨我走。我知道你會好奇,好奇這種情緒只有人才有,你是人……人才會希望知道山那頭是什麼,海那面是什麼,星星是什麼,太陽是什麼。」

「山那頭是什麼?」

「你得自己去看,你既然想知道廟外面是什麼,你就得跟我走。」

「為什麼這些對話有些熟悉……可我還是有些不清楚。」

「莫茫然,須電光一閃,從眼中綻出道霹靂來!怎樣想便怎樣做,若一時想不清楚,便隨自己心去,離開這間鳥不拉屎的廟。」

「但廟……」

這些對話其實並沒有發生,至少五竹和倒臥於雪地之中的範閒並沒有這樣的對話,實際上當範閒說出那三個字後,兩個人只是互相望著,沉默著,然後五竹極常艱難地佝僂下身體,把範閒抱了起來,然後背到了自己的後背上!

就像很多年前,那個瞎子少年僕人揹著那個小嬰兒一般。

…………範閒感受著身前冰冷的後背,卻覺得這後背異常溫暖,他臉上的表情十分漠然,因為他內心的情緒根本無法用什麼表情來展現,他想哭,他又想笑,他知道五竹叔依然什麼都不記得,但他知道五竹叔願意跟自己離開這座破廟。

所以他想歡愉地叫,卻叫不出聲來,他想大哭一場,卻冷的瑟縮成一團,只有拼命地咳著,不停地咳著血。

然後範閒看見了海棠和王十三郎,這兩位人間最強的年輕強者,此時卻是面sè蒼白,眼光煥散,像是剛剛經歷了人世間最恐怖的事情,最令人心悸的是,兩個人都渾身顫抖,似乎快要控制不住心神上的恐懼。

是什麼樣的事情讓海棠和王十三郎變成了這副模樣?

王十三郎看著眼前的場景,知道範閒勝了,然而他的臉上似乎沒有絲毫快樂,有的只是後怕和一絲極淺的悔意,他渾身顫抖像極了吳老二,望著範閒乾澀著聲音說道:「我們……把神廟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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