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為何,範閒重生以後總能擁有常人不能及的冷靜甚至是冷酷,然而在這樣緊張萬分的時刻,他聽到皇帝陛下的這句話,卻是從內心深處湧出了一絲酸,一絲空,一絲怒,冷冽著聲音對著皇帝陛下大聲地吼道:「夠了!」
皇帝靜靜地看著這個兒子的雙眼,看著他因為憤怒而微微扭曲的英俊的面容,忽然冷冷地笑了起來,似乎是在笑對方的失態,對方的畏懼,以及那絲不知從何而來,怪異的憤怒。
…………空曠的皇宮上,除了地上猶自殘積的雨水,還有那無數的屍體血肉之外,便只有四個人還能站立著。範閒站在五竹叔的身旁,冷漠地注視著不遠處的那抹明黃身影,心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事情,他確實畏懼,但那種憤怒絕對不是因畏懼而生,而是因為另一股悲涼的感覺而生。
從彼處至此間,距離極短,範閒似乎有出手的機會,然而陛下就在範若若身旁三尺之內,誰也不敢在一位大宗師的眼下進行這種冒險,雖然範若若的手裡還是提著那把重狙,雖然誰都能看出來,皇帝陛下已然油盡燈枯,垂垂危矣。
「朕此生從未敗過。」皇帝陛下看著眼前的兒子和他身前的五竹,緩緩抬袖擦去了唇角的鮮血,冷漠開口說道:「朕只是感覺到,似乎朕……要死了。」
失敗與死亡是兩種概念,失敗乃勝負,生死卻往往屬於天命。一位君王的失敗必定會導致他的死亡,而一位君王的死亡,卻不見得是因為他失敗。
今rì的慶帝或許已經被死亡的氣息所環繞,但他並沒有失敗,因為今天的死亡,其實早在很久之前就註定了。
世間沒有真正的王道,皇帝陛下的身體,這些年裡一直被暴戾的真氣,擾的不得安息,而這一年來諸多事由,更是讓這些真氣在肉身上尋覓到了傷害他的道路,快速地破壞著他的生機,加速著他衰老的過程。然而皇帝陛下微微陷下的雙眼,冷漠地看著範閒,並沒有輕描淡寫地說出了這個註定會讓對方感到無窮震驚的真相。
…………「朕即便死,也要殺死你這個逆子。」皇帝陛下咳了兩聲,咳的他微微彎腰,咳聲中帶著一絲淡淡的不甘,「李氏的江山註定要一統宇內,只要你死了,無論朕那兩個兒子誰登基,rì後的天下,依然是大慶的天下。」
南京城下如火如荼的戰火,只是逼範閒現身的火苗,不然若範閒若從神廟歸來,往天下一隱,慶帝到何處去尋他去?然範閒不死,南慶千秋萬代之偉業無法呈現,慶帝即便知曉自己身體將衰,如何能安?
今rì之局,不過是君要殺臣,父要殺子罷了,然而誰可料此時皇宮之中,卻轉換了局勢,孤清的宮廷內,皇帝陛下一人卻面對著所有的敵意。
在這一刻,皇帝陛下覺得有些疲憊,他靜靜地看著範閒,忽然發現心頭對這個兒子的殺意,並不如自己想像中那般強烈。這是因為什麼?或許君王殺意的源頭,只是範閒的背叛而讓他產生的怒火,而不是為了慶國的千秋萬代?
無經無脈之君,無情無義之人,一旦因失望而憤怒,一旦動情,也不過是個凡人罷了。
皇帝陛下忽然覺得自己若這般死了,只怕會非常孤獨,黃泉下的那些親人,承乾,承澤,皇后,他們會用怎樣冷漠的目光來看自己?母后在yīn間可還安好?那個女人死後的魂靈是不是依然用那種看似溫柔,實際上卻無比疏離的目光看著自己?
一股孤獨的落寞感,佔據了蒼老的皇帝陛下身軀,他忽然發現,在人生最後一戰之中,自己面對的還是她的槍,她的僕人,她……與自己的兒子。
原來折騰了一輩子,最後還是在與她作戰。一念及此,皇帝陛下的面容上浮現出了一絲悲涼的笑容,難道朕註定是要敗在她的手中?
…………明黃的身影微微一振,範若若手中的那把槍便被他完好的那隻手凌空捉了過來,指節微微用力,君王體內的霸道真氣如江河湖海一般迸出,一聲輕響之後,槍管竟是被生生地彎曲了一截!
皇帝陛下真氣激盪,傷勢愈發嚴重,然而他只是眯著雙眼,冷冷地看著被扔在腳下的破銅爛鐵,就像在審看著那個女人,久久不發一語。
「如果老五不再踏足人世間,該有多好。」皇帝陛下低著頭,忽然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緩緩抬起頭來,看著箕坐於地,靠在範閒腿邊的五竹,極為困難地搖了搖頭。
「叔已經記不起來很多事情。」
「然而發生的終究是發生了,他總有一天會想起當年發生了一些什麼,從而知道一些什麼,他……總是要來殺朕的。」面sè蒼白的皇帝怔怔地看著痴呆無語,像個孩子一般,試圖站起,卻總也站不起來的五竹,忽然開口說道:「老五,你又忘記了一些事情,真是……幸福。」
當一位強大的人物開始變得如此嘮叨的時候,是不是說明他真的老了?還是說是在迴光返照?範閒怔怔地看著斷了一臂的皇帝老子,忽然覺得胸膛處一陣空虛,一陣抽搐,他總覺得今天的這一切發生的太過怪異,完全不像是真實的。
皇帝深陷的眼睛裡光芒漸漸煥散,看著範閒輕聲說道:「不是你,終究只是你母親贏了。」
他嘲諷的望著範閒,沒有一絲頹喪的情緒,反而像極了前些年那位強大無比的君王,嘲笑說道:「戰家小皇帝的種是你的……老三是什麼樣xìng情的人你也知道,將來無論你如何做,這天下,總是姓李的天下。」
「你曾說過,你死後哪怕洪水滔天,朕卻不得不想。」皇帝看著範閒,唇角的笑意越來越濃,也越來越充滿了嘲諷的意味:「你母親只是試圖改變歷史的程式,你卻妄想阻止歷史的程式,這是何等樣狂妄而天真的想法。」
範閒沉默了很久之後,忽然開口說道:「其實您或我,在歷史當中,都只是很不起眼的水花。」
「不,史書上必將有朕的一頁。」皇帝的瞳子裡閃過一絲冷酷而驕傲的光芒。
範閒沒有再說什麼,他到此刻才發現,原來自己依然低估了這位皇帝老子,原來自己平rì裡說過什麼,做過什麼,根本沒有辦法瞞過他,便連北齊那邊的紅豆飯,他也知道……此時場內一片血泊,範閒沒有動,也不敢動,因為妹妹在陛下的控制之下,他甚至不知道怎樣解決眼下的局面,也不知道陛下此刻的虛弱究竟是一種假像,還是人之將死,真的看透了某些事物。
對於這位皇帝老子,範閒有著先天的敬畏,哪怕到了此時,他依然如此,他不知道呆會兒宮外的禁軍是不是會突破自己預先留下的後手,再次強行開啟宮門,他也不知道影子和葉重那邊究竟如何,他更不知道為什麼姚太監那一拔人,始終沒有出現。
最令他感到無窮寒意的是,陛下臨死前的反擊,會不會讓五竹叔,妹妹,以及自己都陪他送葬——直至此刻,他依然相信,皇帝老子有這種實力。
…………皇帝陛下困難地抬起頭來,微眯著雙眼,隔著宮牆,看著天空東面的碧藍天空,似乎發現那邊可能要有什麼美好的東西發生。
他望著天空,眼角的皺紋卻微微顫動了一絲,似乎想到了一些什麼,探在龍袖之外的右手,微微曲起,似乎想要握住一些什麼。他眼眸裡的光芒從煥散中漸漸凝聚,似乎想要看清楚一些什麼,他的腦海裡泛過無數的畫面,似乎想要記住一些什麼。
沒有誰比慶帝自己更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或許從初八的風雪天開始,他就預見了自己的這一天必將到來,這不是還債,只是宿命罷了。然而為何他的心中還是有那般強烈的不甘,以至於他皺極了的眉頭,像極了一個問話,對著那片被雨洗後,格外潔淨的碧空,不停地發問。
少年時在破落王府裡的隱忍屈震,青年時與友人遊歷天下,增長見聞,壯年時在白山黑水,落rì草原上縱馬馳騁,率領著無數兒郎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劍指天下,要打下一個更大的江山,意在千秋萬代,不世之業,青史留名。
然而這一切,卻要就此中止,如何能夠甘心?朕還有很多的事情未做……如果慶帝知道這些橫亙在他人生長河裡的人物,比如葉輕眉,比如五竹,比如範閒,其實都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會不會生出,天亡我也,非戰之罪的感嘆?
他只是在想。
如果沒有那個女子,就沒有跟著她來到世間的老五,也就沒有安之,也許沒有內庫,沒有很多的東西,然而朕難道就不能自己打下這片江山?
不,朕一樣能夠,大不了晚一些罷了,沒有無名功訣又如何?大宗師這種敢於與朕抗衡的物事,本就不應該存在,不是嗎?
只是……如果沒有如果,如果沒有葉輕眉,或許朕這一生也就沒有了那段……真正快樂的rì子?
皇帝的眉尖蹙了起來,忘卻了體內生命的流逝,只是陷入了這個疑問之中,這個問題當初在小樓裡,範閒曾經提過,然而直到此時,皇帝陛下才真正地對自己發問,或許是因為過往的這數十年,他一直都不敢問自己這個問題。
他收回了目光,回覆了平靜,垂死的君王依然擁有著無上的威勢與心志,他冷漠地看著面前的範閒與五竹,似乎隨時可能用生命最後的光彩,去燃燒對方的生命。
一陣長久的沉默。
範閒再次抹掉唇邊的鮮血,緊張地注視著皇帝陛下的每一個動作,只是連他都沒有發現,自己不僅薄薄的雙唇像極了皇帝,便是這個抹血的動作,也像極了對方。
皇帝陛下忽然笑了,唇角很詭異地翹了起來,然後漸漸斂去笑容,冷漠開口道:「朕今rì知曉了箱子裡是什麼,但朕此生還有一件事情極為好奇。」
他雙眼微眯望著五竹,一字一句說道:「朕很想知道這張黑布後面藏的究竟是什麼。」
…………人世間最為強大的君王,在人世間最後一次出手的目標,選擇了五竹而不是範閒,或許是因為範閒是他的骨肉,或許是因為他認為五竹這種讓他厭煩的神廟使者,實在是很有該死的必要,或許是因為慶帝一直認為,人世間的事情,總是應該由人世間的人解決,而不應該讓那些狗屎之類的神祇來插手。
或許只是因為慶帝最後那剎那發現了範閒的某些形容動作,實在是和自己很相像,總而言之,他那隻如閃電般的手,割裂了空氣,襲向了五竹的面門,而放過了範閒。
範閒活了下來,在皇帝陛下最後一擊的面前,他的手就像是落葉一樣被震開,根本無法阻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皇帝陛下的手掌,夾雜著生命裡最後的那股真氣,狠狠地拂在了五竹的面門上。
慶帝一拂,五竹頸椎猛然一折,向著後方仰去,黑布落下,時間……仿似在這一刻凝結了。
…………那塊黑布在清風中緩緩飄了下來。
有一塊黑布遮在監察院的玻璃窗上,用來遮掩皇宮的刺目光芒。有一塊黑布遮在五竹的眼睛上,用來遮住這片天。
這一塊黑布不知道遮了多少年,似乎永遠沒有被解開的那一天,幾百年,幾千年,幾萬年,一直如此。
今天這塊黑布落了下來,黑布之下,是……一道彩虹。
一道彩虹從五竹清秀少年的眉宇中間噴湧而出,從那一雙清湛靈動而惘然的雙眼間噴湧而出,瞬息間照亮了皇宮內的廣場,貫穿了那抹明黃sè的身影!
彩虹貫穿了慶帝的身體,將他不可置信的面容映的明亮一片,然後重重地擊打在太極殿的殿宇之上,化作了條火龍,瞬間將整座宮殿點燃!
只是瞬間,皇帝陛下的面容上忽然化作了一片平靜,在這一片火中,驕傲地挺直了身體,雖只有一隻手臂,他站直了身體,臨去前的剎那,腦中飄過一絲不屑的思緒——原來如此,不過如此,依然如此。
世間至強之人,便是死亡的那剎那,依然留下了一個強橫到了極點的背影。這個背影在這道溫暖的彩虹之中,顯得格外冷厲,沉默,蕭索,孤獨,卻又異常……驕傲。
漫天飛灰,漸漸落下,若用來祭奠人間無常的鞭炮碎屑,鋪在了宮前廣場血泊之中。
與此同時,越過宮牆的東方天穹,那處一直覺得將有美好事情發生的地方,在雨後終於現出了一道彩虹,俯瞰著整個人間。
————————————————————入夜,熊熊燃燒的太極殿大火已經被撲滅,幸虧今rì雨溼大地,不然這場大火只怕要將整座南慶皇宮都燒成一片廢墟。
被關閉的皇城正門,在那一道彩虹的異像出現後不久,便被朝廷的軍隊強行衝破,沒有誰能夠隱瞞皇帝陛下遇刺身死的訊息,雖然直到此時,那些悲慟有加,無比憤怒的人們,依然無法找到陛下的遺骸。
行刺陛下的不是北齊刺客,是南慶史上最十惡不赦的叛逆,惡徒,範閒。朝廷在第一時間內就確認了這個訊息,如果不是胡大學士以及傷重卻未死的葉重,強行鎮壓下了整個京都裡的悲憤情緒,或許就在這個夜晚裡,範府以及國公巷裡很多宅子,都已經燒成爛宅,裡面的人們更是毫無幸理。
除了胡大學士以及葉重之外,真正控制住局面的,還是那位臨國之危,登上龍椅的三皇子李承平,在這位南慶皇帝陛下的強力控制下,京都的局勢並沒有失控。
當然,其間老監察院以及某些隱在暗中的勢力究竟發揮了怎樣的作用,沒有人知道。
而此時,被朝廷再下通緝,賞額高到了令人瞠目結舌程度的欽犯範閒,卻出乎絕大多數人意料,出現在了一個絕對沒有人能夠想到的地方。
他依然在皇宮裡,在黑夜的遮掩下,收回瞭望向太極殿方向的目光,走在比冷宮更冷清的小樓附迫。太極殿已經被燒燬了,而小樓更是早已經被燒成一地廢灰,他走在沒膝的長草之中,微微低頭,不知道是來做什麼,還是說,他只是想來向葉輕眉述說今天發生的這一切?
範閒的眼瞳微縮,看著小樓遺址旁出現的那個人,微微偏頭,似乎有些沒有想到。
出現的這個人是姚太監,他面無表情地走到了範閒的身前,遞過去一個小盒子,沙著聲音低聲說道:「這是陛下留給你的。」
範閒有些木然地接過盒子,看著消失在黑夜中的姚太監,並不擔心對方會召來高手圍攻自己,宮外是一個世界,宮內是一個世界,在宮內這個世界之中,想必此時沒有人會想對自己不利,即便有人想,也不可能是現在這個時刻。
陛下留給了自己什麼?為什麼要留?難道事先他就知道自己過不了今天這一關?範閒怔怔地望著手裡的盒子,這才明白為什麼先前姚太監一直不在陛下身邊,原來陛下交給他一個很奇怪的任務。
開啟盒子,盒子裡是一方白絹和一封薄薄的信,範閒的身子微僵,在第一時間內認出這是什麼。
這是當年他夜探皇宮時,在太后的鳳床之下看到的三樣事物之一,其中的鑰匙早已經被他複製了一把,成功地開啟了箱子。而白絹和這封信便是另外兩樣。
四年前長公主在京都叛亂之時,範閒曾經試圖再次找到這兩樣事物,結果發現已經不在含光殿,如今想來,肯定是陛下放到了別的地方。
陛下後來自然知曉鑰匙在自己手裡,所以只是將這封信和這方白絹留給了自己。
範閒用指尖輕輕地摩娑著白絹的表面,定了定神,開啟了並沒有封口的信封,仔細地看著,漸漸的他的眉頭皺了起來,然後又舒展了開來。
這是葉輕眉當年寫給慶帝的一封信,從信中的內容,他知道了白絹是什麼,這是當年太后賜給妖女葉輕眉自盡用的白綾,而……當葉輕眉在太平別院接到旨意之後,直接將這方白綾原封不動地送回了宮中,送到了太后的床前。
想必只有五竹叔才能做到這件事情,想必太后那天嚇的極慘,所以她一直把這方白綾留著,以加深自己對於葉輕眉這個妖女的恨意?
然而除了以頑笑的口吻講述這件事情,以表達自己的強烈不滿之外,葉輕眉的這封信裡便沒有其它的值得留意的內容,通篇只是些家長裡短,五竹如何,範建在青樓如何,配上那些拙劣而生硬的字跡,實在是不忍卒睹。
好在只有薄薄的兩頁紙。範閒愈發地不明白,為什麼皇帝老子會如此珍視這封信,甚至最後還要留給自己?難道說自己先前想錯了,不論是白綾還是鑰匙,還是這封信,其實都是陛下藏在含光殿,而不是太后藏的?
他搖了搖頭,不再去想這些註定要湮沒在回憶裡,沒有任何人知曉答案的問題,緊接著卻注意到了第二張信紙後面的那些筆跡。
這些筆跡遒勁有力,卻控制著情緒,寫得格外中正有序,很明顯是陛下的字跡。
範閒仔細地看著,看了很久很久之後,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雙手一緊,下意識裡想將這封信毀掉,接著卻是小心翼翼地將信紙塞回信封,放入懷中收好。
「朕沒有錯。」
這是慶帝留在信紙後面最後的幾個字,看似是異常強大驕傲的宣告,然而在信紙上對著一個逝去的女人的宣告,實際上只可能是一種幽幽的自問。
然而誰也無法解答這個問題,除了歷史之外,不,就算是那些言之鑿鑿的史書,只怕也無法評斷皇帝陛下這一生的功過是非。
由葉輕眉而發,陳萍萍而發,他對皇帝陛下只有仇恨,然而他與皇帝老子之間的關係,又豈是僅僅的血緣這般簡單,他內裡的靈魂可以不承認血緣,卻無法擺脫這些年的過往,這種情緒複雜至極,以至於根本不是文字所能言表。
皇帝陛下死了,而範閒直到此刻,依然覺得從身到心一片麻木寒冷,不敢相信這個事實,他總覺得那個男人是天底下最強大,最不可能戰勝的人,怎麼就死了呢?他似乎有些寬慰,卻沒有報仇後的喜悅,他似乎有些悲哀,卻怎樣也哭不出來,他只是麻木,麻木地站立著這寒冷的風中。
由信中可知,世間真的沒有真正的王道,原來皇帝老子的身體這一年裡已經不行了,原來就算如葉輕眉所說,讓每個人成為自己的王,也不是王道……範閒以及他所堅持的信念更不是。
——正如那個風雪夜,他對皇帝陛下所言,他所要求的只是心安,只是私怨了結罷了,並不牽涉到正確與否的大命題,要知道人類本來就不是一種追求正確的物種。正確並不是正義,因為正義總是有立場的。
他忽然想起了靖王爺珍藏著的葉輕眉的奏章書信,想到當年葉輕眉給皇帝的信裡總是在談關於天下,關於民生的事情,像今天這樣尋常口吻的信倒真是隻有一封,或許正是因為這個緣故,皇帝陛下才格外珍惜?
一念及此,他的唇角不由泛起了一絲苦笑,皇帝陛下與葉輕眉,毫無疑問是人世間一等風流人物,說不盡的風華絕代,然而二人一朝相遇,卻真不是什麼幸福的事情。陛下遇著葉輕眉這樣的女子,何嘗不是一種痛苦,然而葉輕眉遇到慶帝,則更是怎樣也難以言喻的悲哀了。
範閒有些木然地站在夜宮之中,站在長草之間,看著小樓的遺痕發呆,直至此時,他依然不知道葉輕眉葬在哪裡,父親範建當年的話,如今知曉,那只是一種安慰罷了。小樓裡那幅畫像的黃衫女子已經化成灰燼隨風而去,皇帝陛下也化成灰燼隨風而去,或許在天地間的某一個角落,他們會再次碰觸在一起?
靜靜地站立了很久很久,他藉著黑夜的遮掩,向著太極殿的方向行去,準備出宮,於夜sè之中見皇宮燈火,聽見御書房裡略顯青澀的聲音,看到那些面露哀慼,實則心有所思的新晉大臣,不由若有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