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輕輕一笑。「你是勘得破紅塵?還是勘不破紅塵?」
我頹喪的把胳膊支在床上,用手托住下巴。
「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笑,」我說,一股心酸,淚珠又奪眶而出。「我奇怪你居然笑得出來!」
「好了,紫菱,」他慌忙說,收住了笑,一本正經的望著我:「讓我告訴你,人生的旅程就是這樣的,到處都充滿了荊棘,隨時都會遭遇挫折,我們沒有人能預知未來,也沒有人能控制命運。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就發生過了,哭與笑都是情緒上的發洩,並沒有辦法改變已發生的事實。」他抹去我的淚,輕聲的說:「別哭,小姑娘,我彈吉他給你聽好嗎?」
「好。」我悶悶的說。他拿起了桌上的吉他。
「想聽什麼曲子?」「有一個女孩名叫‘失意’,她心中有著無數秘密……」我喃喃的念著,帶淚的念著。
「這支曲子不好,讓我彈些好聽的給你聽。如果你聽厭了,告訴我一聲。」於是,他開始彈吉他,他先彈了我所深愛的「雨點打在我頭上」,然後,他彈了「愛是憂鬱的」,接著,他又彈了電影「男歡女愛」的主題曲,再彈了「昨天」和被瓊恩-貝茲唱紅的民歌「青青家園」……他一直彈了下去,彈得非常用心,非常賣力。我從沒有聽過他這樣專心一致的彈吉他,他不像是在隨意彈彈,而像是在演奏。我的注意力不知不覺的被那出神入化的吉他聲所吸引了,仰著頭,我呆呆的望著他。
他凝視著我,面色嚴肅而專注。他的手指從容不迫的從那琴絃上掠過去,一支曲子又接一支曲子,他腦海裡似乎有著無窮盡的曲子,他一直彈下去,一直彈下去,毫不厭煩,毫不馬虎,他越彈越有勁,我越聽越出神。逐漸的,我心中的慘痛被那吉他聲所遮掩,我不知不覺的迎視著他那深邃的眸子,而陷進一種被催眠似的狀態中。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兩小時、三小時,或者更長久,我不知道時間,我只知道最後他在彈「一簾幽夢」,反覆的彈著那支「一簾幽夢」,他的眼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我的臉,當他第五遍,或第六遍結束了「一簾幽夢」的尾音時,我累了,我聽累了,在地板上坐累了,仰著頭仰累了……反正,我累了。於是,我長嘆了一聲,說:
「好了,不要再彈了。」
「你聽夠了?」他問。「夠了!」
他放下了吉他,挺了挺背脊,他的眼睛深黝黝的盯著我的臉龐。「你總算聽夠了,」他說:「你知道我彈了多久?」
我搖搖頭。他伸出他按弦的手指來,於是,我驚駭的發現,他每個手指都被琴絃擦掉了一層皮,而在流著血。他竟流著血彈了三小時的吉他!我睜大眼睛,望著他那受傷的手指,我目瞪口呆而張口結舌。「你的吉他沒有好好保養,你忘了上油,」他笑著說:「我又太久沒有這樣長時間‘演奏’過了,否則,也不至於磨破手指。」「可是,你……你……為什麼要一直……一直彈下去?你……你為什麼不停止?」我囁嚅著問。
「因為你沒有叫我停止。」他說,靜靜的望著我。
我搖頭。「我不懂。」我蹙著眉說。
「因為我想治好你的眼淚。」他再說。
「我還是不懂。」我依然搖頭。
「那麼,讓我告訴你吧!」他的聲音突然變得粗魯而沙啞:「我只是想讓你明白一件事情,傻瓜!天下的男人並不止楚濂一個!」我那樣震驚,那樣意外,那樣莫名其妙的感動。我凝視著他,費雲帆,那個在陽臺上撿到我的男人!那個永遠在我最失意的時候出現的男人!我的眼眶潮溼了,我用手輕輕去握他那受傷的手指。他想「治好」我的眼淚,卻反而「勾出」了我的眼淚,我啜泣著說:
「你是我的小費叔叔!」
「不,」他低語:「我不是你的叔叔,如果你不認為我是乘虛而入,如果你不認為我選的時間不太對,如果你還不認為我太討厭,或太老,我希望——你能接受我做你的丈夫!」
我驚跳,眼睛瞪得好大好大。
「你——你——」我結舌的說:「你一定不是認真的,你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我很認真,這些年來,我從沒有對一件事這樣認真過。」他一本正經的說,那樣深沉而懇摯的望著我。「我知道我在說什麼,也知道我在做什麼。我很明白這並不是個求婚的好時間,但我不願放棄這個機會。」
「可是……可是……」我訥訥的說:「你為什麼要向我求婚?你明知道……明知道我愛的不是你!」
他微微震動了一下,然後,他握住了我的雙手。
「不要考慮我為什麼,」他說:「只要考慮你願不願意嫁我,好嗎?」「我不懂,」我拚命搖頭:「我完全不瞭解你。費雲帆,即使你可憐我,同情我,你也不必向我求婚!」
「你有沒有想過,」他微笑起來:「我可能愛上了你?」
我蹙緊眉頭,仔細的望著他的臉。
「那是不可能的事!」我說。
「為什麼?」「你有那麼豐富的人生經驗,你遇到過各種各樣的女人,你見過最大的世面,你不可能會愛上一個像我這樣什麼都不懂的小女孩。」他沉默了一會兒。「如果你不是傻瓜!那麼我就是傻瓜!」他詛咒似的喃喃低語。然後,他重新正視著我:「好了,紫菱,我只要告訴你,我的求婚是認真的。你不必急著答覆我,考慮三天,然後,告訴我你是願意還是不願意。假若你同意了,我們可以馬上行婚禮,然後,我帶你到歐洲去。」
「歐洲?」我一愣,那似乎是一個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似乎在這個星球以外的地方,似乎和一個無人所知的山洞並沒有什麼不同……我可以走得遠遠的,躲開綠萍,躲開楚濂,躲開這一切的一切……費雲帆緊緊的盯著我,觀察著我,顯然,我的思想並沒有逃過他銳利的目光。「是的,歐洲,」他說:「那是另一個世界,你可以逃開臺北這所有的煩惱和哀愁。」
我困惑的看著他。「我不知道……」他緊握了我的手一下。
「現在不必回答我,等你好好的睡一覺,好好的想過再說。」他頓了頓。「再有,別被我的歷史所嚇倒,我發誓,我會做個好丈夫。」「但是……但是……」我仍然囁嚅著:「我並不愛你呀!」
他再度微微一震。「楚濂也不愛綠萍,對嗎?」他說:「人們並不一定為愛情而結婚,是嗎?」
楚濂,我心中猛然一痛。
「我被你攪糊塗了,」我迷亂的說:「我仍然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我不知道這事對不對,爸爸媽媽不會贊成的……」「別考慮那麼多,行不行?」他忍耐的說,直視著我的眼睛:「只要考慮一件事,你願不願意嫁給我,跟我到歐洲去。其他的問題,是我的,不是你的,懂嗎?」
我茫然的瞪視著他。他深深的注視著我,接著,他低嘆了一聲,站起身來。
「你仔細的想想吧!紫菱!」
我蹙緊眉頭。「我等你的答覆!」他再說:「但是,請求你,不要讓我等待太久,因為等待的滋味並不好受!」
我仰頭望著他。「你要走了嗎?」我問。
「夜已經很深了,你父母快要回來了。」他說:「今晚別再傷腦筋了,明天好好的想一想。我希望——」他歪了歪頭,難以覺察的微笑了一下。望了望窗上的珠串。「有一天,我能和你‘共此一簾幽夢’!」他走過來,俯下身子,很紳士派頭的在我額上輕輕的印下一吻,然後,他轉身走出了我的房間。
我仍然呆呆的坐著,像被催眠般一動也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