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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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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麼都知道,不用說,也不要說,好嗎?」

我長長的嘆了一口氣,然後,我又把頭倚在他肩上,我嘆息著說:「我累了。」「我知道。」他抱緊了我,我就靜靜的依偎在他懷裡,我們並排擠在沙發中,我又閉上了眼睛,就這樣依偎著,靜靜的,靜靜的,我聽得見他的心跳。他的手繞著我的脖子,他的頭緊靠著我的。最近,我從沒有這樣寧靜過,從沒有這樣陷入一種深深的靜謐與安詳裡。不知多久以後,他動了動,我立即說:

「不要離開我!」「好的,」他靜止不動:「我不離開。可是,」他溫存的、輕言細語的說:「你母親回來了!」

我一怔,來不及去細細體味他這句話,客廳的玻璃門已經一下子被開啟了!我居然沒有聽到母親用鑰匙開大門的聲音,也沒有聽到她穿過花園的腳步聲。我的意識還沒清醒以前,母親已像看到客廳裡有條恐龍般尖叫了起來:

「哎呀!紫菱!你在做什麼?」

我從費雲帆的懷裡坐正了身子,仰頭望著母親,那種懶洋洋的倦怠仍然遍佈在我的四肢,我的心神和思想也仍然迷迷糊糊的,我慢吞吞的說了句:

「哦,媽媽,我沒有做什麼。」

「沒有做什麼?」母親把手提包摔在沙發上,氣沖沖的喊著。「費雲帆!你解釋解釋看,這是什麼意思?」

「不要叫,」費雲帆安安靜靜的說:「我正預備告訴你,」他清晰的,一字一字的吐了出來:「我要和紫菱結婚了!」

「什麼?」母親大叫,眼睛瞪得那麼大,她一瞬也不瞬的望著我們。「你說什麼?」「我要和紫菱結婚,」費雲帆重複了一次,仍然維持著他那平靜而安詳的語氣:「請求您答應我們。」

母親呆了,傻了,她像化石般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她的眼睛睜得又圓又大,像看一對怪物般看著我和費雲帆。然後,她忽然清醒了,忽然明白了過來。立刻,她揚著聲音,尖聲叫著父親的名字:「展鵬!展鵬!你還不快來!展鵬!展鵬!……」

她叫得那樣急,那樣尖銳,好像是失火了。於是,父親穿著睡衣,跌跌沖沖的從樓上跑了下來,帶著滿臉的驚怖,一疊連聲的問:「怎麼了?綠萍怎麼了?怎麼了?綠萍怎麼了?」

他一定以為是綠萍的傷勢起了變化,事實上,綠萍已經快能出院了。母親又叫又嚷的說:

「不是綠萍,是紫菱!你在家管些什麼?怎麼允許發生這種事?」「紫菱?」父親莫名其妙的看著我:「紫菱不是好好的嗎?這是怎麼回事?」「讓我來說吧,」費雲帆站起身來,往前跨了一步。「我想請求你一件事。」「怎麼?怎麼?」父親睡眼惺忪,完全摸不著頭腦:「雲帆,你又有什麼事?」「我的事就是紫菱的事,」費雲帆說:「我們已經決定結婚了!」父親也呆了,他的睡意已被費雲帆這句話趕到九霄雲外去了。他仔細的看了費雲帆一眼,再轉頭望著我,他的眼光是詢問的,懷疑的,不信任的,而且,還帶著一抹深刻的心痛和受傷似的神情。好半天,他才低聲的問我:

「紫菱,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爸爸!」我輕聲回答。

「好呀!」母親又爆發般的大叫了起來。「費雲帆,你真好,你真是個好朋友!你居然去勾引一個還未成年的小女孩!我早就知道你對紫菱不安好心,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自以為你有錢,有經驗,你就把紫菱玩弄於股掌之上!你下流,卑鄙!」「慢著!」費雲帆喊,他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雪白。「你們能不能聽我講幾句話!」「你還有話好說?你還有臉說話?」母親直問到他臉上去。「你乘人之危,正在我們家出事的時候,沒有時間來顧到紫菱,你就勾引她……」「舜涓!」父親喊:「你不要說了,讓他說話!」他嚴厲的盯著費雲帆。「你說吧,雲帆,說個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要說的話非常簡單,」費雲帆沉著臉,嚴肅的、鄭重的、清晰的、穩定的說:「我對紫菱沒有一絲一毫玩弄的心理,我發誓要愛護她,照顧她,我請求你們允許我娶她做我的妻子!」「請求!」母親大聲喊:「你是說請求嗎?」

「是的!」費雲帆忍耐的說。

「那麼,我也給你一個很簡單的答覆,」母親斬釘截鐵的說:「不行!」費雲帆深深的望著母親。

「我用了請求兩個字,」他低沉的說:「那是由於我對你們兩位的尊重。事實上,這是我和紫菱兩個人間的私事,只要她答應嫁給我,那麼,你們說行,我很感激,你們說不行,我也一樣要娶她!」「天呀!」母親直翻白眼:「這是什麼世界?」她注視著父親,氣得發抖。「展鵬,都是你交的好朋友!你馬上打電話給雲舟,我要問問他!」「不用找我的哥哥,」費雲帆挺直著背脊,堅決的說:「即使你找到我的父親,他也無法阻止我!」

「啊呀!」母親怪叫,「展鵬,你聽聽!你聽聽!這是什麼話?啊呀,我們家今年是走了什麼黴運,怎麼所有倒楣的事都集中了?」「舜涓,你冷靜一下!」父親用手掠了掠頭髮,努力的平靜著他自己,他直視著費雲帆,他的眼光是深思的,研判的,沉重的。「告訴我,雲帆,你為什麼要娶紫菱?你坦白說!理由何在?」費雲帆沉默了幾秒鐘。

「我說坦白的理由,你未見得會相信!」他說。

「你說說看!」費雲帆直視著父親。「我愛她!」他低聲說。

「愛?」母親又尖叫了起來:「他懂得什麼叫愛?他愛過舞女,酒女,吧女,愛過成千成萬的女人!愛,他懂得什麼叫愛……」「舜涓!」父親喊,阻止了母親的尖叫。他的眼光一直深沉的、嚴肅的打量著費雲帆。這時,他把眼光調到我身上來了。他走近了我,仔細的凝視我,我在他的眼光下瑟縮了,蜷縮在沙發上,我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孩,被動的看著他。他蹲下了身子,握住了我的手,他慈愛的、溫柔的叫了一聲:「紫菱!」淚水忽然又衝進了我的眼眶,我本就是個愛哭的女孩。我含淚望著我那親愛的父親。

「紫菱,」他親切的、語重心長的說:「我一直想了解你,一直想給予你最充分的自由。你不願考大學,我就答應你不考大學,你要學吉他,我就讓你學吉他,你喜歡文學,我給你買各種文學書籍……我一切都遷就你,順著你。但是,這次,你確實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我抬眼看了看費雲帆,我立即接觸到他那對緊張而渴求的眸子,這眼光使我的心猛然一跳。於是,我正視著我的父親,低聲的回答:「我知道,爸爸。」「你確實知道什麼叫愛情嗎?」父親再問。

我確實知道什麼叫愛情嗎?天哪!還有比這問題更殘酷的問題嗎?淚水湧出了我的眼眶,我啜泣著說:

「我知道,爸爸!」「那麼,你確定你愛費雲帆嗎?」

哦!讓這一切快些過去吧!讓這種「審問」趕快結束吧!讓我逃開這所有的一切吧!我掙扎著用手矇住了臉,我哭泣著,顫抖著喊:「是的!是的!是的!我愛他!爸爸,你就讓我嫁給他吧!你答應我了吧!」父親放開了我,站直了身子,我聽到他用蒼涼而沉重的聲音,對費雲帆說:「雲帆,我做夢也沒想過,你會變成我的女婿!現在,事已至此,我無話可說……」他咬牙,好半天才繼續下去:「好吧!我把我的女兒交給了你!但是,記住,如果有一天你欺侮了紫菱,我不會饒過你!」

「展鵬!」母親大叫:「你怎麼可以答應他?你怎麼可以相信他?他如何能做我們的女婿?他根本比紫菱大了一輩!不行!我反對這事!我堅決反對……」

「舜涓,」父親拖住了母親:「現在的時代已不是父母作主的時代了,他們既然相愛,我們又能怎樣呢?」他重新俯下身子看我:「紫菱,你一定要嫁給他,是嗎?」

「是的,爸爸。」「唉!」父親長嘆一聲,轉向費雲帆:「雲帆,你是我的好朋友,但我卻不知道你是不是個好女婿!」

「你放心,」費雲帆誠懇的說:「我絕不會虧待紫菱,而且,我謝謝你,由衷的謝謝你。」

「不行!」母親大怒,狂喊著說:「展鵬,女兒不是你一個人的,你答應,我不答應!我絕不能讓紫菱嫁給一個離過婚的老太保!費雲帆,」她狂怒的對費雲帆說:「別以為你的那些歷史我不知道!你在羅馬有個同居的女人,對嗎?你在臺灣也包過一個舞女,對嗎?你遺棄了你的妻子,對嗎?你……」「舜涓!」父親又打斷了她:「你現在提這些事有什麼用?翻穿了他的歷史,你也未見得阻止得了戀愛!」

「可是,你就放心把紫菱交給這樣一個男人?」

「事實上,不管交給誰,我們都不會放心,是嗎?」父親淒涼的說:「因為我們是父母!但是,我們總要面臨孩子長大的一天,總要去信任某一個人,或者,去信任愛情!綠萍殘廢了,她已是個永不會快樂的孩子了,我何忍再去剝奪紫菱的快樂?」父親的話,勾起了我所有的愁腸,又那樣深深的打進我的心坎裡,讓我感動,讓我震顫,我忍不住放聲痛哭了,為我,為綠萍,為父親……為我們的命運而哭。

「走吧!」父親含淚拉住母親:「我們上樓去,我要和你談一談,也讓他們兩個談一談。」他頓了頓,又說:「雲帆,你明天來看我,我們要計劃一下,不是嗎?」

「是的。」費雲帆說。母親似乎還要說話,還要爭論,還要發脾氣,但是,她被父親拖走了,終於被父親拖走了。我仍然蜷縮在沙發裡哭泣,淚閘一開,似乎就像黃河氾濫般不可收拾。

於是,費雲帆走了過來,坐在我身邊,他用胳膊緊緊的擁住了我,他的聲音溫存、細膩、而歉疚的在我耳邊響起:

「紫菱,我是那麼那麼的抱歉,會再帶給你這樣一場風暴,現在,一切都過去了,以後,什麼都會好好的,我保證!紫菱!」我把頭埋進了他的懷裡,啜泣著說:

「費雲帆,你不會欺侮我吧?」

「我愛護你還來不及呢,真的。」他說。

我抬起頭來,含淚看他:

「那是真的嗎?」我問。

「什麼事情?」「媽媽說的,你在羅馬和臺灣的那些女人。」

他凝視我,深深的、深深的凝視我,他的眼神坦白而真摯,帶著抹令人心痛的歉意。

「我是不是必須回答這個問題?」他低問。

我閉了閉眼睛。「不,不用告訴我了。」我說。

於是,他一下子擁緊了我,擁得那麼緊那麼緊,他把頭埋在我的耳邊,鄭重的說:

「以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今起,是個全新的我,信任我,我絕不會做任何對不起你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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