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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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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年開始了。天氣仍然寒冷,漫長的冬季使我厭倦,羅馬的雕像和廢墟再也引不起我的新奇感,珍娜的通心粉已失去了當日的可口,過多的乳酪沒有使我發胖,反而使我消瘦了。雲帆對我溫柔體貼,我對他實在不能有任何怨言。我開始學習做一些家務,做一些廚房的工作,於是,我發現,主婦的工作也是一種藝術,一雙纖巧的、女性的手,可以給一個家庭增加多少的樂趣。春天來臨的時候,我已會做好幾樣中國菜了,當雲帆從他的餐廳裡回來,第一次嚐到我做的中菜時,他那樣驚訝,那樣喜悅,他誇張的、大口大口的吃著菜,像一個餓了三個月的饞鬼!他吮嘴,他咂舌,他讚不絕口:

「我真不相信這是你做的,」他說:「我真不相信我那嬌生慣養的小妻子也會做菜!我真不相信!」他大大的搖頭,大大的咂舌,一連串的說:「真不相信!真不相信!真不相信!」

我笑了。從他的身後,我用胳膊抱著他的脖子,把我的頭貼在他的耳邊,我低語:

「你是個好丈夫!你知道嗎?」

他握住了我纏繞在他脖子上的手。

「紫菱!」他溫柔的叫。

「嗯?」我輕應著。「已經是春天了,你知道嗎?」

「是的。」「在都市裡,你或者聞不出春天的氣息,但是一到了郊外,你就可以看到什麼是春天了。」

「你有什麼提議嗎?」我問。

「是的,」他把我拉到他的面前來,讓我坐在他膝上,他用胳膊懷抱著我:「記得我曾告訴你,我在郊外有一個小木屋?」我點點頭。「願意去住一個星期嗎?」

我再點點頭。於是,第二天,我們就帶了應用物品,開車向那「小木屋」出發了,在我的想像裡,那距離大約是從臺北到碧潭的距離,誰知,我們一清早出發,卻足足開了十個小時,到了黃昏時分,才駛進了一個原始的,有著參天巨木的森林裡。

「你的小木屋在森林裡嗎?」我驚奇的問。

「小木屋如果不在森林裡,還有什麼情調呢?」

我四面張望著,黃昏的陽光從樹隙中篩落,灑了遍地金色的光點。是的,這是春天,到處都充滿了春的氣息,樹木上早已抽出了新綠,草地上一片蒼翠,在那些大樹根和野草間,遍生著一叢叢的野百合,那野百合的芳香和樹木青草的氣息混合著,帶著某種醉人的溫馨。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仰視藍天白雲,俯視綠草如茵,我高興的叫著說:

「好可愛的森林!你怎麼不早點帶我來?」

「一直要帶你來,」他笑著:「只因為缺少一些東西。」

「缺少一些東西?」我愕然的問。

他笑著搖搖頭。「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車子在森林裡繞了好幾個彎,沿途我都可以看到一些其他的「小木屋」,於是,我知道了,這兒大概是個別墅區,歐洲人最流行在郊外弄一棟小巧玲瓏的房子作別墅。那麼,這森林裡必定有湖,因為,划船、釣魚,和他們的「度假」是不可分的事情。果然,我看到了湖,在森林中間的一個湖泊,好大好大的湖,落日的光芒在湖面上閃爍,把那藍灩灩的湖水照射成了一片金黃。我深深嘆息。

「怎麼?」他問我。「一切的‘美’都會使我嘆息。」我說:「造物怎能把世界造得這樣神奇!」「你知道造物造得最神奇的東西是什麼?」他問。

「是什麼?」「你。」我凝視他,有種心痛似的柔情注進了我的血管,絞痛了我的心臟。一時間,我很有一種衝動,想告訴他一些話,一些最最親密的話,但是,我終於沒有說出口。因為,話到嘴邊,楚濂的影子就倏然出現,我如何能擺脫掉楚濂?不,不行。那麼,我又如何能對雲帆撒謊?不,也不行。於是,我沉默了。

車子停了,他拍拍我的肩。

「喂,發什麼呆?我們到了。」

我警覺過來,這才驚奇的發現,我們正停在一棟「小木屋」的前面!哦,小木屋!這名副其實的木屋呀!整棟房子完全是用粗大、厚重的原木蓋成的,原木的屋頂,原木的牆,原木的房門!這屋子是靠在湖邊的,有個木頭搭的樓梯可直通湖面,在那樓梯底下,繫著一條小小的小木船。我正在打量時,一個老老的義大利人跑了過來,他對雲帆嘰哩咕嚕的說了一串話,我的義大利文雖然仍舊差勁,卻已可略懂一二,我驚奇的望著雲帆說:「原來你已經安排好了?你事先就計劃了我們要來,是嗎?」我望著那意大觀人。「這人是你僱傭的嗎?」

「不,他在這一帶,幫每家看看房子,我們十幾家每家給他一點錢。」房門開了,我正要走進去,卻聽到了兩聲馬嘶。我斜睨著雲帆,低低的說:「那是不可能的!別告訴我,你安排了兩匹馬!」

「世界上沒有事是不可能的!」他笑著說:「你往右邊走,那兒有一個馬欄!」我丟下了手裡拎著的手提箱,直奔向屋子右邊的馬欄,然後,我立即看到了那兩匹馬,一匹高大的,有著褐色的、光亮的皮毛,另一匹比較小巧,卻是純白色的。它們站立在那兒,優美,華貴,驕傲的仰首長嘶。我嘆息著,不停的嘆息著。雲帆走到我身邊來,遞給我一把方糖。

「試試看,它們最愛吃糖!」

我伸出手去,兩匹馬爭著在我手心中吃糖,舌頭舔得我癢酥酥的。我笑著,轉頭看雲帆。

「是你的馬嗎?」他問。

「不是。是我租來的,」他說,「我還沒有闊氣到白養兩匹馬放著的地步。但是,假若你喜歡,我們也可以把它買下來。」

我注視著雲帆。「你逐漸讓我覺得,金錢幾乎是萬能的!」

「金錢並不見得是萬能的,」他說:「我真正渴求的東西,我至今沒有買到過。」他似乎話中有話,我凝視著他,然後,我輕輕的偎進了他的懷裡。「你有錢並不希奇,」我低語:「天下有錢的人多得很,問題是你如何去運用你的金錢,如何去揣測別人的需要和愛好,這與金錢無關,這是心靈的默契。」我抬眼看他,用更低的聲音說:「謝謝你,雲帆。我一直夢想,騎一匹白馬,馳騁在一個綠色的森林裡,我不知道,我真可以做到。你總有辦法,把我的夢變成真實。」他挽緊了我,一時間,我覺得他痙攣而顫慄。

「希望有一天,你也能把我的夢變成真實。」他喃喃的說。

我怔了怔,還沒有體會出他的意思,他已經挽著我,走進了那座「小木屋」!天哪!這是座單純的小木屋嗎?那厚厚的長毛地毯,那燒得旺旺的壁爐,那牆上掛的銅雕,那矮墩墩的沙發,那鋪在地毯上的一張老虎皮……以及那落地的長窗,上面垂滿了一串串的珠簾!「雲帆!」我叫著,喘息著。跑過去,我拂弄那珠簾,窗外,是一覽無際的湖面。「你已經先來佈置過了!」

「是的,」他走過來,摟著我。「上星期,我已經來佈置了一切,這珠簾是剛訂做好的。」

我淚眼迷□。「雲帆,」我哽塞的說:「你最好不要這樣寵我,你會把我寵壞!」「讓我寵壞你吧,」他低語。「我從沒有寵過什麼人,寵人也是一種快樂,懂嗎?」我不太懂,我真的不太懂。噢,如果我能多懂一些!但是,人類是多麼容易忽略他已到手的幸福呀!

晚上,我們吃了一頓簡單的、自備的晚餐。然後,我們並坐在壁爐前面,聽水面的風濤,聽林中的松籟,看星光的璀璨,看湖面的光。我們嘆息著,依偎著,世界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了我們的小木屋,我們的森林,我們的湖水,我們的夢想,和我們彼此!雲帆抱起了他的吉他,他開始輕輕彈奏。我想起他那次把手指彈出血的事,於是,我說:

「不許彈太久!」「為什麼?」我躺在地毯上,把頭枕在他的膝上,我仰望著他的臉,微笑的說:「你已經娶到了我,不必再對我用苦肉計了。」

他用手搔著我腋下,低聲罵:

「你是個沒良心的小東西!」

我怕癢,笑著滾開了,然後,我又滾回到他身邊來。

「你才是個沒良心的東西呢!」我說。

「為什麼?」「人家——」我咬咬嘴唇:「怕你弄傷手指!」

「怎麼?」他銳利的注視我:「你會心痛嗎?」

「哼!」我用手刮他的臉:「別不害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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