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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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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鐘以後,我和楚濂已經坐在中山北路一家新開的咖啡館裡了。我叫了一杯咖啡,瑟縮而畏怯的蜷在座位裡,眼睛迷迷茫茫的瞪著我面前的杯子。楚濂幫我放了糖和牛奶,他的眼光始終逗留在我臉上,帶著一種固執的、燒灼般的熱力,他在觀察我,研究我。「你去看過綠萍了?」他低問。

我點點頭。「談了很久嗎?」我再點點頭。「談些什麼?」我搖搖頭。他沉默了一會兒,他眼底的那股燒灼般的熱力更強了,我在他這種惱人的注視下而驚悸,抬起眼睛來,我祈求似的看了他一眼,於是,他低聲的、壓抑的喊:

「紫菱,最起碼可以和我說說話吧!」

我頹然的用手支住頭,然後,我拿起小匙,下意識的攪動著咖啡,那褐色的液體在杯裡旋轉,小匙攪起了無數的漣漪,我看著那咖啡,看著那漣漪,看著那蒸騰的霧汽,於是,那霧汽升進了我的眼睛裡,我抬起頭來,深深的瞅著楚濂,我低語:「楚濂,你是一個很壞很壞的演員!」

他似乎一下子就崩潰了,他的眼圈紅了,眼裡佈滿了紅絲,他緊盯著我,聲音沙啞而顫慄:

「我們錯了,紫菱,一開始就不該去演那場戲!」

「可是,我們已經演了,不是嗎?」我略帶責備的說:「既然演了,就該去演好我們所飾的角色!」

「你在怨我嗎?」他敏感的問:「你責備我演壞了這個角色嗎?你認為我應該扮演一個成功的丈夫,像你扮演一個成功的妻子一樣嗎?是了,」他的聲音僵硬了:「你是個好演員,你沒有演壞你的角色!你很成功的扮著費太太的角色!而我,我失敗了,我天生不是演戲的材料!」

「你錯了,楚濂,」我慢吞吞的說:「我和你不同,我根本沒有演過戲,雲帆瞭解我所有的一切,我從沒有在他面前偽裝什麼,因為他一開始就知道事情的真相!」

他瞪著我。「真的嗎?」他懷疑的問。

「真的。」我坦白的說。

「哦!」他瞠目結舌,半晌,才頹然的用手支住了額,搖了搖頭。「我不瞭解那個人,我從不瞭解那個費雲帆!」他沉思片刻。「但是,紫菱,這兩年來,你過得快樂嗎?」

我沉默了。「不快樂,對嗎?」他很快的問,他的眼底竟閃爍著希冀與渴求的光彩。「你不快樂,對嗎?所以你回來了!伴著一個你不愛的男人,你永遠不會快樂,對嗎?」

「哦,楚濂!」我低聲說:「如果我說我沒有快樂過,那是騙人的話!雲帆有幾百種花樣,他永遠帶著各種的新奇給我,這兩年,我忙著去吸收,根本沒有時間去不快樂。」我側頭凝思。「我不能說我不快樂,楚濂,我不能說,因為,那是不真實的!」「很好,」他咬咬牙:「那麼,他是用金錢來滿足你的好奇了,他有錢,他很容易做到!」

「確實,金錢幫了他很大的忙,」我輕聲說:「但是,也要他肯去用這番心機!」他瞅著我。「你是什麼意思?」他悶聲說。

「不,不要問我是什麼意思,我和你一樣不瞭解雲帆,結婚兩年,他仍然對我像一個謎,我不想談他。」我抬眼注視楚濂。「談你吧!楚濂,你們怎麼會弄成這樣子?怎麼弄得這麼糟?」他的臉色蒼白而憔悴。

「怎麼弄得這麼糟!」他咬牙切齒的說:「紫菱,你已經見過你的姐姐了,告訴我,如何和這樣一個有虐待狂的女人相處?」「虐待狂!」我低叫:「你這樣說她是不公平的!她只是因為殘廢、自卑,而有些挑剔而已!」

「是嗎?」他盯著我:「你沒有做她的丈夫,你能瞭解嗎?當你上了一天班回家,餐桌上放著的竟是一條人腿,你有什麼感想?」「哦!」我把頭轉開去,想著剛剛在沙發上發現的那條腿,仍然反胃、噁心,而心有餘悸。「那只是她的疏忽。」我勉強的說:「你應該原諒她。」「疏忽?」他叫:「她是故意的,你懂不懂?她以折磨我為她的樂趣,你懂不懂?當我對她說,能不能找個地方把那條腿藏起來,或者乾脆帶在身上,少拿下來。你猜她會怎麼說?她說:‘還我一條真腿,我就用不著這個了!’你懂了嗎?她是有意在折磨我,因為她知道我不愛她!她時時刻刻折磨我,分分秒秒折磨我,她要我痛苦,你懂了沒有?」

我痛楚的望著楚濂,我知道,他說的都是真的。我已經見過了綠萍,我已經和她談過話,我知道,楚濂說的都是真的。我含淚瞅著楚濂。「楚濂,你為什麼要讓她知道?讓她知道我們的事?」

他凝視我,然後猝然間,他把他的手壓在我的手上,他的手灼熱而有力,我驚跳,想抽回我的手,但他緊握住我的手不放。他注視著我,他的眼睛熱烈而狂野。

「紫菱,」他啞聲說:「只因為我不能不愛你!」

這坦白的供述,這強烈的熱情,一下子擊潰了我的防線,淚水迅速的湧進了我的眼眶,我想說話,但我已語不成聲,我只能低低的、反覆的輕喚:

「楚濂,哦,楚濂!」他撲向我,把我的手握得更緊。

「相信我,紫菱,我掙扎過,我嘗試過,我努力要忘掉你,我曾下定決心去當綠萍的好丈夫。但是,當我面對她的時候,我想到的是你,當她埋怨我耽誤了她的前程的時候,我想到的也是你。面對窗子,我想著你的一簾幽夢,騎著摩托車,我想著你坐在我身後,髮絲摩擦著我的面頰的情景!那小樹林……哦,紫菱,你還記得那小樹林嗎?每當假日,我常到那小樹林中去一坐數小時,我曾像瘋子般狂叫過你的名字,我也曾像傻瓜般坐在那兒偷偷掉淚。哦,紫菱,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我實在不該為了一條腿付出那麼高的代價!」

一滴淚珠落進了我的咖啡杯裡,聽他這樣坦誠的敘述令我心碎。許多舊日的往事像閃電般又回到了我的面前,林中的狂喊,街頭的大叫,窗下的談心,雨中的漫步……哦,我那瘋狂而傻氣的戀人!是誰使他變得這樣憔悴,這樣消瘦?是誰讓我們相戀,而又讓我們別離?命運弄人,竟至如斯!我淚眼模糊的說:「楚濂,再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

「有用的,紫菱!」他熱烈的說:「你已經見過綠萍了?」

「是的。」「她說過我們要離婚嗎?」

「是的。」「你看!紫菱,我們還有機會。」他熱切的緊盯著我,把我的手握得發痛。「以前,我們做錯了,現在,我們還來得及補救!我們不要讓錯誤一直延續下去。我離婚後,我們還可以重續我們的幸福!不是嗎?紫菱?」

「楚濂!」我驚喊:「你不要忘了,我並不是自由之身,我還有一個丈夫呢!」「我可以離婚,你為什麼不能離婚?」

「離婚?」我張大眼睛。「我從沒有想過我要離婚!我從沒想過!」「那是因為你不知道我要離婚!」他迫切的、急急的說:「現在你知道了!你可以開始想這個問題了!紫菱,我們已經浪費了兩年多的時間,難道還不夠嗎?這兩年多的痛苦與相思,難道還不夠嗎?紫菱,我沒有停止過愛你,這麼多日子以來,我沒有一天停止過愛你,想想看吧,紫菱,你捨得再離開我?」我慌亂了,迷糊了,我要抽回我的手,但他緊握不放,他逼視著我,狂熱的說:「不不!別想抽回你的手,我不會放開你,我再也不會放開你了!兩年前,我曾經像個傻瓜般讓你從我手中溜走,這次,我不會了,我要把你再抓回來!」

「楚濂,」我痛苦的喊:「你不要這樣衝動,事情並沒有你想像的這麼簡單。你或者很容易離婚,但是,我不行!我和你的情況不同……」「為什麼不行?」他閃爍的大眼睛直逼著我:「為什麼?他不肯離婚?他不會放你?那麼,我去和他談!如果他是個有理性的男人,他就該放開你!」

「噢,千萬不要!」我喊:「你千萬不能去和他談,你有什麼立場去和他談?」「你愛我,不是嗎?」他問,他的眼睛更亮了,他的聲音更迫切了。「你愛我嗎?紫菱!你敢說你不愛我嗎?你敢說嗎?」

「楚濂,」我逃避的把頭轉開。「請你不要逼我!你弄得我情緒緊張!」他注視著我,深深的,深深的注視著我。然後,忽然間,他放鬆了緊握著我的手,把身子靠進了椅子裡。他用手揉了揉額角,喃喃的、自語似的說:

「天哪!我大概又弄錯了,兩年的時間不算短,我怎能要求一個女孩子永遠痴情?她早就忘記我了!在一個有錢的丈夫的懷抱裡,她早就忘記她那個一無所有的男朋友了!」

「楚濂!」我喊:「你公平一點好嗎?我什麼時候忘記過你?」淚水滑下我的面頰:「在羅馬,在法國,在森林中的小屋裡……我都無法忘記你,你現在這樣說,是安心要咒我……」

「紫菱!」他的頭又撲了過來,熱情重新燃亮了他的臉,他的聲音中充滿了狂喜的顫抖:「我知道你不會忘了我!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知道得太深了!從你只有五、六歲,我就知道你,從你梳著小辮子的時代,我就知道你!紫菱,你原諒我一時的懷疑,你原諒我語無倫次!再能和你相聚,再能和你談話,我已經昏了頭了!」他深深的吸了口氣:「現在,既然你也沒有忘記我,既然我們仍然相愛,請你答應我,再給我一次機會!和他離婚,嫁給我!紫菱,和他離婚,嫁給我!」

我透過淚霧,看著他那張充滿了焦灼、渴望、與熱情的臉,那對燃燒著火焰與渴求的眼睛,我只覺得心絃抽緊而頭暈目眩,我的心情紊亂,我的神志迷茫,而我的意識模糊。我只能輕輕的叫著:「楚濂,楚濂,你要我怎麼說?」

「只要答應我!紫菱,只要你答應我!」他低嚷著,重重的喘著氣。「我告訴你,紫菱,兩年多前我就說過,我和綠萍的婚姻,是個萬劫不復的地獄!現在,我將從地獄裡爬起來,等待你,紫菱,唯有你,能讓我從地獄裡轉向天堂!只有你!紫菱!」「楚濂,」我含淚搖頭:「你不懂,我有我的苦衷,我不敢答應你任何話!」「為什麼?」他重新握住了我的手:「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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