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片木簡上,用圓潤的字型寫著「兵制九進疏」。這個題目就很讓我感興趣,我看了幾條,更是大吃一驚。吳萬齡說的,竟然和以前在高鷲城中苑可祥跟我說的一樣,是對帝國軍中的兵制提出改進。苑可祥和我只是提綱挈領地說了說,吳萬齡說的卻是分門別類,將現在兵制中的九種不合理方面細細講來。我越看越感興趣,叫道:「吳將軍,你在寫這個啊!」
吳萬齡有些不好意思,道:「楚將軍,你別笑我以卑職妄論軍務,我只是隨便寫寫。」
木簡不好翻,但我一條條看下去,只覺每一條都深得我心。像吳萬齡說的軍中官職名稱雜亂無序,上情不能有效下達,而將領帶兵,令不逾己部,一旦形勢突變,一部的將領根本指揮不動另一部,這些都深中帝國軍弊病。我翻完了,嘆道:「吳將軍,你將這疏快點寫完,這裡說的相當實用啊。對了,我這兒有本書,你也可以參考一下。」
我從懷裡摸出那半本《勝兵策》,道:「這是我借來的,你快點看啊,我還要抄錄一本呢。」
吳萬齡接過來翻了翻,面露喜色,叫道:「楚將軍,你哪裡搞來這麼好的書,太妙了,我也要抄一部。楚將軍,我幫你抄吧,抄好了給你。」
吳萬齡的字比我的字漂亮得多,他要幫我抄,比我自己抄要好得多。我大為欣喜,道:「好啊。」我從懷裡摸出那盒中檔羊皮紙道,「你就抄到這兒吧。」
吳萬齡接過來,眼中有些閃爍,似乎淚水即將流出。我實在不敢看大男人落淚,拍拍他的肩道:「吳將軍,以前的事,我們都忘了吧。」
吳萬齡嘴張了張,似乎要說什麼話,但還是閉上了。他為人太過內斂,我也是知道的。我又拍拍他的肩道:「吳將軍,我們是一起出生入死過的,我有時也太過失禮,吳將軍,你也別往心裡去。」
吳萬齡臉又是一紅,也不知我說的這話又觸動了他什麼。我走出他的住所,掩上門,長吁了一口氣。
下午,又帶著手下的學生在操場操練。經過昨晚的事,這批學生都好像成長了許多,儘管槍法稚嫩,但練習得都很認真。親眼看到過殺人,對他們也是個極大的觸動。想要在戰場上不被殺,那只有先把自己的本領練好。這個淺顯道理說得太多,也不及親眼目睹效果好。
下課後,我獨自一人到街上走走,想去看看薛文亦。雖然和他說好把苑可珍調到工部,現在還沒有結果,我想問問他事情如何了。苑可珍志不在軍旅,到工部更能一展他的所學,對於他來說,這大概是更好的發展。
今天是三月初八,街上比前一陣已熱鬧了許多。二太子兵敗的訊息,雖然一般平民也約略知道,但並不曾公佈,所以開始時的恐慌過去後,蛇人的訊息對他們來說還是太過遙遠了。而帝君的壽誕在即,也許帝君也不想讓恐慌擾亂了他的壽慶。帝君是十年一大慶,五年一小慶,今年這四旬大慶,自然要搞得隆重些,共和軍叛亂,蛇人攻擊,對於帝君的天壽節來說,也不過是疥癬小疾而已。也因為還有十幾天就是天壽節,連武侯的悼儀也押後了,聽說得等到四月四日春祭日再祭奠南征的十萬大軍亡魂。在帝君眼裡,十萬條性命,也比不上他的生日重要吧。
我走到工部,和門口兩個護兵打過招呼,剛一進門,苑可珍正好出來,一見我便迎過來道:「老師,你來了啊。」
我點了點頭道:「在這兒住得慣嗎?」
苑可珍手裡抓著一塊木板,上面畫著一些圓圈,他臉上也滿是興奮之色,道:「很好,薛大人很照顧我。文侯大人剛才來過,要我們趕製幾個,明天試給他看,一旦有效,就要給所有的雷霆弩都裝上去。」
「薛先生呢?」
苑可珍指了指後院道:「他在督工做什麼飛行機啊。老師,那飛行機真能飛嗎?怎麼飛的?」
他還不脫少年心性,喜歡這類新鮮東西。我苦笑了笑道:「飛是能飛,不過降下來很難。」那回我們雖然借飛行機逃脫,但是降下來時卻大為困難,有兩個女子在降落後還磕傷了腿。薛文亦要是不把這解決,那飛行機終究沒有什麼太大用處。
我和苑可珍兩人一起向後院走去。工部佔地很大,因為金水火三府不是水就是火,所以工場並不設在工部,工部裡只設了木土二府的工場。工部五府,其實也是一個整體,像造支箭,箭頭本是金府的本職,但造熔爐要土府,箭桿屬木府,生火又歸火府的人負責,平常做事,五府的人都在一處,分成五府只不過便於管理而已。
一到後院,便聽得小王子在大聲道:「薛先生,什麼時候能試試?」
小王子也在?我倒小小地吃了一驚。其實也難怪,小孩子對這些新奇的東西最感興趣,他比苑可珍還小很多,聽得有飛行機這東西,不來看看才怪呢。只是他讓武昭來教訓我,恐怕會對我不滿。我正有點遲疑,苑可珍在一邊叫道:「薛大人,楚老師來了。」
薛文亦正坐在輪椅上指揮幾個工匠刨木板,小王子就站在邊上,他那幾個侍衛則跟在身後,其中一個正是那陳超航,他手上還纏著白布。一聽苑可珍的聲音,他們都抬起了頭,我心一沉,忙不迭上前,向小王子行了一禮道:「殿下,末將楚休紅有禮。」
正不知小王子會如何收拾我,我心頭惴惴,卻聽得小王子叫道:「楚將軍啊,你快過來。你用過這飛行機吧?」
他的話音根本沒半分敵意,倒有幾分崇敬之意。我心一寬,道:「稟殿下,我便是坐這飛行機逃出高鷲城的。」
「真的能飛嗎?」
「飛是能飛……」
我剛想說這飛行機還不太安全,小王子已歡呼雀躍道:「好極了,我要跟太子哥哥說,我也要給帝君的天壽節撒花去。」
這飛行機有這個用處嗎?我在回來那天也在朝中向諸人說過逃出的情景,帝君記性倒不壞,只是沒想到他居然還想到飛行機有這個用途。我忙道:「這飛行機不太好控制,殿下您千金之體,只怕還不能坐。」
小王子道:「你們不說不行嗎?」
薛文亦在一邊道:「殿下,這實在是不行的,微臣不敢做這個主,你聽楚將軍也這麼說的。」我這才發現他已是滿頭大汗,大概小王子在這裡非要坐飛行機,把他嚇壞了。
小王子看了看我,道:「楚將軍,我真的不能坐嗎?」
陳超航在一邊跪下道:「公子,你聽楚將軍也這麼說,不信你再去問問武昭老師,他一定也說你不能坐的。」
小王子臉沉了下來,看了看兩個木匠正刨著的飛行機,抓了抓頭道:「唉,都說我不能坐,其實我也不小了。陳超航,我們還是去放那小飛行機吧。」
陳超航和薛文亦長吁了口氣,薛文亦道:「殿下,等過幾年,我必定向太子進言,讓殿下坐坐這飛行機。」
陳超航當初為了抓我的槍,被我的槍頭割傷了手,現在看向我的目光卻有了幾分感激。小王子走時,居然還向我行了一禮,慌得我忙不迭還禮。等他們走後,薛文亦道:「還好你來了,不然我可真說不過這小王子。」
我道:「他非要坐飛行機嗎?」
「是啊。這飛行機還太危險,小王子胡亂坐上,要是出點什麼事,我可擔當不起。楚將軍,還好他還算服你,你到底做了什麼讓他服氣?」
小王子讓武昭來教訓我,但武昭也沒能讓我丟臉,這事武昭大概向他說過了。這小王子雖然有些不講理,但他一旦聽說我居然能和武昭鬥個旗鼓相當,就馬上對我頗為尊敬,但很有幾分可愛。我笑了笑道:「也沒什麼。你做這飛行機,可是帝君的意思?」
薛文亦道:「這是太子的意思。怎麼了?」
是太子的意思啊,我不禁微微一笑。這隻怕也是文侯出的主意。二太子一心要立軍功來壓倒太子,但他沒想到,帝君心目中,能在天壽節上博得他的歡心,只怕比在戰場上立功更令帝君看重。
文侯當真不放一事空啊。以前我就很佩服文侯心計,現在更是敬佩不已。
一個名將,要有勇有謀,武侯如此,陸經漁也如此。如果我要成為名將的話,那文侯就是最好的老師了。
和薛文亦談了一陣,薛文亦留我在工部吃了頓飯,說起瞄準器的事,薛文亦說文侯相當看重,苑可珍也已破格調入工部,成為工部的正式成員。以他一個半大少年就進入工部,那也是沒有前例的。說到明天試驗瞄準器時,我對薛文亦說,一旦試驗成功,便稟報文侯,說這本是吳萬齡發現的。
吃過晚飯,我向薛文亦告辭,出了工部。工部坐落的地方在帝都算是很不繁華的,但現在也有幾分喜慶的氣氛。帝君的天壽節,也算一個與民同樂的節日,連這兒的那些貧民也都有點過節的意思,這也算帝君的一項德政吧。
我正走著,突然聽到有人叫道:「楚將軍!」我抬起頭,不知是誰在叫我,看過去,卻見兩個穿著便服的人在人群中向我招手,其中一個是前鋒七營的百夫長錢文義。
錢文義在前鋒營時和我關係很好,我們都是平民出身的小軍官,又是同僚。後來我離開前鋒營後,也很少見到他,路恭行回來時,他並不是五人中的一個,我只道他已沒於戰陣,沒想到竟然能在這裡看到他。我欣喜若狂,擠開人群走到他邊上,一邊抓住他的肩膀說道:「錢文義!你回來了,真是太好了。」
錢文義卻沒有我這種歡喜,只是道:「我們昨天才回到帝都,一行只剩了兩百人了。」
他臉上滿是風塵之色,一路上不知受過多少苦。我道:「前鋒營還有人回來嗎?」
「蒲安禮和邢鐵風他們也回來了,聽說路將軍他們也回來了,那我們這一批百夫長,連上你就逃回了七個。」
前鋒營二十個百夫長,除了在高鷲城中戰死的,本來在城破時還有十四個,能逃回近一半,已算很了不起了。我嘆了口氣道:「別去想他了。知道嗎,蛇人的先頭部隊已經攻到東平城了。」
錢文義道:「我是從西北一條路上來的,沒過東平城。本來想找到西府軍,可是走錯了路,居然差到了朗月省。幸虧碰到朗月省的王鎮總督,給我們幾匹馬,不然我們就算僥倖逃過戰火,也要死在路上。」
朗月省是最西的一個省份,地界很大,但人口只有七十萬,當得上「地廣人稀」,那兒的總督也是帝國十九行省中最無關緊要的一個,帝國西疆,其實還是靠成昧省總督褚聞中的兩萬狼兵守備。聽說朗月省連一個大城也沒有,因為土地太過貧瘠,連強盜也不大有,所以朗月省根本沒有駐軍,王鎮只帶了兩百多個隨身的護兵,只是為看管流放到那裡的罪犯而設立的,而王鎮這個總督自己也是因為忤了文侯才被派到那裡當總督,近於半流放性質。那裡地處高原,馬匹並不太多,最多的是一種長毛牛,王鎮能給他們兩百匹馬,實在是竭盡全力幫助他們了。
如果我那時沒有到西府軍駐地,也差到朗月省的話,大概她們不至於會被送進宮裡吧。我一想到她,心頭又是一陣疼痛。
錢文義大概發現我臉色有異,道:「楚將軍,你也別多想了。我們今天去國殤碑前祭奠君侯,你和我們一起去吧。」
因為天壽節,祭儀全都押後,這些天民間連出殯都不許,但我們自己趁夜去祭總沒關係吧。我有些臉紅,回到帝都這麼多天,我從來沒想過要去祭奠一下死去的弟兄們,反而是錢文義,一回來就想到了這。我道:「好吧,我們叫輛車,再買點酒去。」
華表山在帝都城西郊。華表山孤峰兀立,頂上有郊天塔,塔下又有國殤碑,以前每隔兩年的,駐守在帝都的三萬禁軍和外圍的十二萬駐軍都要到國殤碑下進行祭祀。帝國征戰數百年,國殤碑上刻著的陣亡將士名字就已經有數十萬了,更不用說在連年征戰中死去的無名士卒有多少,加上南征軍的敗亡,不知國殤碑上還刻不刻得下十萬個名字。
我們到國殤碑下時,天已是黃昏。山銜落日,映得半天俱紅,連樹葉也變成了紫色。我和錢文義他們在國殤碑下燃起一堆火,錢文義倒了幾碗酒,我們一人端了一碗,錢文義對著石碑道:「君侯,您英靈不遠,願來世再為名將,保家衛國。」
他把酒灑在碑前,我們在他身後也把酒灑在地上。我在灑酒時小聲地道:「死去的弟兄們,你們也喝一口酒吧。」
酒灑在地上,把泥土也溼了一塊。一陣風吹來,揚起了落葉塵土,也似有陰魂在側。有個弟兄在一邊低聲唱起了那支葬歌,我們也應和著。
「身既死矣,歸葬山陽。山何巍巍,天何蒼蒼。山有木兮國有殤。魂兮歸來,以瞻家邦。」
我們都不是什麼善歌之人,唱得也似狼嚎。第一段唱完,遠遠地,從山下傳來了一些人的歌聲:
「身既歿矣,歸葬山阿。人生苦短,歲月蹉跎。生有命兮死無何。魂兮歸來,以瞻山河。」
這支葬歌共有三段,第二段更為悲壯,山下那些沙啞的嗓子唱出來,更是一片蒼茫,在黃昏中,如一陣陣悶雷滾過。我們都站直了,一起唱起了第三段。
「身既沒矣,歸葬山麓。天何高高,風何蕭蕭。執干戈兮靈旗矗。魂兮歸來,永守親族。」
這第三段改用了入韻,和一般葬歌的綿長大為不同,沒什麼悽婉,卻渾然是一派激壯,唱到最後的「永守親族」四字時,山下那隊人已到了華表山腳,一時間山上山下的歌聲混成一片,直上雲霄,幾至滿山俱響,已壓過了漸緊的風聲。
那庭天寫的這首葬歌,最後卻沒有寫「以衛家國」、「以衛君王」之類的話,一直為人詬病,因此平常在軍中也唱第一段。這次把三段一起唱完,我只覺心頭一陣酸楚。最後的「永守親族」四字,以前從來也看不出有多大意思,現在突然間讓我感到這短短四字中有那麼多不盡之意。
那庭天一生行伍,他生前有三子,這三子從他出徵,有「將門三星」之目,但先後在戰爭中陣亡,這對那庭天的打擊一定很大,他老來也拒絕大帝賜予他的美姬,獨自在府中度過餘生,寫了一部《行軍七要》。在《行軍七要》中,儘管講了許多戰陣的攻守之策,但夾在裡面的,更多是「以不戰屈人之兵」、「不殺為上」之類的話。
暮年的那庭天,也許也在悔恨上半生的殺伐吧。也許他在風燭殘年的日子裡會想,與其在戰場上建立不世功業,不如與妻兒老小相聚一堂,平平安安,又平庸無足道地過此一生。只是這世界如一道洪流,奔湧向前,再不容你回頭,便是後悔也於事無補了。在這四個字裡,我好像能聽出那庭天無盡的悔恨。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懂得那庭天寫這葬歌的真意,耳中,只是迴繞著「永守親族」四字,眼前,好像又出現了我已逝的父母,戰死的朋友,還有,就是她。
如果有朝一日我也能到達那庭天的地位,我會不會也如此悔恨?我實在不知道。
這時從山上有人高聲叫道:「山上的弟兄,你們是哪一軍的?」
錢文義伸掌在嘴邊,高聲道:「我們是南征回來計程車兵,你們是哪兒的?」
錢文義一語出口,山下一陣亂,有個人尖聲叫道:「你們也逃回來了?我等是南征殘軍,陸將軍部下。」
陸經漁的殘部?我渾身都是一凜,高聲道:「陸將軍可安全?」
山下一下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有人才高聲叫道:「陸將軍,魂兮歸來,我們回帝都了!」
陸經漁死了?這時山下已是一片哭聲。剛才這些人還在唱著那支悲壯的葬歌,現在卻已判若兩人。我心中一冷,錢文義道:「楚將軍,我們下去看看吧。」
我點了點頭。這批人有五六千,今天才到,恐怕以後再沒有人能逃回來了。南征軍十萬,逃出的,只剩這五六千,這一場戰敗之慘烈,實令人心寒。
我們走下山,那批人還在山腳。一到山下,我才發現有些異樣,這五六千人,大多是神情木然,只有隊伍頭上一兩百人在抱頭痛哭。我們一走過去,有個軍官拍馬過來,大聲喝道:「幾位將軍,你們是什麼人?」
這人盔甲鮮明,神情有些高傲,怎麼看也不像是南征敗回來的。我和錢文義互相看了一眼,我道:「末將是下將軍楚休紅,這位是前鋒營百夫長錢文義將軍。請問將軍,你們是哪一部分的?」
這人聽得我是下將軍,倒收起了幾分高傲之色,在馬上向我行了一禮道:「稟楚將軍,末將是褚爵爺麾下狼軍左營都統解,統本營四千,奉文侯大人火急徵調令,日夜兼程,入都聽令,失陪了。」
他轉身要走,我急道:「解將軍,他們不是說是陸將軍麾下嗎?」
解撇了撇嘴,道:「這一百二十七人為附在我營中的南征軍殘兵,楚將軍,請你帶這些人向文侯大人聽令吧。」
他一揮手道:「弟兄們,我們走。」
永寧伯褚聞中,鎮守成昧省首府石虎城。石虎城當年是西疆伽洛國國都,地處大江上游南岸,和處於大江中游南岸的符敦城、下游南岸的東平城合稱為大江的三道門戶。在大帝得國時,石虎城曾被屠成一座死城,幾年前蒼月公起事時,又攻破了一次,兩萬帝國守軍被活埋於城下。因為石虎城太過重要,雖然成昧省以西還有朗月省,但朗月省地勢太過險惡,土地也太過貧瘠,無法駐紮大軍,因此石虎城這座帝國本土境內最西的大城就成為帝國西部屏障。以往,石虎城依附於符敦城,受天水省節制,帝都對此也有些鞭長莫及,所以在奪回石虎城後,文侯怕此城再度又失,特意調攻破石虎城的永寧伯褚聞中為成昧守將。褚聞中原來被指派到乙支省開荒屯田,因為帝都位於三池、昌都、方陽三省交界處,昌都有青月公的七萬軍駐守,同樣緊貼帝都的方陽省卻只有長安伯屠方的一萬兵駐守,中央一路,出北寧城向南直到大江都不再有駐軍,未免太過單薄,文侯當初便倡議在乙支省築城,由褚聞中在此屯田開府,這樣便和符敦城的李湍府軍、西府軍、北寧城屠方守軍守望相助,連成一個整體,不論敵人從南還是從北攻來,這四支軍隊都能互相接應。這本是個好計劃,可惜李湍附和蒼月公叛亂,將文侯這全盤計劃打亂,而石虎城被攻回後,勢必要有一支強兵駐紮,才能保障西部的安全,權衡之下,褚聞中便又被調往石虎城了。
褚聞中這支軍隊因為輾轉於數地,兵源很雜,前期軍紀也很壞,被人稱為「狼兵」。褚聞中對這支隊伍大加約束,整編後,戰鬥力令人刮目相看,他自己倒很喜歡這個稱謂,反而將「狼兵」作為他這兩萬人的正式綽號。武侯南征前,他受命奪回石虎城,蒼月公攻破石虎城後,轉戰向東進發,在這裡留下了兩萬兵,褚聞中同樣兩萬人,但他攻城時簡直如摧枯拉朽,五天急行軍八百里,又僅僅用了一天時間便攻下石虎城。那次褚聞中報捷的訊息傳來,武侯還在帝都選南征軍,聽得褚聞中如此快便取得勝利,他大為後悔,說本該調褚聞中這兩萬人為後軍,那南征的四支軍隊每一支都能獨當一面了。
帝國的本有駐軍十二萬,分駐帝都四周,武侯的十萬南征軍便是從這十二萬人中選的。剩下的二萬軍在我和路恭行回來後就隨二太子出征了,現在雖然也有一些補充,但帝都駐軍只剩了一萬多,真可以說守備空虛。如果全部徵用新兵,那戰力實在不能保證,我記得武昭說過,要讓軍校的畢業班提前畢業,那大概也是為了補充下級軍官的不足吧。而解這四千狼兵只怕也是武侯緊急調來勤王的,恐怕,西面的青月公、東北的紅月公也將分兵回帝都助陣。紅月公距帝都最遠,青月公駐軍的西靖城其實比石虎城離帝都還近,反是狼軍先來。
這時解已帶人走遠了,遠遠望去,長長一條火把光像河水般流動,絲毫不亂,只這麼一會兒工夫,便已在一里外了。
狼兵真是快啊。我不禁嘆了口氣,以前在前鋒營以為天下強兵前鋒營為最,後來到龍鱗軍發現龍鱗軍其實並不弱於前鋒營,現在看看狼軍,實在也強悍得令人吃驚。以前,我也實在是坐井觀天,未睹天下英雄。
那些殘兵此時已止住了哭聲,列成一隊。他們是陸經漁帶出來的兵,自非弱者,但狼軍一路急行軍,恐怕也覺得他們是個累贅。我問了問他們,發現他們都是些下級軍官和士兵。這次南征軍一敗,高階軍官幾乎盡數戰死,逃出來的人中,路恭行算是官職最高的了,對帝國軍的打擊,實在不僅僅是一軍的戰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