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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意外之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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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微一笑,道:「春燕,我可是個軍人,實話告訴你,死在我手下的人都有幾十個了,你還說我心地良善嗎?」

春燕嘆了口氣,道:「有些時候,沒殺過人的人,心地更兇惡。」

她這話倒是大有深意,我心有所動,道:「好吧。春燕,你也多多保重,小心身體。」

黑暗中,她忽地站住了,肩頭微微抽動。我見她不動了,心中一急,道:「怎麼了?」

春燕用手抹了抹眼睛,淡淡道:「眼裡吹進了沙子。」她轉過頭,微微一笑道,「楚將軍,我們走吧。」

黑暗中,她的笑容如一朵雪白的花朵,我看得有些痴了。春燕原本就很是美貌,但此時的美麗似乎非人間所有,幾無煙火氣,我都不敢相信她是個隨時陪宿的侍妾。我不敢多看,只是低聲道:「那小心點吧,很暗,當心踩空。」

下了樓,有兩個人正等在門外,見我和春燕一塊兒出來,當先一個怔了怔,對春燕道:「春燕姑娘,城主馬上就要走了。」

春燕點了點頭道:「好吧。」她又看了我一眼,沒有再說話,便跟他們走了。看著她的目光,我不禁渾身一顫。

那是何等悽婉的目光啊!我幾乎要錯以為她是蘇紋月了。我呆呆地看著她的背影,心中卻不知是什麼滋味。我一直懷疑春燕別有用心,但她臨去的目光卻讓我覺得我想錯了。即使她真的是受何從景之命監視我的,但她畢竟是個人,不是件工具。

不論是誰,都會有七情六慾吧,而我現在有點太過小心戒備了。

正想著,忽然聽得有人道:「統制,統制!」那是錢文義的聲音。我轉過頭,正見錢文義從後面過來,我道:「怎麼了?」

錢文義看了看前面走的春燕,湊到我耳邊,小聲道:「那位姓段的女將軍讓我交給你一樣東西。」

我一怔,道:「她?是什麼東西?」

錢文義道:「只是一封帛書,她下午就給我了,讓我單獨時才交給你的。」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帛書卷遞給我,臉上帶著點頗為曖昧的笑意,大概在猜測我和白薇之間有什麼關係。我其實比他更摸不著頭腦,接過帛書來,湊到燈前看了看。帛書上很簡單地寫著「慕漁館後門見」幾個字。我將帛書湊到燭火上燒了,一扭頭,卻見錢文義正看著我,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好奇。我也不和他多說,道:「錢兄,我得出去一趟,這兒你擔待些,若丁大人問起我,便說我睡下了。」

錢文義微微笑了笑,道:「放心吧,我誰也不會說的,楚將軍去就是了。不過何城主還在門口,你等一會再走吧。」

我道:「我走的是後門。」

錢文義皺了皺眉,小聲道:「楚將軍,我們現在處境有點尷尬,後門也關著,末將以為,最好還是避避嫌疑為妙。」

我沉吟了一下,道:「也對。」不讓慕漁館下人開門的話,我只有翻牆出去了。

錢文義看了看四周,又很小聲地道:「楚將軍,你真要去的話,我知道有個地方,從那兒走,神不知鬼不覺。」

那個地方是一個柴房。這柴房是在一間茅房隔壁,裡面堆了好幾堆柴火,我們先進了茅房,繞過一堆臭烘烘的殘磚碎瓦,擠進兩個大柴堆中間。錢文義扒開一堆柴草,小聲道:「這堵牆上有個破洞,出去是一間破房子,從那兒出去就是後門了。」

我笑了笑道:「你居然還找到這種地方,真算本事。」

錢文義微微一笑,道:「這可不是我找到的。楚將軍,我說了你也別責怪,是弟兄們晚上無聊,才找到這麼個溜出去的通道。」

我苦笑了一下。何從景的酒宴只有我們一些身份較高的才能入席,別計程車兵大多在外面另開一桌,早早就吃完了。他們都是些血氣方剛的小夥子,五羊城又如此繁華,他們不能隨便出去,要他們憋在裡面,實在夠他們受的。我道:「有幾個人知道?」

錢文義道:「不多,也就是三四個人。楚將軍,你可不要怪他們啊。」

我道:「當然不會。錢兄,我們沒被他們發現吧?」

錢文義道:「應該不會。要是何城主的人連這兒也能發現,那就太過神通廣大了。」他又有些詭秘地笑了笑,道,「統制,你放心去吧,我什麼都沒看見。」

鑽過破洞,便是一間東倒西歪的房子。這房子不大,裡面堆了些破了的桌椅,上面積了一層灰塵,已經許久沒有人住了。我小心繞過那些桌椅,走到門邊。門掩著,鎖已經斷了,只是虛掩而已。我推開門,外面就是慕漁館後門的小巷子。五羊城很繁華,幾條主要的大街店鋪林立,晚上也是燈火通明,這兒卻只是一條偏僻的小巷子,昏暗無比。

走在青石板路上,我突然有些茫然。慕漁館裡要明亮許多,外面這條巷子卻像另一個世界了。剛走到這條巷子裡,我的眼睛還不能適應,什麼都看不清。白薇叫我到底有什麼事?她跟我說在慕漁館後門,可卻不知道到底在什麼地方。

我正打量著周圍,邊上突然響起了車輪滾動的聲音。這是一輛小小的馬車,只能坐兩個人,也是那些稍微富裕一些的人家代步所用。我還沒有回過味來,黑暗中,便聽得一個低低的聲音響起來:「楚將軍,是你嗎?」

車簾撩開了,白薇從裡面探出頭來。我連忙迎上去,小聲道:「白薇小姐,這麼晚了,還有事嗎?」

白薇推開車門,小聲道:「楚將軍,上來吧。」

我心中一動,上了車。車裡很小,又沒點燈,只能模模糊糊看到白薇的身影。我坐在她對面,車子馬上轉進了邊上一個小巷子裡。這小巷子更偏僻了,周圍靜得一片死寂,我幾乎已看不到白薇的影子。我乾笑著道:「白薇,你可是有夫之婦,這麼晚讓我出去,要是被別人知道,他們可是要說閒話的。」

白薇抬起頭,掃了我一眼。黑暗中她的目光亮得嚇人,我只覺心頭一寒,她的眼光冷得讓我害怕。她低聲道:「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白天我就想和你說一下,可是你不在。」

她的語氣十分凝重,我已覺察到有異,遲疑地道:「出了什麼意外了?」這時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道,「是蛇人知道我們來了?」

「要是蛇人知道了,那何城主也太沒用了。」白薇頭也沒抬,聲音壓得更低,「是倭島的人來了。」

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我被震得呆住了,結結巴巴地道:「什……什麼?」我正在擔心著何從景會不會和倭島結盟,沒想到這個擔心就成了事實。

「我只能告訴你這一句話,楚將軍,我要走了,如果不行,你們快逃吧,若是何城主與倭島談妥,他定會殺你們滅口的。」

她臉上全無表情,但肩頭卻在微微抽動。我想了想,道:「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事?」

白薇沒有看我,只是低著頭,低聲道:「因為我不想看到你死,楚休紅。」

我心頭像被刺痛了一下。白薇冒險來告訴我,而我還曾經懷疑過她。我握住她的手,小聲道:「誰知道呢,是人都要死的,也許有朝一日我就會死在你面前。」

「我不想看到你死。」她抬起頭,眼裡忽然滾落了兩滴淚珠。她的皮膚白皙得幾乎透明,在黑暗中,她的臉像是凝固在一片黑水上的浮冰。此時她只是一個尋常的女子,驚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我心中又是一痛,小聲道:「謝謝你,白薇,我知道你對我很好。」

白薇沒有再看我,又道:「何城主今晚會緊急召見倭島使者,這是阿昭告訴我的。楚將軍,何城主原本就不是決意要和你們聯手,如果倭島給他的條件更好,那他一定會投向倭島,你要儘快想出對策。」

她撩開車簾,道:「我得回去了。阿昭說不定會提早回來,要是被他發現我出去的話可就糟了。轉過前面那個拐角,你自己回去吧,小心點。」

我沒有再說什麼。這訊息是鄭昭告訴她的,那到底可不可信?白薇並不知道鄭昭有讀心術,鄭昭卻知道白薇在想什麼,那也這訊息其實也就是鄭昭借她的嘴來告訴我的吧。鄭昭一直支援與帝國聯手,那麼這個訊息也一定不會錯。我正要說句道別的話下車,白薇忽然一把攬住我的脖子,低聲地抽泣著,在我耳邊極輕地道:「你快逃吧,不然就來不及了。」

我心頭一陣劇痛,也幾乎要落下淚來。如果現在倉皇逃跑,雖然可以留得一條性命,卻是前功盡棄了,而且,帝國和五羊城也一定正式決裂。這樣的後果我實在不願看到。方才的驚慌已經過去了,現在我倒是冷靜下來,小聲道:「何城主已經定下主意來了嗎?」

「沒有。不過,阿昭說何城主更傾向於與倭島聯手,因為倭人答應以二十萬兵力幫助他,擊退蛇人後讓他統治大江以南。」

帝國能給何從景的好處,絕對不會是半個帝國吧,也怪不得白薇會如此驚慌。我輕輕推開了她,小聲道:「白薇,你願意看到這樣的結果嗎?」

白薇搖搖頭,道:「我當然不願意,可是阿昭說,有許多人都覺得這樣更為有利,便是同意與帝國聯手的人也覺得與倭島聯合也是一個好辦法。」

我伸手抹去了她眼角的淚水,小聲道:「我這一生,好幾次都到了山窮水盡之地,但每次都咬牙挺過來了。白薇,我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一句話,事在人為。」

白薇的身體一顫,道:「你想做什麼?」

「只要還有一線機會,我就要去爭取!」

白薇道:「你想去找何城主?」

我點了點頭,道:「如果能殺了倭島的使者,那麼何城主騎虎難下,與倭島聯手之事便也無疾而終,他只能一心一意與帝國合兵了。」

這個主意我不說白薇也一定猜得出來,現在我也要賭一賭。我不知道倭島使者住在哪裡,只能依靠白薇的幫助。她對我很有好感,我也只有把這一注押在她身上了。

白薇垂下頭,沉默了一會,沒有說話。我有點失望,道:「我去了。說不定今天我就要死了,你可不要傷心啊。」

這話本來只是想打動她,可是說出來時,我心中卻不由得一陣淒涼。走投無路,文侯說過走投無路可以用那條計策,現在正是這時候。

文侯的計策是在談判即將破裂時殺了丁西銘,然後宣稱是五羊城背信棄義。這樣五羊城的民眾肯定會發生騷動,而蛇人也會知道何從景有異心,五羊城便會內外交困,腹背受敵。不論何從景如何解釋,使者死在五羊城裡,使得談判破裂這件事定會使五羊城的戰鬥力大受影響。可是這畢竟是最後不得已的手段了,可能文侯也沒有想到何從景居然同時在與兩方面談判吧。現在用文侯的秘計,可以說只是讓帝國與五羊城兩敗俱傷,得利的只有倭島和蛇人。

無法依賴文侯的計策了,現在只有靠自己想辦法。雖然丁西銘的死活根本不在我眼裡,我也實在不願意讓這個繁華美麗的城市像高鷲城一樣成為廢墟——即使五羊城最終會與帝國為敵,我也不願意。

白薇忽地抬起頭,小聲道:「好吧,我帶你去。不過,你千萬要小心。」

我心中一熱,握了握她的手,道:「謝謝你。」

黑暗中,她的眼裡淚光閃爍,如寒夜的星光。她輕聲道:「一定要做得乾淨,單靠你一個人大概不行,我們可以求一個人幫忙。」

我詫道:「還有人會幫助我?」

白薇道:「是的,有個人。」她突然笑了笑,道,「還有你一個老相識,也許也會幫你。」

是真清子和虛心子師徒嗎?我正想問,白薇拉上門,撩開車簾,對趕車的道:「老周,去夜明樓。」

車開動了。我小聲道:「到底是誰?」

「是南武公子。」白薇見我有點莫名其妙,又低聲道,「就是蒼月公的公子。」

「什麼?」我大吃一驚。蒼月公是首議共和之人,現在蒼月公已經過世,共和之幟由何從景接過,我卻從來沒想過蒼月公竟然還會有子女留下來。蒼月公以首領之位誘使何從景同意收留共和殘部,但以何從景的作為,他肯定也並不是真正為了共和信念而戰的,這個南武公子在五羊城的處境一定不是太妙,所以才可能幫助我吧。想到這兒,我心頭又是一凜。

白薇對我說的這些話,是真心的嗎?我卻好像已經嗅到了陰謀的味道了。她會不會受那個南武公子之命,想要來利用我?如果真是這樣,她的演技實在太高超了,我一直以為她是在為我的安危所想。

不行,我不能再落入別人的圈套。這已經不是我一個人的生死安危了,而是關係到帝國與五羊城,以及所有人類的前途。如果並沒有倭島之事,而是那位南武公子想要破壞談判,那我冒冒失失地鑽進他們的圈套,豈不是親手破壞了和議?

我偷偷瞟了一眼對面的白薇。車子開動時,外面暗淡的光線時不時映進來,映出她雪白的面容,她的臉上仍然帶著憂色。我心中一軟,實在不敢相信白薇這一切都是在做戲,都是想騙我。我想了想,道:「還有一個可能幫我的是誰?我認識他嗎?」

白薇頓了頓,道:「是陸經漁將軍。」

我忘了身在車中,猛地站了起來,這車卻很是低矮,「咚」一聲,頭撞在了車頂,使得車廂也左右晃了晃。就算白薇說還有一個能幫我的是那個叫山都或者木昆的蛇人,我也不會如此驚異。

陸經漁!這個號稱冰海之龍的帝國不世出名將,居然也逃出了高鷲城,卻沒有回到帝都,一直在五羊城裡!

車子晃了晃,又穩下來,我連忙重新坐好,努力讓自己心情平靜。這個訊息可以說是來五羊城後最讓我震驚的了,陸經漁,這個曾經是整個帝國軍,不,可以說整個帝國的偶像,幾年後又要出現在我面前。

我結結巴巴地道:「他在哪裡?這些年一直在五羊城嗎?他為什麼不回帝都?」

白薇道:「你還記得陸將軍的中軍何中嗎?」

「何中?」我搜尋著自己的記憶,「啊,對了,你們那次離開五羊城時,他還把一塊玉佩讓你們轉交給何城主。」說到這兒,我腦海中一亮,道,「他也姓何?」

白薇點了點頭,道:「何中是何城主的侄子,也就是五羊城三士中的隱士。」

這又是一個意外。當時五羊城一直超然物外,似乎在共和軍與帝國之間充當旁觀者的角色,原來何從景那時就已經佈下了這個棋子了。我嘆道:「好厲害的何從景。」

白薇點點頭,道:「何城主的確不是簡單人物,他的計劃早在十多年前就有了佈置。陸將軍逃出高鷲城後,他本想轉道五羊城回到帝都,但被何中說服留下了,你們住的慕漁館便是何城主專門為陸經漁所建。」

何從景所慕的,原來是陸經漁之「漁」啊。我道:「陸將軍難道也住在慕漁館裡?我們怎麼不見他?」

白薇微微一笑,道:「陸將軍聽從了何中的勸告留了下來,但他不願住在慕漁館,說那兒太奢華了,他住在望海館邊上的一個小院子裡。何城主本想請陸將軍加入五羊城軍隊中,但陸將軍說他是敗軍之將,誤了十萬弟兄的性命,對戰爭心灰意冷,只想種點菜,養養魚,為何城主訓練一些軍官。現在的七天將有一半是陸將軍的弟子,丁亨利也是,他便是聽陸將軍頗為推許你,才想與你結識的。」

怪不得丁亨利聽到過我的名字,也許陸經漁跟他說起過吧。陸經漁與我見面次數不多,沒想到他還記得我這個曾經奉命捉拿他的小軍官。我心中百感交集,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白薇嘆了口氣,道:「陸將軍現在根本不出面,他未必還會捲進來。楚休紅,你真正能靠的,還是你自己。」

我點了點頭,道:「是啊。」

此時心境漸平,我不再像方才那樣衝動了。現在首要之事便是要破壞何從景與倭島的談判,儘管現在我仍然有些懷疑這訊息是不是確實,但我絕不會貿然出手。

不論白薇說什麼,我仍然不能太相信她了。這件事牽涉如此之廣,她絕不會一時衝動才來通知我的。現在我不必挑破這一層,隨機應變,看事態究竟如何發展,這些人的真正面目是什麼。而白薇如果真的在利用我,那她背後的人遲早會出現的。

這又是一支意外的力量。別人在利用我,我也要學會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五羊城並不是鐵板一塊,何從景手下已經分成了兩派,南武公子為首的舊共和軍看來並非真心甘奉何從景為首,這正是可以利用的力量。我要做的事就是努力讓談判順利完成,又不能讓五羊城大亂。

這才是文侯交給我的真正任務吧。文侯說我「心思縝密機敏,武功出眾」,他更讚許的是我的應變之才,而不僅僅是一刀一槍的搏鬥,所以他交給我秘計時也語焉不詳,可能,這條密計也僅僅是給我的一個底線而已。與其說這是秘計,不如說文侯暗示我不要走到這一步去。

車廂中暗得沒一絲光,我的眼前彷彿又出現了文侯的樣子。除了白薇說的那幾支力量,我還有一個可以利用的,就是文侯伏下的埋伏。雖然文侯從來沒有跟我說過在五羊城有內應,但何從景能在陸經漁身邊早早伏下了何中,那麼在五羊城裡也一定早就有文侯的內應了。

現在,真正的決戰開始了。雖然沒有千軍萬馬的交鋒,但比戰陣更加險惡,我必須小心走好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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