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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冰海龍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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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個偶像也已經崩塌了。

走出巷子,我才想起自己仍然不知道該如何回去。身邊又沒有馬匹,走回慕漁館又得好半天吧?這兒又到了方才與陸經漁和閔維丘相遇的那條街了,我苦笑了一下,正準備再想個辦法,酒館裡有個人大聲哼哼地走出來,正是閔維丘,店家扶著他道:「閔先生,您這樣行嗎?」

閔維丘很有幾分醉意了。我暗自好笑,像閔維丘這樣子,連走路都快走不動了,哪兒還能駕車?他卻是大大咧咧地道:「老……老計,你覺得某家醉了嗎?告訴你,某家醒著呢,你看,這是樹,這是路,那個……」他突然向我一指,喝道,「喂,那小子,你怎的還不走?」說著,卻打了個飽嗝,隔著老遠我也聞到一股酒氣。

我也不想理他,正要走開,那店家看來正叫苦不迭,見閔維丘指著我,向我道:「那位將軍,過來幫我扶一下閔先生吧,他喝醉了。」

閔維丘掙開了他,叫道:「什麼醉?天底下人人皆醉,我若不醉,豈不是瘋子了?老計,你在罵我!」他說著一把揪住那店家,那店家將他扶到車邊,道:「將軍,請你幫個忙吧,要不送他去陸先生家也好,閔先生這樣回不了家。」

我想說我不認識閔維丘,可那店家眼神倒也銳利,我方才去了酒館一次,他都記得清清楚楚。我嘆了口氣,不管如何,看在陸經漁面上,也把這個醉得一塌糊塗的大詩人送到陸經漁家吧。我走過去道:「閔先生家住哪兒?」

那店家一怔,道:「我哪兒知道,你得問他。」

可閔維丘這時醉得不省人事,哪兒問得出來。我嘆了口氣,道:「我去請陸先生送他回家吧。」說著,抓住閔維丘的肩膀,一提氣,將他扶上了車,自己牽著馬,向陸經漁那宅子走去。

敲了敲門,只聽得陸經漁在裡面道:「誰啊?」我道:「陸先生,是我。閔先生喝醉了,回不了家。」

門「呀」一聲開了,陸經漁走了出來。他大概要睡下了,衣服已經解開,敞著懷。看見我身後的馬車,皺了皺眉道:「閔先生怎麼又喝這麼多?唉。」他轉頭向裡道,「阿美,我送閔先生回去,你先睡吧。」

那個「阿美」就是陸經漁的妻子吧,現在他的樣子也和一個尋常百姓沒什麼不同。我道:「陸先生,還有,您知道去慕漁館怎麼走嗎?」

陸經漁怔了怔,道:「閔先生住的地方離那兒有三條街呢,去那兒做什麼?」

慕漁館原先是何從景給陸經漁建的,陸經漁心灰意冷,也不想如此招搖,才不願住那兒,寧可住在這樣一個小巷子裡,我一問慕漁館,他大概有點多心了。我小聲道:「我是住在那兒的,現在不知該如何回去。」

陸經漁又怔了怔,道:「你們來了多少人?」剛說出口,馬上道,「算了,不要說了,不然只會心煩。來,我順路送你回去吧。」

閔維丘的車子很小,他躺在後座呼呼大睡,我和陸經漁擠在前面。一坐上,陸經漁抖了抖韁繩,趕著車向前而去。他沒有說話,若有所思,也不知想些什麼。我也不敢和他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坐在他身邊。

走了一程,陸經漁忽然道:「現在朝中是文侯主事?」

我心中一陣激動。文侯看邵風觀的甲冑擦得很乾淨,知道邵風觀沒有死心,因此一語便將邵風觀叫了出來。陸經漁問這話,可見他的心也還沒有死!我道:「是。今年在文侯大人率領下,我軍破解了蛇人的圍困,斬殺了近十萬蛇人。」其實斬殺的蛇人根本沒那麼多,不過戰果向來是虛報的,文侯宣稱的也是「殺敵十萬」,我不算吹得太過。

陸經漁冷笑了一下,道:「十萬!文侯大人心中,大概也只是個數字而已。」

他這話似乎對文侯有所不滿。我暗吃一驚,道:「大人,請問有什麼不對嗎?」

陸經漁忽道:「楚將軍,你是受文侯之命來與何城主談判的是吧?」

他一猜一個準,果然名下無虛士。我點了點頭道:「是。不過我不是談判的正使,只是副使,主要是保護正使丁大人安危。」

「丁大人?」陸經漁想了想,道:「丁西銘嗎?」

「是。」

陸經漁皺了皺眉,道:「他可不是文侯的親信。」他看了看我,忽道,「楚將軍,實話告訴我,你是文侯的親信吧?」

我嚇了一跳,道:「文侯大人對小將青眼有加,親信嗎,我也不知是不是。」

陸經漁淡淡一笑,看了看四周,忽然壓低了聲音道:「文侯是不是給你密令,要你一旦在談判即將破裂時便殺了丁西銘,嫁禍給何城主?」

陸經漁也有讀心術!我嚇得魂不附體,一下站了起來,手不自覺地按在了刀上,喝道:「什麼?沒……沒這回事。」

陸經漁笑了笑,道:「楚將軍,為將之道,不論什麼意外,便是山崩海嘯於前亦不可變色,你要在這條路上走下去,可不能如此沉不住氣。」

我只覺背後冷汗直冒。陸經漁是不世出的名將,武勇智謀,皆是當世數一數二的,我的確與他相比還差得遠,方才我的表現已經是證明他的猜測沒錯了。我頹然道:「是啊。」

陸經漁道:「那麼說來,你的處境可很危險了。我約略聽得,何城主不僅僅想和帝國聯手,他另外還在與人聯絡。你晚上跑到望海館附近,只怕你們的談判已經破裂。」

這一點他卻猜錯了。但我也馬上知道,陸經漁並沒有讀心術。的確,如果他有讀心術,在高鷲城時他也不會中了蒼月公的苦肉計。我想了想,道:「沒有。我已知道何城主在與倭島聯絡,不過他已經決定斷絕倭島那邊了,我們的談判已然成功。」

雖然陸經漁說什麼「山崩海嘯於前亦不可變色」,此時卻也長舒一口氣,道:「是嗎?那就好。」

他的口氣裡大見欣慰。如果帝國與五羊城翻臉,即使陸經漁想要超然物外,何從景只怕也容不下他了吧,看來陸經漁即使處於現在這樣的地方,仍然不平靜。

我默默地想著,陸經漁忽然道:「楚將軍,有件事你聽聽便算了,如果不願聽,就當我胡說。文侯這人心思極其深沉,不論他對你有多好,你都不能太信他,否則就是拿自己性命開玩笑。」

我道:「怎麼了?」

陸經漁道:「在高鷲城時,我就在想,我們派出那麼多回去報信的,即使一個都到不了帝都,以文侯之能,他不會一點訊息都得不到的。」

陸經漁的話像一個晴天霹靂,我被驚得呆住了。的確,我從來沒想過這一點!文侯在何從景身邊也派了一個明士貞,我們在高鷲城被蛇人圍住這般大一件事,他豈會連半點訊息都得不到?我道:「難道……道道文侯大人他……」

陸經漁道:「是啊,我一直在懷疑,文侯大人其實不希望君侯全勝班師。如果不是後來蛇人圍了帝都,我簡直要懷疑蛇人也是文侯派出來的。」

蛇人當然不會是文侯派的,否則文侯的神通也太大了。只是陸經漁說文侯其實有可能早就知道我們在高鷲城的處境,我卻從來不曾想過。我道:「可是,文侯大人為什麼要這麼做?南征軍全軍覆沒,他有什麼好處?」

陸經漁道:「楚將軍,你以前官職太小,很多內幕並不知情。朝中文武二侯主事,君侯主軍,文侯主政,向稱棟樑。但與君侯不同,文侯這人甚有野心,我當初就曾向君侯說過,君侯只說我妄議大臣,只是這幾年來我越來越覺得,南征軍得了個全軍覆沒的結局,與文侯不會沒關係的。當初他即使派不出援軍,能給城中運些糧草,我們也不會敗得如此之慘。十萬人,一共逃出的大概還不到三四千吧。」

我的心頭如驚濤駭浪,一時也理不清頭緒。如果陸經漁說的是真的,那可真的是一個最大的陰謀了。我們被蛇人圍住的時候,文侯說不定滿心希望我們能與蛇人兩敗俱傷吧,只是蛇人的戰鬥力強得超過他的預計,後來的事態才脫離了他的預算。

陸經漁又道:「楚將軍,也許只是我的小人之心,只是我雖然找不到證據,卻覺得想得多半不會有錯。君侯敗亡,帝國陷入危難,但文侯卻成為大權獨攬的人物,其中得利最多的,便是他吧。」

我道:「陸將軍,那你為什麼不回帝都?若此事是真,我願追隨陸將軍左右。」

說出這話時,我已下定了決心。如果文侯真的是這樣的用心,那麼不論文侯對我有多好,我也一定要代南征軍十萬袍澤向他討個公道。陸經漁卻嘆了口氣,低低道:「我不敢回去。我怕他。」

我一怔,道:「怕?」

陸經漁道:「是。甄侯實在太強了,我不敢去面對他,更可怕的是,居然還沒有人發現他的可怕。如果回到帝都,安知我不會是第二個君侯。」

陸經漁會坦言他畏懼文侯,我也不曾想到。但想想文侯的心思手段,的確讓人不寒而慄,如果文侯要對付我,我有九條命也不夠丟的。此時我又想起了甄以寧。如果不是甄以寧,文侯大概連正眼都不會看我的吧。

這時陸經漁帶住馬,道:「楚將軍,你要從後門進去吧?」

我道:「是啊。」

他指了指前面道:「走過這條街,就是慕漁館的後門了。」

我跳下車,又向陸經漁行了一禮,道:「陸將軍,謝謝你。」

陸經漁若有所思地看著我,頓了頓,忽道:「楚將軍,這條路荊棘重重,你要走下去,以後千萬不要太輕信人。」

這是陸經漁的肺腑之言吧。我有些黯然,道:「多謝陸將軍,請你也好好保重。」

陸經漁嘆了口氣,臉上卻又浮上一絲笑意,道:「都保重吧。如果有緣,也許我們還會再見。」

他加了一鞭,馬車轔轔而行。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我只覺鼻子一酸,淚水似要湧出眼眶。冰海之龍,這個幾近神話的名將,就這樣淹沒在人海中了嗎?像投入大海中的一塊小石頭,再沒有波瀾。也許永遠也不會有人知道他還在人世,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活著,和妻子兩人夫唱婦隨,白頭到老,生幾個孩子,就這樣度過一生吧,而帝都的人大概還會去忠國碑前憑弔他的名字,去傳說這個不敗的名將那傳奇的一生。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路可走,我選擇了這條路,即使路上有再多的荊棘,我也要走下去。我不像陸經漁那樣看得透,我還有熱血,我要改變這世界。

我會看到你說的那個新時代的。在心底,我暗暗地向郡主發誓。

進了慕漁館,裡面又暗了許多。天太晚了,宴席早就散去,四周靜悄悄的。我看了看四周,確認附近沒有巡邏的人,正要向我的住處走去忽然聽得錢文義低聲在一邊道:「楚將軍。」

我道:「是我。錢兄,你一直在這兒等我?」

錢文義從邊上閃身出來,我發現他的臉上有些僵直,很不同尋常,我心中「咯噔」一下,小聲道:「出什麼事了?」看他的樣子,似乎又有什麼意外發生了。

錢文義沒有說話,他身後忽然走出一人,道:「楚將軍,這麼晚了,你才回來啊?」

一聽到這聲音,我嚇得魂飛魄散。這是鄭昭的聲音!我的手一把搭到了刀柄上,這時鄭昭從房裡踱出來,他伸手拍了拍錢文義的肩,道:「錢將軍,這是個噩夢,你回去睡吧,睡醒了就全忘了。」

錢文義點了點頭,蹣跚地走去,動作幾乎像個木偶。我心知他定是中了鄭昭的攝心術,但不知鄭昭到底要做什麼,等錢文義一走,我低聲道:「鄭先生怎麼會在這兒等我?」

鄭昭卻咬了咬嘴唇,臉上閃過一絲痛苦,道:「楚將軍,我恨不得殺了你!」

我嚇了一跳。雖然知道鄭昭對我並無好意,但沒料到他說得這般直接。我握緊了刀,道:「不要忘了,我可是副使。」

鄭昭道:「副使又如何?如果能殺你,我真想把你碎屍萬段!」他說這些話時全然沒有平時的隨和,口氣也很急。我心中一動,登時恍然大悟。

他是知道白薇來見我的事了!白薇吻了我,他也一定知道了,可是他有讀心術的事又瞞著白薇,這樣的屈辱憋在心裡,實在不好受。想通了這點,我倒放下了心,冷笑道:「鄭先生,我可不知自己如何得罪你了。」

鄭昭看了看我,道:「楚將軍,當今之世,身懷攝心術的,大概只有你我二人了。現在已無六耳,我們也不必遮遮掩掩,還是開誠佈公吧。我是一個人來的,楚將軍若要對我動手,鄭某自然不是你的對手,要殺我可是輕輕易易。」

他這般說,我倒一陣驚奇,實在想不通鄭昭到底要做什麼。他孤身來見我,總不會是來讓我殺他吧?我把手從刀柄上放開,道:「好吧,真人面前不說假話,鄭先生也不要把我當成卑鄙小人,有什麼話便說,在下聽著便是。」

鄭昭看了看我,忽然一笑道:「我中了你的圈套,居然一對你用讀心術便會頭痛欲裂,這真是八十老孃倒繃孩兒,陰溝裡翻船了,不過楚將軍你可沒有廢掉我的讀心術,實在該感謝你。」

我暗自後悔,那次我該暗示他說一用讀心術和攝心術就會頭痛得要死,那就可以一勞永逸地解決他了。但現在後悔也來不及,如今要再次對他用攝心術,已是不可能了。我只是淡淡一笑道:「過獎,非不為也,是不能也。」

鄭昭倒是笑了笑,道:「果然。雖然因為小薇的事我應該很恨你,但楚將軍你光明磊落,我又實在恨不起來。」

他一說起白薇,我倒有點過意不去。我正色道:「鄭先生,你也不要胡猜,白薇小姐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

鄭昭「哼」了一聲,道:「坐吧,今天要說的不是這些。」

他指了指邊上一張石椅,自己先坐了下來。我也坐到他跟前,道:「不知鄭先生有何指教?」

鄭昭長吁了口氣,道:「你既然已經去過夜明樓,想必也已知道前因後果了。」

我暗自嘆息。我做事雖然自認比較精細,卻還是沒能考慮完全,實在不該跟白薇說我要去殺了那些倭島使臣的。我道:「自然。」

鄭昭道:「沒想到五峰船主竟有如此膽色,實在令人佩服。不過既然收伏了他們,聯手倭島之議自然無疾而終了,明日再談些條件,你們便可奏凱而還。楚將軍,你這一趟又立了一大功。」

我笑了笑,道:「天意如此,人力難回。」想到他居然把那五峰船主也收伏了,心中不覺有點憂慮。這批海賊在海上甚是強悍,而五羊城的水軍原本就是聞名天下,如此更上層樓,將來如果帝國真有與五羊城刀兵相見的一天,鄧滄瀾和李堯天可吃力得很。

鄭昭嘆了口氣道:「我早知倭人慣於反覆,因此向來主張與帝國聯手,只是城主自有打算,以前也說不通他。好在從今日開始,他終於完全接受了我的計劃。」

我道:「其實不分南北東西,都是兄弟姊妹,合則兩昌,分則兩敗,城主當然也明白這道理。」

鄭昭道:「不錯。雖然帝制共和不兩立,但人畢竟還是人,大敵當前,別的事都是次要的。我向來堅持如此,因此雖然甄侯曾想殺我,我還是堅持要和帝國聯手。」

一想到當初我奉文侯之命去追殺他,我也有些不安,道:「鄭先生,你寬厚大度,此言極是。」

鄭昭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道:「寬厚大度嗎?我可比不上海老。海老的孫子被你殺了,他也仍然堅持說與帝國聯手是上策。」

海老的孫子?乍聞之下我有點摸不著頭腦,突然間腦海中跳出那次與鄭昭一起來的一個人。

那個奇醜的劍手!那劍手的樣子雖然不太像海老,但兩人都是尖嘴猴腮,醜陋無比。我道:「是那一次與你一起來的劍術好手嗎?」

鄭昭道:「正是。」說到這兒,他臉上又閃過一絲茫然,也不知想些什麼。

我道:「此一時,彼一時也。鄭先生,既然我們兩軍要聯合,我希望能以誠相待,同赴國難,將來共和軍的前途也一定會有一個好的發展。」

鄭昭掃了我一眼,「哧」的冷笑一聲道:「楚將軍,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憑你,大概還沒權決定共和軍的前途吧。」

雖然受了他的譏嘲,我仍然不以為忤,道:「現在雖然不能,但我會盡力而為。」

鄭昭看著我,似乎想看看我心底到底在想什麼。我知道他沒辦法對我用讀心術,但即使用了也不怕,我的確是這樣想的。在隨武侯南征時,我覺得共和軍一個個都是不赦的罪犯,但這些年過了,我的想法已大不一樣。共和軍一樣是人,我們不能和蛇人和平相處,難道與共和軍不能和平相處嗎?「以人為尚,以民為本」的信條共和軍做得並不好,但這話卻是對的。和共和軍相比,帝國其實連這點虛偽都沒有,只是把百姓當成毫不值錢的野草而已。

鄭昭看了我半晌,我正被他看得發毛,他忽然長嘆一聲,道:「楚將軍,你不要太高興了,還有一個難關,你得度過後才可以真正慶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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