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醫生向來想到什麼說什麼,好在數量不多。然後會在類似下午三點,晚上七點這種完全無跡可循的時間接到他的電話。
電話內容也很簡單:
「在做什麼?」
「導師辦公室……」
「……」
然後,就掛了。基本都是這麼短的對話。
儘管如此,醫生仍舊說,見不到面聽聽聲音也好。
九月底的一天,醫生打電話來。
「你什麼時候回家?」
「怎麼?你不是要代xxx值班麼?」
「不用了,他本來打算十一訂婚,現在直接結婚,請婚假。」
「……」這樣也行。
「我30號夜班,1號上午交完班放假,3號值班。」
「那我3號回家。」
「1號晚上我是伴郎。」
「……」
於是十月一號中午在人滿為患的商場為醫生挑了條領帶之後,我們打包了食物直奔公寓。
吃完飯他衝了澡趴床上補覺,我把他換下來的髒衣服扔進洗衣機,洗了盤水果,就抱著他的筆記本上網,戴著耳機一邊聽音樂一邊做翻譯。
由於醫生一向行動無聲,我又比較專注,一直等我被撲倒才意識到,自己被偷襲了。
說不緊張是假的,畢竟不是真的老夫老妻,雖然之前也親一下抱一下,但大多數還是很清水的,現在整個人埋在他身下,我大腦控制不住地秀逗,往外冒感嘆號問號省略號。
原來一米八躺下來這麼長……
這算不算小別勝新婚?……
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咱倆肋骨硌上了!!
醫生並沒有像小言男主那樣深情地望著我然後一個法式長吻,他只是撲倒,調整姿勢,腦袋埋在我頸窩裡,然後,不動了……
我在心跳過速之前,用手指戳了戳他:「嗯――」
醫生:「嗯。」
我戳完的手不知道放哪,就那麼懸在半空中。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看到我懸著的右胳膊,抿了抿嘴角,撈到身側一放,繼續睡……
於是我……
也就這麼跟著睡著了……
等我一覺醒來,已經是下午兩點半。身上蓋著薄毯,醫生坐在旁邊的地板上,聽我的音樂,翻我的文獻。
他盤著腿,表情安靜,敲了大半行,想想,刪幾個字,再敲。
我心理有種說不出的鬆軟,伸手揉揉他的頭髮:「這麼好一青年能單到30,實在是個奇蹟。」
醫生摘了耳機過來咬我。我發現這廝平日裡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其實也是一條狼。
我知道醫生大學一直練太極,於是心血來潮抓住他手腕一折,扣到他身後,往上一推。
一分鐘後,醫生藉助狹小的空間和身高腿長的優勢把我扣在身下:「哪兒學來的?」
「小時候跟院裡的哥哥們學的。」我試圖反擊,奈何被他扣得死死的。
「快三點了,我們要在五點前趕到飯店。」
我一把把他推起來:「速度!你的西裝呢?」
醫生平時白大褂裡面都是休閒裝,所以當我看見他扣上襯衫袖釦,穿上熨好的西裝後,心裡大嘆「撿到寶了,真的撿到寶了。」
孃親說,正裝是最能檢測一個人身材比例硬傷以及個人氣場的著裝。醫生沒有八塊腹肌,但是勝在骨架勻稱修長,平時注意鍛鍊身上沒有贅肉……哎~我就喜歡腿長的。我一邊樂孜孜地給他打領帶,一邊慶幸醫院一般沒什麼穿正裝的機會。
「傻笑什麼?」
「我挑的領帶漂亮啊。」寶石藍多襯皮膚啊。
「不應該是打紅色的麼?」
「打紅色你是打算去搶親呢吧?」我拿開他搭在我腰上的手,「我要去變身了。」從包裡抽出一個紙袋,在他不解的眼神里閃進衛生間。嘖,醫生穿得這麼妖孽,我無論如何不能牛仔褲加t恤啊。我再次感慨孃親的目光多麼具有前瞻性,開學的時候我還覺得她往我的行李箱裡加了件小禮服實在是多此一舉。素皺鍛的無袖連衣裙,白底,復古的花紋,親媽就是親媽啊~
化妝是個技術活,我不在行,敷了張面膜了事。正在梳頭髮的時候,門外傳來醫生的聲音:「你沒事吧?」
我環顧了一下四周,簡單的不能再簡單的衛生間,除了喝他的鬚後水中毒,我實在想不出還能怎麼「有事」。頭髮盤好之後,我看著手裡有點複雜的髮梳為難,推開門,對著陽臺說上晾衣服的人喊:「幫個忙。」
醫生轉過身來,愣了一下,慢慢走過來。
我清清嗓子,故作鎮定:「還不錯吧?」晃了下手裡的髮梳,「我看不見後面,幫我別一下。」往他手裡一放,背過身。
醫生慢慢把髮梳插進盤好的頭髮裡,理了理周圍的頭髮,然後在我的後脖子上,輕輕落了一個吻。
我們到酒店的時候,新郎正陪著新娘在化妝間補妝。新郎翟傑之前聚餐的時候見過,算起來和我是校友,新娘子在藥劑科工作。
新郎調侃:「唉,找顧魏當伴郎實在是砸自己的招牌。到時候別人拍張照片傳到網上――看到伴郎,新娘後悔了……」
一旁盤頭的新娘抿嘴笑笑沒有說話,只是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兩遍。
顧魏一會兒要同新人一起去門口迎賓,我就出了化妝室去大廳幫陳聰一起擺喜糖。
「弟妹,什麼時候喝你們的喜酒?」
我抬頭看看花團錦簇的大廳,好像從來沒思考過這個問題。
「可以開始考慮考慮了。」陳聰笑道,「這麼好的小夥子,抓緊時間,免得夜長夢多。」
我笑了笑,突然覺得有些怪怪的。
我坐的這桌有一半是顧魏他們科的,免不了被調侃兩句,眾人正聊得歡,大廳的光線突然暗了下來,司儀上臺。我下意識地向門口望了一眼,只看到顧魏匆匆消失的側影。等到新郎新娘上了臺,顧魏才從臺側小門出來,立在暗處。
身旁的陳聰突然「嘖」了一聲,蹙了下眉,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一個女士跟在顧魏後面出來,應該是伴娘,與他並肩而立。
顧魏的目光遠遠地向我們這邊掃來,晃了一圈,又面無表情地轉回了舞臺上。
我低聲問陳聰:「怎麼了?」
他和護士長對視了一眼,淡淡地搖搖頭:「沒事。」
舞臺上新郎新娘正在眾人的歡呼聲中互表忠心,舞臺下的陰影裡,顧魏頷著下巴,嘴巴抿起,臉上被燈光打得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我沒來由地覺得有些不對勁。這種不對勁在新郎新娘敬酒敬到我們這桌的時候尤其明顯。
顧魏明顯喝了酒,眼睛水汪汪的。陳聰和翟傑兩家父母本就熟識,新人一過來,就被他攔住:「到了這桌,你喝一杯就走,說得過去麼?」
翟傑看了我一眼,對陳聰笑道:「你想怎麼喝?」
我正奇怪這新郎怎麼這麼聽話,顧魏不動聲色地站到我旁邊。
我看著他變紅的耳朵,微微偏過頭在他耳邊小聲問:「有沒有先吃點東西墊墊胃?」
顧魏夾起我碗裡的半塊南瓜餅放進嘴裡:「沒有。」
他趁著陳聰勸酒的時候,把我碗裡的東西全部清光。
「嘿,伴郎幹嘛呢?」斜對面一個面色很白的人叫道。
顧魏走回新郎身邊。
「這擅離崗位的伴郎,應該罰酒的啊。」白麵君不依不饒。
然後――
「行了,你們別鬧他了,他已經喝得夠多的了。」
「哎呦~伴娘心疼了。」
顧魏的臉冷了下來。
陳聰看了對面一眼:「擅離崗位輪得到你罰麼?」
白麵君立刻消音。
我突然間,看出了些門道來。偏過頭看顧魏他們離開,卻正對上了伴娘的目光。最終只是禮貌地笑了笑,回過頭來繼續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