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到大,林老師從沒吃過我的生日蛋糕,他討厭一切甜膩膩的東西。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還因為他吃了朋友孩子的生日蛋糕而難過了許久。後來,就再沒有吃生日蛋糕的習慣,直到遇到顧魏。
顧魏:「我那天的晚飯就是兩塊生日蛋糕。吃得我太難受了。」
我輕輕嘆了口氣。剛出去的時候,一點也不想念他們,工作學習一堆事忙得喘不過氣來。後來,突然有一天,不知道怎麼回事,覺得全身不對勁,但是還沒到難過的程度。再後來,有一天一個人散步,經過街區公園,有個人在小路盡頭拉小提琴,是《貓》裡面的那段《memory》,拉得旁若無人。我站在邊上聽,聽著聽著,眼睛突然就酸了,像是從心口抽了一根筋。
我說:「後來,我的心境變得特別平和。就像冬天湖水結了層冰,曬著太陽,很安靜,起不了什麼波瀾。」
大多是在夢裡想念,人在夢境中是非常鬆弛的。有時候會半夜醒來,發會兒呆,再慢慢睡著。有時候醒來摸到眼角有淚痕,已經算是非常大的情緒波動了。
我問顧魏:「你呢?」
顧魏:「也挺平靜的。就是有什麼船,磕到我身上,就得沉。」
這是已經把自己意淫成冰山了。
顧魏:「連陳聰都可憐我。」
這個很能說明問題了。陳太太是新聞工作者,三天兩頭出差。
顧魏:「我們在一起也四五年了,在一起的時間,加起來有四五個月嗎?」
我:「……」
顧魏:「有時候我都想不通怎麼會這樣。」
我:「你這是後悔下手晚了嗎?」
顧魏:「……」然後斬釘截鐵,「是!你反應太遲鈍!」
我就是在給自己挖坑。
我問顧魏:「除了醫生,你有沒有想過從事別的職業?」
顧魏想了一會兒:「嗯……建築設計。」
我很意外,小聲地「wow~」了一聲。
顧魏:「wow什麼?」
我:「為什麼有學建築的想法?」
顧魏笑:「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我:「我小時候夢想當一個花樣滑冰運動員。」
顧魏很意外,也小聲地「wow~」了一聲。
我:「第一次近距離聽到刀刃滑過冰面的聲音,那種感覺,渾身毛孔都開了。後來林老師帶我去滑冰,滑弧線的時候,感覺自己就像一隻鳥。」
顧魏想了想,做了個極其文藝的結論:「所以我的人生註定沉穩,你的人生註定飛翔。」
但是我們將攜手一輩子。
顧魏值完夜回來補眠,我燉好湯去臥室叫他。他以一個很銷魂的姿勢趴在床上。
「顧魏。」
「……」沒反應。
「起來吃飯了。」
「……」沒反應。
「吃完了再睡。」
動了一下,掀開眼皮。
他臉朝下,我只能站到他旁邊,彎腰對他說:「今天熬了黑魚湯。」
這廝胳膊一伸,把我拽上床,一扣,繼續睡。
顧先生果然結了婚,就越來越沒什麼自律能力了。
我囧:「我還穿著圍裙。」
對床有著極度潔癖的顧先生,瞬間坐了起來。
吃完飯,他盯著床認真思索了10秒,乾脆利落地把換了還沒一個禮拜的床單被套給扒了。
顧老師對別的事都能湊合,但是對床的潔淨程度的要求,絕對是在潔癖水平線之上的。
比如家裡來人,臥室是絕對不對外參觀的。
比如床頭櫃有溼紙巾,睡前看書玩手機什麼的,手都得擦乾淨再睡覺的。
比如床墊定期除蟎除塵,枕頭三天要曬次太陽,被子是要定期更換的。(和天氣無關。)
所以他不管是裸睡,還是半裸睡,還是全裸睡,都是沒問題的。
就這潔癖程度,還經常在醫院值夜。
顧先生是這麼值夜的:
睡覺會上戴手術帽的;
現成的被子是不用的;
羊毛毯子是蓋自己的;
不僅蓋,下面還要墊著的;
毯子裡面衣服是一件不脫的;
如果暖氣開得太足不得不脫,會套著備用的乾淨白大褂睡的;
即使這樣,回到家還是會第一時間進浴室從頭到尾洗一遍的。
我說:「顧先生,您真乾淨。」
顧先生說:「我都產生抗體了,要帶什麼病菌回來,第一個跑不了的就是你。」
我:「……」
長期下來,連孃親都知道,女兒女婿回家,別的不管,床單被套全換新的。
所以顧魏是很不喜歡住賓館的。
所以林老師當初「不要開房」的擔心真的是多餘了,顧魏就算要幹什麼壞事,絕對是隻會在自己地盤上動手的。
這次回來發現,顧魏愈發忙了。我剛回來那兩天是調休,之後就再沒休息過。起來的時間也更早,有一次我醒來,旁邊被子都涼了,加班也愈發多了。
去他辦公室,居然在置物櫃裡發現了一盒餅乾。
他說:「有時候手術完已經過了飯點了,就備了一點。」
董醫生說:「你家顧魏快成超人了。」
有一天他晚上值夜班,我下班去找他吃飯。推門看見他一個人坐在座位上,就那麼端坐著,閉目養神。
我走過去,問:「累不累?」
他輕輕「嗯」了一聲。
我:「你去值班室躺一會兒吧,我去買晚飯。」
他的頭靠在我胸口,安安靜靜也不說話。
我撫撫他的後背:「乖,去躺一會兒。」
他站起來,慢慢往值班室走。
我打包了晚餐回醫院,碰到護士長。
護士長:「讓他稍微躺會兒去。」
我:「讓他去值班室了。」
護士長:「你回來就有人照顧他了。他現在兩個組的手術都要跟,科研任務也更重,忙起來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我默然。
護士長拍拍我胳膊:「他這個時候是最艱苦的時候,熬上去了就好了。」
我推開值班室的門,他正坐在床頭閉目養神,聽到聲音睜開眼睛。
我放下吃的,坐到床邊問:「餓不餓?」
顧魏慢慢眨眨眼睛。
我:「我買了——」
門被敲了兩聲:「顧醫生?請問顧醫生在嗎?」
顧魏:「你先吃。」就起身走出去。
一刻鐘後他回來,整個人往我身上一趴。
我抱著他的腰,不知道該說什麼。
半天,他說:「我脊椎有點疼。」
我順著他的脊椎骨一節一節揉。
我不敢說醫護工作者是最偉大的職業,但做一個盡職盡責盡心的醫生,確實很辛苦。我不知道顧魏這一生會為多少人做手術,但他對每一臺手術都抱持著同等的認真嚴肅。曾經有一個高齡七十七的病人,出院前拉著他的手說:「如果我運氣不好復發了,還找你給我手術。」
我一直為他感到自豪。
整理以前的日記本,發現了一封信夾在十八歲那一年,是媽媽在我大學入學的前一天放在我書桌上的。
「孩子,你的人生將進入一個新的階段,我想對你說幾句話。」
「第一,好好讀書。不要死讀書、讀死書。博覽群書,學以致用。保持學習的興趣去發現問題,探究問題,興趣是最好的老師。在應該讀書的時候讀好書,人生才不會後悔。」
「第二,好好做人。謙虛恭謹、與人為善。開闊胸襟,目光遠大。保持良好的心態和習慣,用積極端正的態度去迎接一切挑戰。要永遠保持自己的特質,堅持自己的底線。」
「第三,好好生活。享受青春、珍惜時光。踏實平和,心存感激。保持低調,用心去發現生活中的快樂。在自己能力範圍內去幫助自己可以幫助的人。」
「人生就是經營。經營生活,經營工作,經營愛情,經營家庭。學會分階段制定計劃,確定目標,付諸努力,減少惰性,不虛度人生最美好的時光。」
我讀完不知道為什麼眼睛就紅了。
顧魏走過來坐在我旁邊:「怎麼了?」
我告訴他,我一直記得這封信,卻早已忘記了它的內容。大學四年,我一直把它折起來,當作書籤,折邊被磨得起毛,再又平滑,卻從沒有想過,開啟它再讀一遍。如今它已經被壓得扁平,我後悔當初只把它視作「母親」,卻沒有把它視作「信」,使得它一直在我身邊,卻又過早地被我淡忘在了記憶裡。
年少時的我們,總是不曾在意父母的箴言裡那些切切的告誡和期盼,總覺得那只是來自長輩的一番教育訓誡,卻忽視了那是他們活了半輩子的人生哲學。即使今日讀來,仍舊無一字不珠璣。
在此,僅獻給依舊年少的你們,希望你們在自己最好的時光,把握最好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