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這時,最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整個海面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著,緩緩的、洶湧的,升了起來。越升越高,頂端幾乎都與我的視線平齊。水面中形成一個前所未有的巨大漩渦,彷彿整個海洋都捲了進去。
所有人的炮火,彷彿瞬間一滯。
然後我就看到,整個海洋,幻化成了一隻匍匐的巨獸。
你完全分辨不出它的身軀有多大。它的下半身,彷彿深埋在那個已經扭曲成一片‘混’沌的‘精’神力空間裡,上半身還在我們這個空間。僅僅頭顱,就超過了之前每一隻怪獸的身軀。看起來噁心又恐怖。
它張開血盆大口,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吼叫,就朝我們抬起頭——暗黑的、模糊的、猙獰的、肌‘肉’糾結的頭。
沒有任何停頓,它一口就朝穆弦他們咬去!
我猛的抓緊艙壁上的扶手,喉嚨裡就像堵了鐵塊,想喊都喊不出來!
就在這時,穆弦身體周圍,陡然爆發出新的、刺眼的藍光。他的輪廓已經看不清了,就像一個渾亮的光球,懸浮在空中燃燒。一圈圈密集的、藍‘色’的衝擊‘波’,在他身體周圍快速形成,毫不間斷的朝怪獸猛衝過去!
士兵們的‘射’擊鋪天蓋地,劃出道道金黃‘色’的火線。‘交’織成密密的火力網,與穆弦的‘精’神力衝擊‘波’,共同攻向那頭怪獸。
時空,彷彿在這一瞬間停滯了。
那頭怪獸一頭撞在穆弦編織的藍網上,發出粗重的、震天的怒吼。我只感覺到飛機都隨著它的吼聲,劇烈的顫抖起來。而它的頭抵在‘精’神力網上,爪子還在空中奮力的刨動著,嗓子裡發出一聲聲低沉的悶哼,彷彿正在蓄積力量。
雙方僵持,猙獰的僵持著。
穆弦所在的光球已經越來越熾烈,我彷彿看到了他周圍的空氣都已經被點燃,隱隱有火星閃過;士兵們更是跟瘋了似的,舉著槍朝那怪獸拼命掃‘射’;甚至隱隱約約還能聽到易浦城破口大罵的聲音。
突然,那怪獸的身軀猛然朝前撲去,一頭撞破了藍網!
它掙脫了!
我還沒來的及發出驚呼,就看到它猛的一甩頭,猙獰張開的大嘴,彷彿一個無底深淵。它吼叫一聲,一口就把穆弦他們數十人吞了下去。而後,它匍匐在原地,大嘴有力的嚼動了幾下,我甚至聽到了它下嚥的聲音。
然後,它抬起碩大猙獰的頭顱,用‘陰’森的獸眸望著我們,嘴一張,咬住了飛機下方數條繩索。
事情發生得太快,我呆呆看著眼前的一幕,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雙眼。
「指揮官!」我身旁的莫普、其他戰士,同時發出撕心裂肺般的吼叫。我只感覺到一股刀絞般的疼痛,冒著寒氣就‘逼’上心頭。
發生了什麼?穆弦……死了?被那隻怪獸吞噬了?
就這麼……結束了?
就在這時,那怪獸咬著繩索,用力一扯——飛機發出劇烈的轟鳴聲。我的視線開始傾斜,天地開始旋轉,我的頭狠狠撞在艙壁上,陣陣暈眩感傳來。
我的腦袋開始陣陣‘抽’痛,太陽‘穴’突突的跳。一瞬間我的靈魂好像‘抽’離了身軀,失去了肢體的所有知覺。我忽然聽不到任何聲音,只能看到莫普等人東倒西歪,看到他們的嘴‘唇’一張一張,表情驚痛。
「穆弦!」我聽到自己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叫,然後就看到我們的飛機急速墜落,機艙瞬間四分五裂,一股無比強勁的力量撞上我的後背,視野一黑,我跌進了怪獸的嘴巴里。
一直在墜落、墜落。我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聽不到,只能感覺到自己在黑暗裡不斷下墜。
「穆弦!」我聽到自己‘胸’膛深處撕裂出的聲音。
可我一直在墜落,不知過了多久。
「我在這裡。」一道低沉的、溫和的、隱約的聲音,忽然在黑暗中響起。我‘精’神一震,可卻辨不清他的方向。
就在這時,我眼前出現了一道亮光。
一道無比耀眼的,藍‘色’光芒,彷彿一把雪亮的利刃,從很深很深的幽黑裡劃破出來。而後,一道雪白得彷彿星辰的光芒,從上方徐徐墜落,跟那藍光重合在一起。
黑暗被一掃而盡,我隱約看到怪獸模糊的輪廓,掙扎著消失在光芒裡。而後,整個世界彷彿都被純淨的光芒填滿。
我模模糊糊的想,是穆弦的‘精’神力,跟外界的防禦力量嗎?他們終於殺了怪獸!
我隱隱約約聽到莫林的聲音,還有其他幾個聲音,不知從哪裡模糊的傳來:「出來了!都出來了!」
「成功了!謝天謝地!」
「指揮官的‘精’神力爆發了!擊潰了崩潰的空間力量!」
……
恍惚間,我看到十多具身軀,跟我一樣漂浮這片耀眼的光芒裡。我想起身,可根本移動不了。這時,一個高大而熟悉的背影,浮現在我面前。
他的衣衫襤褸、面容蒼白,俊秀的臉龐上,黑黢黢的眼睛那麼靜,那麼深。他在我面前蹲下,把我從一片光芒中抱了起來,低頭靜靜的看著我。
「你不會再遇到任何危險。」他的聲音低沉而平靜,「不會再擔心害怕。」
我瞬間哽咽,伸手想要觸碰他的臉。可是那藍白‘交’織的光芒,卻變得越來越強烈,很快就就遮住了他的輪廓。而我一陣暈眩,意識逐漸模糊,而最後的印象,是他抱著我,靜靜站在無邊的光芒裡。
***
之後很長的時間裡,我好像都陷在一片溫暖、平靜的黑暗裡。什麼也看不清,聽不到。
後來,我開始聽到一些聲音,細碎模糊的聲音;然後許多陌生的人、陌生的畫面,從我眼前掠過。我想睜眼,但是睜不開。我就像陷入了一個‘迷’幻的、莫名其妙的夢境。
再後來,我的眼前出現了一片海灘。
天空很黑,暗白‘色’的‘潮’水,輕輕拍打著海岸。偌大的海灘,只有我一個人。
我赤足踩在細沙上,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的沙灘上,出現了個陌生的背影。
那是一個高大的男人,穿一身白‘色’長袍,腰間繫條金黃‘色’腰帶。烏黑的長髮像綢緞披落肩頭。
「你是誰?」我走到他背後,疑‘惑’的問。
一聲輕輕的嘆息聲,隨風傳來。他背對著我,沒有轉身,只是靜靜站在那裡,眺望著海洋。過了一會兒,我聽到低沉溫和的嗓音,清晰傳入耳際:
「我看著銀河系在我面前墜落,
看著年華柱捲入時間的漩渦;
生命的光輝從此被黑暗覆蓋;
痛苦像沼澤吞噬無盡的歲月。
我們沒有選擇。
殺了他,命運的時刻終會到來。
讓被掩埋的姓名,重見天日;
被拋棄的時光,輪迴復轉。
那一天,是末日,也是新生。」
「你是誰?」我問他。
他沉默不答。背影在夜‘色’中料峭如山,蒼涼的聲音讓人想要落淚。
「你是誰?」我又問了一次,「你到底是誰?!」
可他卻始終沉默著。我想走到他面前,想看清他的樣子,卻始終只能看到一個背影……
不知過了多久,我睜開了雙眼。
眼前是高高的銀‘色’天‘花’板,周圍矗立著幾臺巨大的裝置,顯示著各種資料。無數條金屬細線,從那些裝置延伸出來,連線著我的頭部、軀幹和四肢。
我的嘴巴和鼻子上扣著個透明罩,呼吸聲又低又微弱。
原來剛才只是做夢。
那個男人是誰?他念的詩很奇怪。可以前我只是聽到他模糊的零散的語句,今天為什麼突然就夢到這麼多?
想到這裡,我心頭一震。
回想我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是因為穆弦的‘精’神力震‘蕩’到我。難道這一次聽到更多,是因為剛才在虛擬空間裡,又被穆弦的‘精’神力‘波’及了嗎?所以才能聽得更清楚了?
很可能是這樣。
疑雲重重,我突然覺得很不安。
只是現在,更重要的是,穆弦呢?
我掙扎著想起身,卻發覺四肢都是僵麻的,喉嚨裡也是又幹又澀,我輕輕的咳嗽兩聲。就在這時,眼角餘光瞥見左邊裝置旁邊,站著個穿白大褂的人影。聽到我的咳嗽聲,他的背影瞬間一僵,緩緩轉身看著我。
圓圓亮亮的金屬頭顱,純紅的眼睛彷彿已經呆滯了。我看到他,立刻把沉重的夢境丟到腦後,鼻子一酸,啞聲喊道:「莫林……」
他把手裡的東西一丟,衝過來一把握住我的手:「小姐!你、你醒了!太好了!你總算醒了!」
醒了!他說我醒了。
「這裡是現實世界?」我顫聲問。
他用力點頭:「當然!當然!我在這裡!」
我忍不住笑了,可我內心的焦急,也在一點點增加。我有點緊張輕聲問:「他呢?」
他吸了吸鼻子,用力點點頭,小心翼翼的把我左側的一臺儀器移開。我的呼吸一滯,心跳彷彿也變得不穩了。
離我幾米遠外一張平整的‘床’鋪上,穆弦靜靜的躺著。跟我一樣,他的全身也接滿了儀器,臉上扣著氧氣罩。他的眉目還是那麼烏黑清秀,細密的睫‘毛’輕輕覆蓋著修長的眼睛,只是臉‘色’有些蒼白,看起來就像睡著了。
悲喜‘交’加的情緒湧上心頭,我的喉嚨瞬間像被塞滿了東西,說不出話,甚至連呼吸都有點艱難。只能怔怔的望著他清俊的容顏,想哭,又想笑。想立刻就甩開這一身儀器,撲到他的‘床’前抱著他。可身體還是僵的,除了手指,什麼都不能移動。
「別擔心,他的身體情況不錯,再有兩三天就能醒。」莫林輕輕的在旁邊說,聲音也哽咽了。
我點點頭,長長的、緩緩的吐了口氣,溼熱的眼淚沿著臉頰,無聲的滾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