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維持著的溫文笑意,突然出現裂縫,隨即彎下腰去,要被什麼東西噁心了似的,猛地乾嘔起來。
頭腦發昏,胸中沉悶的時候,他似乎看到了一雙腳,順著那雙腳往上看,是最熟悉的枕邊人。
那女子容顏絕色,傾國傾城,什麼話也不說,只是安靜的看著他,一如往昔,什麼都不變,然而那雙清涼的眼眸裡,沈玉容還是看到了嘲弄。
就如他嘲弄的看著永寧公主一般。
他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那模糊的影子,那影子就碎了。
沈母的聲音響了起來:「玉容,你幹什麼呢?」
沈玉容晃了晃,站直身子,輕聲道了一句:「沒什麼。」就回房了。
沒什麼,有得必有失。他失去了一些東西,雖然偶爾也讓人難過,但是,他還是得到了更多。
他終於改變了自己的命運,他不再是個那個人人都看不起的窮書生了。
和從前截然不同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
姜梨離開桐鄉的十日後,回京的信終於傳到了姜元柏手中。
不僅是回京的信,還有燕京城中沸沸揚揚的傳言,傳言姜家二小姐姜梨在襄陽桐鄉,為一個罪臣案大鬧,還帶著鄉民上京告狀。
這事在燕京城引起軒然大波,燕京城從未有過這麼離奇的事。一個官家千金,好端端的,不過是回鄉探親,怎麼還牽扯到罪臣案中。罪臣案就罷了,還帶著鄉民上京,難道她想做青天大老爺,還想入朝為官麼?
朝廷中的同僚看姜元柏的眼神都有些不對勁,有成王一派的,和姜元柏不對盤的臣子還故意對姜元柏道:「真是虎父無犬女啊!令愛很有大人的風範,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是義舉,義舉啊!」
貴女圈們則認為姜梨是多管閒事,做這麼多,不過是為了出風頭,引起旁人注意,弄這麼多花樣,成日拋頭露面,真是把官家小姐的臉都丟盡了,做的盡是出格的事。還好不是自家姐妹,否則連累自己名聲。
民間對姜梨的事蹟卻更加好奇了,當初姜梨校驗場上風光無限,早已在民間聲名遠播,這回又牽扯進什麼罪臣案,怎麼看都是一齣好戲。百姓們都迫不及待的想看姜梨究竟要做什麼,幾乎要成了燕京城的一樁樂事,人人都翹首以待,只等著姜梨回到燕京的那一日,能帶回來什麼樣的驚喜。
不管旁人如何看,姜元柏是很氣惱的。姜梨和葉明軒是回鄉看看葉老夫人,如何又惹出這麼大一樁禍事?他倒是沒將此事往姜梨頭上想,畢竟姜梨和薛懷遠連認識都談不上,自然沒有理由去插手這件案子。姜元柏懷疑此事是葉家的主意,多半是葉家藉著姜梨的手來插手此案。
葉家古香緞的事情就不提了,織室令那頭後來婉轉的與他提了一遍此事,姜元柏才曉得姜梨以他的名義讓織室令辦事。這也就罷了,葉家怎麼還與他有個姻親的名頭,姜梨在襄陽,替葉家解圍,並沒有對姜家的聲譽有什麼影響。就算得罪個把人,他堂堂一個首輔,還不至於在這上面害怕誰。
但薛家一案就不同,且不說姜梨還沒回來就已經鬧得滿城風雨,那薛懷遠既然是個清官,最後還能被害成如此模樣。馮裕堂敢在桐鄉如此橫行霸道,自然背後有所依仗。姜元柏已經隱隱聽到風聲,說薛懷遠一案的背後,還牽扯到燕京城的一位貴人。
這位貴人究竟是誰,姜元柏並不知道。如果是以前,他也未必會忌憚,但如今成王和右相對姜家虎視眈眈,一旦姜家被拿住了什麼把柄,他的對頭們一定會落井下石。姜元柏眼下是「求穩」,所以不願意生出什麼事端。
只要姜梨一回京,他就禁了姜梨的足,讓她在府裡好好反省反省,讓她曉得身為姜家人,就不能不顧家族的名譽亂來。也好讓她和桐鄉和案子割裂開來,將那些人打發出去。
淑秀園裡。
姜幼瑤一腳跨進屋裡,連門都沒關,兜頭就質問道:「娘,你聽說了沒有,姜梨那小賤人要回來了!」
姜梨離開的日子,姜玉娥成了小妾,被抬進了周彥邦的府邸。姜玉娥走的很急,不知是不是因為害怕留在姜府,姜幼瑤會為難她,在姜梨離開不久後就住進了周府。
沈如雲要到今年開春才嫁到周家去。
整個姜府裡的小姐,便只剩下了姜幼瑤和姜玉燕。姜玉燕是個瑟縮懦弱的性子,姜玉娥不在,幾乎連三房的院子也不願意出。不過即便是她不是這麼懦弱的性子,姜幼瑤也不屑於和一個庶子的女兒玩兒。
這些日子,姜幼瑤漸漸地冷靜下來。她想的很清楚,不管她能不能嫁給周彥邦,有兩個人一定不能放過。一個是姜玉娥,一個就是姜梨。姜玉娥竟然敢肖想她的未婚夫,這是挑釁!而姜玉娥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姜梨在其中推波助瀾,她們是一夥的!
至於沈如雲,在沒有嫁到周家之前,她都算不得周夫人,既然如此,中途出什麼事,誰也料不到。誰說她就完全沒有機會呢?
姜幼瑤像是經過周彥邦一事後,長大了不少,也更加陰毒冷靜。有時候坐在一邊,神情也有了幾分季淑然的影子。
季淑然蹙眉,讓丫鬟將門掩上,責備道:「你大聲嚷嚷做什麼?小心被你父親聽到不喜。」
姜元柏雖然對姜梨不甚親熱,但也是他自己的女兒,姜幼瑤這般言行無狀,姜元柏瞧見了自然不悅。
「可她都要回來了!」姜幼瑤跺腳,「娘,您想好怎麼對付她了沒有!」
季淑然有些頭疼。
姜梨即將回京的訊息,傳到她耳中的時候,她難掩驚異。派出去的殺手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此事是她姐姐陳季氏一手幫忙操辦的,姜梨派著跟隨的護衛,不是那些人的對手。
她一直在燕京城焦灼不安的等待迴音,但遲遲沒有回信。季淑然已經感到不安,直到姜元柏接到了那封信。
她咬牙,看來姜梨是躲過一劫了。否則不可能這麼長時間裡,那些人還沒得手。她竟有如此能耐!
姜幼瑤不曉得她的暗中佈置,只不耐煩的道:「娘,咱們現在該怎麼辦?是她害的我現在成了燕京城的笑柄,害我失去周世子,我一定不要放過她!」
「我知道。」季淑然嘆了口氣,「此事我會想辦法解決的。你放心,她如今還未回燕京,便已經惹出這麼多麻煩。你爹已經十分不喜,你祖母這一次也不會站在她這邊。倘若她真的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不必我出手,她就已經自尋死路。來日方長,我到底還是大房的夫人,想要對她出手,有的是機會。」她看向姜幼瑤,神情略略嚴肅了些,「倒是你,幼瑤。周世子已經過去了,日後娘會為你再尋更好的夫婿,你不要念著他了,你現在想要再嫁進周家,這是不可能的。」
姜幼瑤眼圈頓時紅了,梗了梗,她道:「我知道,娘,我不會的。」
季淑然讓丫鬟拿手帕,一邊給姜幼瑤擦眼淚,一邊道:「娘不是要惹你傷心。你是孃的女兒,娘自然希望你能過得好,不讓你受委屈。周家已經決定讓沈如雲進門,便是看在小沈大人的份上,也不會讓你再與周世子有往來。當然了,周家那樣的人家,我也看不上。」
「世上男子千千萬,並非周彥邦一個,你值得更好的,誰也不能和你比。」季淑然柔聲道。
姜幼瑤將臉埋在季淑然懷裡,藏在袖中的手,漸漸緊握成拳。
到底不甘心。
……
姜梨的訊息傳得沸沸揚揚,傳到了姜家,自然也傳到了周家。
姜玉娥正在院子裡洗衣。
她長髮挽成婦人的髮髻,穿著的衣裳濺了些水珠,竟比在姜家三房時候穿得還要不如。幾個丫鬟就站在一邊,若無其事的說話,像是沒有看到姜玉娥在賣力的洗衣一般。
姜玉娥的心中十分屈辱。
她從未這般像下人一般的過活,即便在姜家她需要討好季淑然母女,但名義上,她至少是姜家的小姐,姜家也沒有虧待過她。
但她進了周府以來,等待她的,並不是周彥邦的柔情蜜意。他甚至新婚之夜都只是看了她一眼就離開,至此以後,他就再也沒有來過自己的院子。她是作為小妾進的周家門,周家下人不把她當主子。背地裡譏笑是常有的事,到了現在甚至有恃無恐,當面也不把她放在眼裡。
姜玉娥想要找人說道,可她不知道應該找誰。她甚至連周家的大門都不能說,而周家人背地裡說她,「趁著少爺酒醉爬了床」哩。
姜玉娥恨周彥邦,也恨姜幼瑤,更恨姜梨。若非當初姜梨的陰差陽錯,她又何至於此。
她幾乎是想要將怒氣全部發洩在洗衣捶上一般,洗著洗著,一雙靴子突然停在她面前。
姜玉娥一怔,慢慢的抬起頭。
周彥邦俊美的臉出現她眼前,姜玉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麼多日子了,周彥邦從來沒有見她一面。姜玉娥漸漸地明白了,當初她以為周彥邦好歹對自己有一丁點的情義,現在看來,一丁點也沒有。他恨自己毀了他的仕途,在宮宴上出醜,結束了和姜家的親事。
他把一切都怪到自己身上,他在懲罰自己。
姜玉娥顫聲道:「世子……」
周彥邦冷冷的看著他,他過去的溫文爾雅全都不見了,宮宴之後,像是變了一個人,陰沉沉不知道在想什麼。他掃了一眼姜玉娥在做的事,道:「聽說姜梨要回京了。」
姜玉娥一愣,姜梨離京的事她也聽說了,聽說去襄陽看望葉家的人。可笑,一介商戶,有什麼可看的,都十幾年沒聯絡了,惺惺作態。
「姜玉娥,你想不想當我的人?」周彥邦居高臨下的看著她,語氣十足輕佻。
可姜玉娥並沒有覺得受到侮辱,反而打心裡的湧出一陣驚喜。
「等姜梨回了京,你幫我把姜梨引出來。」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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