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姜元柏剛剛得了姜梨,聽聞姜元柏的妻子葉珍珍生孩子的時候傷了根本。季淑然心中便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要是葉珍珍因此重病不治,姜元柏便得娶續絃。季淑然不在乎做續絃,對她而言,就算是給姜元柏做續絃,也比給季彥霖同僚的兒子做正妻來的風光。
季淑然便買通了給葉珍珍診脈的大夫,又對葉珍珍的身邊丫鬟許以重利,因所有人都沒想到葉珍珍會有仇家,更沒想到有人會為了嫁到姜家做出這般喪心病狂的事。季淑然耐心等著,竟然真的被她做成了這件事。葉珍珍死了。
葉珍珍死後,季淑然才同季夫人吐露出,與其做同僚兒子的妻子,不如做姜元柏的續絃。姜家在朝中地位斐然,還能與季家提拔關係。季夫人將此事與季彥霖一說,季彥霖也覺得不錯。後來就安排了姜元柏相中季淑然的那次宴會。
那一次宴會,季淑然自然也是下足了功夫,早早的就令人打聽姜元柏喜歡什麼曲子,喜歡什麼樣的打扮,才有了姜元柏對季淑然的一見傾心。
等季淑然進了姜家門之後,過去葉珍珍的那些奴僕,死的死,散的散,當然,全都被季淑然一一滅口了。除了季淑然身邊的心腹,無人知道這件事。隨著季淑然在姜家生了兩個孩子站穩腳跟,更加不會被人知曉。
姬蘅道:「趙軻來姜家之前,我曾讓他打聽過,姜家發生的一切事。文紀也查到了一些,姜夫人的下人半年之內全部出事,無一倖免,到底令人疑惑。沒想到,查出來這麼一樁隱秘。」
姜梨已經吃驚的說不出話來。
姬蘅的話,她並不懷疑,他自然驕傲,犯不著在這種事情上說假話。但她震驚於季淑然的無恥與膽大,如果說季淑然與永寧公主有什麼不同的話,就是季淑然的狠辣隱藏在溫婉的外表下,而永寧公主根本不害怕表現出來。
但她們做的,都是一樣的殺妻滅嗣的勾當。
「柳文才……」姜梨喃喃道:「那人現在在什麼地方?」
「柳家後來出事,柳老爺被貶,離開燕京城,到了渝州,不能和季家相提並論。不過……」姬蘅瞧著她:「八年前,柳文才曾來燕京城。」
八年前,就是姜梨推季淑然小產那一年,被送往青城山那一年?
「他來找季淑然?」姜梨問。
「應該是吧。」姬蘅漫不經心道:「這世上,許多人還挺享受重溫舊夢的滋味。」
姜梨只覺得心裡一陣噁心,但該問的還要問下去,她問:「季淑然與他重溫舊夢了?」
「豈止,」姬蘅一笑:「還有了孽種呢。」
姜梨腦子一懵,緊接著,像是一切豁然開朗,她什麼都明白了。她的聲音裡都帶了急切:「這個私通子,是不是就是被我推倒流產的那個?」
「對呀,」姬蘅嘆息一聲,彷彿很憐惜她似的,聲音都放的輕柔,「為了一個私通子,姜元柏卻讓你去青城山,一呆就是八年,很委屈吧。」
姜梨咬了咬唇:「不是的,季淑然與柳文才有了私通子,到現在都沒人發現,當時應當也沒人發現。既然如此,只要她不主動說出來,誰知道這孩子不是姜家人。季淑然寧願不要這個孩子,寧願除去這個孩子,也要害我離家,除非……她害怕有人知道這個孩子是柳文才的,出於恐懼,她才不惜要流產,但找上我……她是怕我知道此事?我看到了什麼?」
像是有一道天光突然出現,所有的事情都有了眉目。姜梨還沒來得及進一步分析,便聽見姬蘅的聲音從近處傳來,他道:「我也是這般想的,但是阿狸,你為什麼要用旁觀者的身份,來說你自己的事呢?」
姜梨一個激靈,對上的就是姬蘅似笑非笑的目光。
剛才她震驚之下,忘了掩飾,一句「我知道了什麼」,卻顯出了違和。她這般自問,但尋常的人,如何會問自己。
「我……」姜梨腦子飛速想著應對的說法,她道:「我不知道這些,我不記得我有看到過柳文才和季淑然的關係,是以我才會反問自己。」
說完這話,她自己也疑惑起來。姜二小姐要是真的看到了柳文才和季淑然私通,當時為什麼不說呢?這麼多年,為何也不說?莫非其實姜二小姐並沒有看到聽到什麼,但季淑然卻以為姜二小姐知曉了內情,寧願錯殺,不肯漏網,這才借姜梨的手除去了腹中孽種,還能讓姜家人厭棄姜梨,一石二鳥?
她看向姬蘅,這個答案,姬蘅顯然是不信的。因為他點頭的模樣,也很是敷衍。彷彿大人早已看穿小孩子拙劣的謊言,又不願意與小孩子深究,便假意點頭,表示相信。
但姜梨也顧不了那麼多了。姬蘅好像一個無所不知的寶庫,而她對姜家一無所知,她最大的缺陷恰好能由姬蘅補上,所以恨不得姬蘅能告訴她所有的事。
「柳文才現在在什麼地方?」姜梨問。如果可以,找到柳文才,也能算作一樁證據。
姬蘅道:「死了。」
「死了?」姜梨驚訝。
「季淑然親自吩咐人弄死的。」姬蘅說的彷彿家常一般隨意,卻令姜梨感到毛骨悚然,他道:「在小產之前,就派人弄死了。據說,」他笑容暗含譏嘲,「柳文才還做著能靠季淑然在燕京重新過上從前富家公子日子的美夢,季淑然許諾給他銀子,讓他在燕京最好的地段開賭場,第二日就死在了屋裡。還是喝酒醉死的。」
姜梨說不出話來。
一日夫妻百日恩,柳文才和季淑然到底也有過多年的情義,縱然柳文才後來另娶他人,但多年以後柳文才再回燕京,季淑然與他有了骨肉,就能說明,季淑然怕是對他仍有餘情。
仍有餘情,卻能頭也不回的殺了他?
姬蘅像是看出了她的難以理解,道:「季淑然可不愛他。」
「不愛?」
「柳文才落魄了。」姬蘅淡道:「一無所有,季淑然是首輔夫人,怎麼可能還看得上柳文才。她同柳文才在一起,是報復當年柳文才的拋棄。她一開始,就想著要拋棄柳文才,不僅如此,還要對方的命。難怪世人都要說,」他感嘆道:「青竹蛇兒口,黃蜂尾後針,兩者皆不毒,最毒婦人心。」
他說的感嘆,語氣裡,卻帶著看戲之人特有的散漫與譏嘲。
「起先我不覺得,」姜梨道:「我不認為自己妨礙了季淑然的路,即便妨礙,也不必拿走性命。但聽你這麼一說,我明白了。如季淑然這樣的人,從骨子裡就是刻毒的,即便我不招惹她,她也會除去我。因為她惡毒。」
「難道你現在才知道?」姬蘅道:「你與她交過手,我還以為,你早就知道了。」
他唇角含笑,語氣悠淡,說的好似渾不在意,但姜梨卻曉得,姬蘅的每一句話都值得推敲。今日他主動上門,大大方方的與自己分享他所知道的秘事訊息,表面上看他是吃虧了。可實際上,這一趟,姬蘅收貨也不少。
他怕是已經懷疑到自己這個姜二小姐的不對勁了。
姜梨不覺得意外,不管姬蘅猜到什麼,她要做的,從來不會改變。
姜梨看向姬蘅:「無論如何,多謝國公爺告訴我這些。」
「其實我本想不想告訴你這些的。」姬蘅盯著她,玩味般的道:「你看起來又善良又天真,真相總是殘酷的。但是……阿狸,」他喚「阿狸」的時候,原本平淡無奇的兩個字,似也含了爛漫春意,悱惻纏綿起來,他說,「你要活下去,走的更遠些,就必須早點看清事實。而且,你接受得了,對嘛?」
姜梨也笑了,道:「良藥苦口,忠言逆耳,對陛下說的話,對我說亦是一樣的道理。國公爺告訴我事實,我感謝都還來不及。」
「但是知道真相,活的太清醒,可是很辛苦的一件事。」
「是麼?」姜梨盯著他的眼睛,「國公爺不也是這樣過來了。」
有一瞬間,姜梨感覺到,就連他眼睛下的淚痣,也變得更加鮮豔了一些。他唇邊的笑容僵住,或者說消失了。只是看著姜梨,神情沒有挑逗,亦沒有撩撥,沒有審視沒有探尋,只是劃過一絲很複雜的東西。
半晌,他重新笑起來,道:「被一個小姑娘看穿,說出去好像挺丟人。」
「世上沒有人敢認為您丟人的。」姜梨笑。
姬蘅忽的伸手,擒住她的下巴。
他的指尖微涼,很難想象,容貌如此深刻豔麗的人,指尖沒與暖意,彷彿也帶了外頭的寒露。他側過身子,欺身逼近,自上而下盯著姜梨,嘴角笑意加深,語氣喃喃:「你這張嘴實在太甜了,讓人很想嘗一嘗。」
姜梨的身子僵住了。
她並不懼怕姬蘅,就算姬蘅喜怒無常也好,勃勃野心也罷,但她窺見的姬蘅內心,並非無跡可尋。但當姬蘅對她做出曖昧的舉動,她就有些不知所措。她不能一把推開她,事實上她也做不到。她曉得姬蘅是覺得好玩,是帶著惡意的捉弄,但當對方的氣息越來越近,可以看得清楚他長長的睫毛投下的陰影,可以看得見對方眼眸裡清晰地自己。看見他有趣的目光,看見他微翹的,紅潤的嘴……姜梨忽的垂眸,避開姬蘅意味深長的眼神,拒絕再向姬蘅展示自己的脆弱。
他的唇在距離她只有一毫釐的地方停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帶著好笑的聲音,他道:「原來你還是會怕我的,我還以為,你對我已經到了肆無忌憚的地步。」
姜梨得了空閒,心中大大的鬆了口氣。
下一刻,姬蘅放開手,坐回了原來的位置,懶洋洋的衝她笑。
燈火下,他的容貌挑不出一絲一毫的瑕疵,帶著幾分豔麗的笑容,令他看起來像個要命的精魅。
姜梨又錯開目光,實在……太耀眼了些。
「已經怕得不敢看我了?你膽子不是很大嘛。」他收回扇子,又站起身,道:「今日就說到這裡吧,時候不早。日後你有需求,大可以繼續吹你的哨子。趙軻會回答你的問題,有時候,」他笑意盎然,「我也會來。」
姜梨道:「那就不必了。」
「這可不是你說了算。」他支開窗子,留下一句「再會,小傢伙」,下一刻,屋中就沒了這人的影子。
唯有燈火搖曳,似有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