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妹妹,」姜梨將她扶起,道:「你的母親已經為當初犯下的錯付出代價了,無論這代價是不是足夠,但人已經去世,說起他的也沒有意義。此事就當揭過,我從未想過不依不饒。而且,看著母親離開,身為女兒的痛心,別人不知道,可是在我面前,你怎麼能說我不知呢?」她淡淡道:「我當然知道。」
她當然知道,因為葉珍珍就是被季淑然害死的。
只一句話,讓姜元柏和姜老夫人對姜梨再也生不出別的什麼想法了。姜元柏只問:「阿梨,此事真的不是你說出去的?」
「父親大可以徹查,不是我所為。」
姜元柏點頭:「好。今日之事,就當是一個誤會,背後之人是誰,我也會查清楚的。」他看向姜梨:「若是沒事,你就回院子裡休息吧。」話語裡,甚至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姜幼瑤愣愣的看著眼前這一幕,她突然發現,無論是姜老夫人還是姜元柏,對姜梨,如今竟然是徹底的沒辦法。好似無論姜梨做什麼,他們都會妥協。
是的,妥協。因為姜梨總能輕而易舉的勾起他們的愧疚,又深知他們的底線,於是在底線裡提出最大的要求。
姜幼瑤不甘心,還要再說什麼。姜老夫人已經冷冰冰的吩咐身邊人,把姜幼瑤送回瑤光築。
這是要軟禁她的意思。
姜幼瑤大驚,不明白分明她是被害的人,為何還要這樣被懲罰。她想要求一求姜元柏,激起姜元柏對自己的同情,可是姜元柏只是神情複雜的看著姜梨。姜幼瑤看著看著,眼中的火漸漸熄滅了。
她一聲不吭,任由姜老夫人的人來「送」她回院子。
心中卻是明白,姜家,她待不下去了。不會再有一個人站在她身邊,她和姜梨是死仇,註定不死不休,然而如今只要她和姜梨發生衝突,毫無疑問,府裡的每一個人都會站在姜梨那邊。
首輔千金這個位置,隨著死去的季淑然一起消失,再也找不回來。
她必須另謀生路。
……
另一頭,回到芳菲苑的姜梨在書房坐了下來。
清風明月忙著收拾方才和姜幼瑤丫鬟打架的滿地狼藉。白雪和桐兒跟著忙前忙後,姜梨的心卻不如面上看起來的平靜。
看姜幼瑤的樣子,顯然對此事也不知情了。不是姜幼瑤傳出去的,也不是自己傳出去的。當日裡在場的人除了姜家人就只有姜府的下人。如今季淑然與人私通的事傳了出去,事情再無轉圜餘地。姜家宣告受損,還有姜元柏和姜元平的官途受損也是必然的事,此事怎麼看,都對姜家有百害而無一利。
整個姜家裡,看起來只有姜梨的嫌疑最大,因著想洗清自己的罪名。可排除這一點後,會不會是想要對付姜家的人,藉著季淑然一事,故意將此事洩露出去。
會是誰?右相李家?永寧公主?成王?還是其他什麼隱藏在暗處的人?如果是這些人,姜家的下人裡,也許就有他們的探子。自己在姜家的一舉一動,從此以後也要多加註意。
如果不是這些人,而是姜家人本身的內鬼,就更要重視了。自古以來家賊難防,若是從府裡出了問題,要是府裡和府外裡應外合,姜家只怕困難的很。
姜梨覺得腦子有些紛亂,不由得按了按噁心,桐兒見狀,以為她是在為此事憂心,過來寬慰道:「姑娘不必太過擔心,咱身正不怕影子歪,老爺就算令人去查,也查不到姑娘頭上。雖然此事莫名其妙,姑娘卻也因禍得福,如今燕京城人都曉得當年之事姑娘是被冤枉的啦,反正天大地大,再也怪責不到姑娘頭上來。」
「而且,比起來,現在季家人才應該頭疼吧。」桐兒有些幸災樂禍,「自家姑娘出了這回事,季家所有的女子名聲都要被連累。別說是未出閣的,就算出嫁為人婦的季家女子,都要被人指指點點。麗嬪娘娘不就是季氏的姐姐麼,陛下要是聽到這回事,指不定這麼想麗嬪呢。」
麗嬪?!
姜梨猛地站起身,嚇了桐兒一跳,道:「姑娘,您怎麼啦?」
姜梨沒說話,神色變換不定。她總覺得自己遺漏了什麼,但這些日子也都沒放在心上,這會兒聽桐兒提起,才突然想了起來。沖虛道長一事,可還有一個關鍵人物,麗嬪!姜元柏是抓到了沖虛道長的,他也說過會把沖虛道長的事直言相告洪孝帝。
若是事情沒有出意外的話,洪孝帝應當知道沖虛道長是騙子了,也知道麗嬪當年的厭勝之術一案是假的。但如今看來,宮裡沒有任何訊息,難道洪孝帝還不知道沖虛道長是騙子?亦或是宮中隱瞞了訊息?但要是隱瞞,至少季家人會找姜元柏來說情。可自從季淑然死後,季家人可是一次都沒有來過,分明是不想再與此事沾上關係了。
真相一瞬間變得撲朔迷離了起來,姜梨也想不明白,她身在姜家,要想知道宮中的事,怕是有些難。不由得,姜梨的手摸向袖中的口哨,面前倒是有個捷徑……不過,姬蘅會放任趙軻告訴她嗎?
到底也不是一件小事。
……
在姜梨想到麗嬪的同時,宮中的麗嬪,這幾日也過的不甚安穩。
季淑然突然死了。
麗嬪上一次見季淑然的時候,還在與季淑然商量如何利用沖虛道長對付姜梨。那一日離開後,就再也沒有季淑然的訊息。不僅如此,沖虛道長也失去了訊息。麗嬪心裡隱隱覺察到有些不安,她派出去的人卻沒有任何結果。姜家守得如同鐵桶一般,什麼訊息都傳不出來。
再等了兩天後,等到了季淑然急病暴斃的訊息。麗嬪心中一驚,懷疑其中出了什麼變故,寫信給季家。但季彥霖回信什麼都沒說,也不讓麗嬪去姜家弔唁。麗嬪這回便篤定其中肯定是發生什麼事了,令人蹊蹺的卻是季家的態度。聽聞季家也沒有參加姜家的弔唁。麗嬪就更加不安了。
因著心中有事,麗嬪這幾日乾脆稱病,極少出偏殿,便說前幾日身子還沒好。麗嬪的丫鬟紅珠從外面進來,小跑到麗嬪跟前道:「娘娘,外面出事了。」
「什麼事?」麗嬪坐起身子。
「說是季夫人的死另有內情。」紅珠將自己從外面聽來的訊息一五一十的告訴了季淑然,罷了,道:「如今街頭巷尾議論的都是此事,怕是……怕是陛下也知道了。」
乍然得知這個訊息,麗嬪一時半會兒有些回不過神。過了好久,她才找回了自己的思緒。
關於季淑然的那點子事,麗嬪怎麼會不知道,陳季氏隔三差五來宮裡坐坐的時候,總是與她說過。對於季淑然這個小妹,麗嬪當年並不如何看得上眼,季淑然不如陳季氏強勢,不過葉珍珍和柳文才一事,卻讓麗嬪刮目相看。到底骨子裡還有幾分狠勁。
只是這份欣賞,如今連累到了自己的時候,就變成了厭惡。
「怎麼會傳出去的!」麗嬪怒道。
季淑然出事,整個季家的女眷宣告都會受損,連她也是一樣。人們看到她,就會說,看啊,她是季淑然的姐姐,骨子裡流著一樣的血,日後會不會也會如此歹毒,水性楊花。身在宮裡,更是明爭暗鬥不斷,能借著此事想扳倒她的人,怕是數不勝數。
等等,季淑然如何會死?是因為醜事暴露被姜元柏處死?那麼醜事為何會暴露?算起時間來,正是在沖虛道長府上驅邪不久後?
難道沖虛道長是騙子的事被人發現了?麗嬪絞著帕子,此事要是真的出現,第一個倒霉的就是她!皇上不會容許一個欺騙自己的人活在世上!
正想著,外頭的宮女來報,皇上來了。
麗嬪連忙下榻,起身相迎。
她低下頭,眼角能瞥到明黃色的龍袍一角。龍袍在她面前停下,往日里,麗嬪膽子極大,不如宮裡其他嬪妃對洪孝帝畢恭畢敬,她能與洪孝帝調侃,因此對著龍袍,也並無太多懼怕。而就是這份無懼,讓她才成為洪孝帝眼裡,最特別的一個。
可是今日,明黃的色彩,卻如催命符一般,她也第一次生出了對於皇權的恐懼,她是卑微的,脆弱的。她低下頭的時候,只覺得時間過得分外漫長。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樣的命運。
過了很久很久。
麗嬪的額頭上開始漸漸滲出冷汗的時候,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道:「免禮。」一雙手將她扶了起來。
洪孝帝笑著看向她,一如從前的寵溺與英俊,麗嬪的一顆心這才漸漸放下來——看洪孝帝待她的態度,似乎並未受到外頭傳言的影響。
應當也不知道沖虛道長一事了。
洪孝帝伸手替她將散落在面前的長髮別到而後,順勢摸到她冷汗涔涔的額頭,皺眉道:「麗嬪怎麼流了這麼多汗?這麼冷的天。」
麗嬪笑盈盈道:「大約是身子還有些虛弱,還未曾大好。」
洪孝帝點頭,吩咐下人讓太醫過來給麗嬪把脈。見洪孝帝同從前一般無二的態度,麗嬪徹底放心下心來。
事實上,只要沖虛道長的事情不被洪孝帝所知曉,光是季淑然一事,並不足以完全撼動她的地位。麗嬪完全可以用其他法子,表示此事自己完全不知情,甚至還可以用苦肉計。
只要她能將自己與此事完全割裂開,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受騙的人就好了。
還好,還好。彷彿從生死路上走了一遭,麗嬪露出一個真切的笑容,將頭輕輕倚在帝王的肩膀之上。
洪孝帝拍了拍她的手,安撫似的,只是眼裡的目光,寒冷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