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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主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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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梨笑道:「多謝國公爺體諒。」

姬蘅和他的侍衛們都退到院子裡去了,姜梨深深吸了一口氣,鼓足勇氣才推開門。

掩上門,姜梨看向屋裡,屋裡的桌上點著一盞燈,桌前坐著一個人。她是背靠著牆壁,彷彿這樣能讓她稍微感到安心些。背影瘦高欣長,一看到這個背影,姜梨的眼淚就差點下來了。這背影讓她熟悉,讓她百感交集,她不可能認不出來,這就是海棠。

海棠聽見有人來了,立刻飛快的轉身,目光警惕的盯著姜梨。她的臉上帶著一塊兒面紗,只露出一雙眼睛,但眼睛裡的神色卻是陌生的。從前的海棠,溫柔而冷靜,凡事都有她在一邊出謀劃策,最是貼心穩妥不過,如今的海棠,眼裡看不見過去的溫柔了,她像是被傷害過的動物一般,提防的盯著來人。

這目光讓姜梨心碎。

可姜梨只是揚起一個溫和的笑容,在海棠的對面坐下來。在她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海棠身子躲開她,緊緊貼著牆壁,一聲不吭。

「你是海棠吧。」姜梨微笑道:「是我讓人打聽你的訊息,將你從棗花村帶回來的。」

海棠仍舊用看陌生人的目光看著她,事實上,現在的姜梨對海棠來說,也的確只是一個素未蒙面的陌生人,還不知是何底細。海棠開口了,她說:「你的目的是什麼?」

聞言,姜梨愣了一愣,面上錯愕之色浮起。

海棠的聲音,輕輕柔柔很是好聽,當年旁人還說笑,說海棠跟著自己這個主子久了,說話的語氣聲音都肖似姜梨。可是如今她的嗓子,卻像是被火燎過一般,沙啞難聽的要命。

「你的嗓子……怎麼了?」姜梨問。

海棠盯著她,沒說話。

對於海棠來說,一個陌生的女子詢問她的嗓子,還是這般關切的態度,本身就是不正常的。

「你的目的。」海棠再一次問。

「我是姜家二小姐姜梨,當今首輔姜元柏的女兒。」姜梨儘量放輕自己的聲音,也讓自己的神情看起來柔和親切一些,她說:「我受人之託,來查薛家小姐薛芳菲的案子。」

「小姐……」海棠一愣,隨即激動起來,她問:「小姐怎麼了?!」

姜梨眉頭一蹙:「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海棠急切的問道,「她到底怎麼了?」

當年海棠和杜鵑離開沈府的時候,薛芳菲還沒死,只是因為與人私通這件醜事被軟禁。而薛芳菲趕走她和杜鵑,是因為有朝一日薛芳菲懷疑兩個丫鬟偷盜財物,將她們驅逐出府,並讓她們永遠不得回京。

當時海棠和杜鵑大感委屈,但薛芳菲從未有過那般嚴厲的時候,多年主僕之誼毀於一旦,海棠心裡也難過。但後來她們離開燕京城,又過了很久,海棠漸漸的冷靜下來,也想明白了,當年的薛芳菲是為了保護她們。如果她和杜鵑一直留在沈府,遲早會被沈母發作。

既然自家小姐要她們好好活著,海棠和杜鵑便只能忍著悲痛苟延殘喘。如今聽到姜梨突然說起薛芳菲,海棠的心裡,突然有了不祥的預感。

姜梨看著她,道:「她死了。」

海棠一怔,幾乎要坐不穩,跌坐在地。姜梨伸手扶了她一把,海棠才看向她,只是神情仍舊是渾渾噩噩的,她問:「怎麼……會呢?我走的時候她還好好地……」

「薛芳菲在發現與人私通後,顏面無存,不久就身染重病,最後重病不治,去了。」頓了頓,姜梨道:「表面上是這樣的。」

「你什麼意思?」海棠立刻就抓住了姜梨話裡的意思。

「意思就是,薛芳菲的死並非意外,也不是什麼身染重病而死,她之所以死,是因為被人害死了。就像當初她與人私通一事,也是被人陷害一樣。」

海棠看著姜梨,她的神情漸漸變化了起來,像是提防,又像是激動,她問:「你如何知道她與人私通一事是被人陷害的?」

「我如何知道不要緊,但你應該清楚,你是薛芳菲的貼身丫鬟,當年薛芳菲到底有沒有與人私通,你最清楚不過。」姜梨道。

海棠緊緊攥住桌上的茶杯:「她沒有與人私通。」

姜梨看著她:「我知道。」

「你為何要來找我,」海棠問,「又為何要與我說這些話?這麼做對你到底有什麼好處,如果你要我的命,只管拿去,我不在乎,倘若你要用你我來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我勸你最好趁早打消了這個念頭,我什麼都不會做的。」

姜梨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海棠微笑。

過了一會兒,海棠緊張地問:「你這是做什麼?」

姜梨搖頭:「我只是很感嘆,薛芳菲有你這個丫鬟真好,難怪她當年費盡心力也要把你和杜鵑送出去了。」

海棠一愣:「你知道?」她的聲音突然有些顫抖起來:「當年……她是故意把我們驅逐出府的吧?她其實從來沒有冤枉過我們吧?」

這件事,雖然海棠後來猜到是這個可能,但她一直放不下。如今薛芳菲死了,這個問題永遠得不到答案,但從姜梨的嘴裡說出來,她突然又有了一線希望,好似只有這樣,才能圓滿一般。

「是。」姜梨平靜的看著她,「她知道自己在沈家將要面臨無處不在的危險,更有可能連你們二人的性命也保不住。唯有將你們趕出府去,方能得一線生機。若是對你們說出實情,你們反而不會離開,非要和她同生共死。倒不如話說的狠一些,能讓你們死心,徹底離開燕京城,也保全性命。」

海棠愣愣的聽著,不多時,一行眼淚突然而下。她喃喃道:「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的。」

「可是,」姜梨問出了自己想問的問題,「我所知道的,當時並非你一個丫鬟,還有一個叫杜鵑的。為何現在只剩下你一人,你們是中途分道揚鑣了?還是另有打算?」

海棠低下頭,道:「死了。」

姜梨的心緊緊一縮,彷彿被人用手攫住,只覺得喘不過氣來。雖然早就想到了這個可能,但真實聽到海棠嘴裡說出來的時候,還是不能接受。

陪在她身邊的熱鬧,一個個就這麼離開了,好像什麼都沒留下。

「她是……怎麼死的?」姜梨的聲音,有一點掩藏不住的哽咽。

可因為海棠此刻實在是太傷心了,並未發現她的異樣。她只是很疲倦的,像是耗盡了全身力氣一般的道:「我們逃出燕京城不久,突然發現官府四處在張貼我們的公告,說我們偷了主人家銀子,要緝拿我們。杜鵑被人抓住了,我本想去幫忙,去求官老爺告訴他們杜鵑是清白的,但是那一夜……等我找到杜鵑的時候,她已經被勒死,丟在亂葬崗上。」

姜梨的心,痛不可擋。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官府的人,既然是官府緝拿,為何案子不審就直接處刑。便是處刑,為何又要不公告於世。倘若不是官府的人,為何四處又都貼著官府的通緝令。我不明白,可也知道,這一切都沒辦法避免了。我看到他們甚至埋伏在亂葬崗附近,大約是等著我自投羅網,去替杜鵑收屍的時候將我抓起來,所以我沒有為杜鵑收屍。」說到這裡的時候,海棠的手都顫抖起來,大約是事到如今,還不能原諒自己當時的所作所為。

「我毀了自己的臉,躲過了官府的搜查,逃回了家鄉。」海棠道。

「你的臉……」

海棠問:「你想看嗎?」

姜梨點頭。

海棠慘笑一聲,伸手揭開了面紗。

姜梨的呼吸一瞬間幾乎都停止了,但見那原來潔白俏麗的臉蛋,有兩道深深的刀痕,從眼睛一直到下巴,猙獰而可怖,傷口結了疤,卻非但沒有讓人覺得好轉一點,反而更加觸目驚心。

是什麼能讓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子願意自毀容貌到如此地步?從此以後只能以面紗掩面,行走於世。

海棠一直盯著姜梨的眼睛,她這張臉,所到之處,看到的無非都是厭惡和畏懼,她早已習慣。便是來接她的這些黑衣人,瞧見她的容貌時,也頗為不自然。她以為姜梨也和那些人一樣。

但姜梨沒有。

姜梨只是深深的看著海棠,她的目光充滿了悲傷和愧疚,心疼和悔恨,但唯獨沒有的,是害怕和躲避。她甚至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那傷疤。

海棠突然往後退了一步,將面紗重新戴上,沉默了一會兒,她才道:「你看到了。」

姜梨也沉默,乍見故人,卻不是令人欣喜的重逢,彼此都有坎坷經歷,讓人感嘆命運的荒謬。

「我想問,你不惜自毀容貌,為了活下去做到如此,究竟是為了什麼?」姜梨問道。

「我不知道。」海棠的目光裡有一瞬間的茫然,「起初我以為官府的通緝令是小姐放的。可是我心裡又覺得不是。我希望能活下去,有朝一日能見到小姐,問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為何要說我們偷盜財物,也許小姐是為了保全我們性命,那我們就更不應該隨便捨棄生命,反而要努力活下去。」

她道:「我們從小就知道,我們是為了小姐而活的。」

姜梨閉了閉眼。

其實薛懷遠一直不希望薛家的下人,為主子奉獻一切,應當有自己的生活。姜梨也同海棠杜鵑他們以姐妹相稱,但世上大約就是有這麼一種忠僕,她的一生,都繫於另一人身上。

很沉重,很沉重。

「我不知道小姐死了……」海棠喃喃道:「我還想著,或許能再見小姐一面……」

「薛芳菲不可能活過來了,」姜梨整了整心思,重新看向她,「不僅如此,薛昭也死了,薛懷遠瘋了。整個薛家一門,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海棠呆呆的看著她,搖頭:「不……」

「海棠,你聽著,這不是意外,也不是什麼因果報應,這是陰謀,活生生的陰謀。有人害死了薛家一家。我是姜二小姐,我受人之託,幫薛家平反,替薛芳菲洗清莫須有的汙名,找到她被人害死的證據。」姜梨盯著海棠的眼睛,「這不僅是因為薛芳菲,也是為了你,為何杜鵑,為了這場陰謀裡所有無辜慘死的人。難道要看著兇手逍遙法外嗎?」

「我憑什麼相信你?」海棠問。她是個聰明的姑娘,有決心能果斷,此刻遭逢真相打擊,還能堅持自己的理智。

「我若是想要殺你,便不會千方百計將你帶到燕京城了。你還可以去看看瘋了的薛懷遠,便知道我說的話有沒有假。」姜梨道:「你是薛芳菲的貼身丫鬟,日日與她在一起,你至少知道,應該懷疑誰,當初薛芳菲與人私通一事,遭人陷害,誰最可疑,做過什麼令人起疑的事?」

海棠盯著姜梨,過了一會兒,她的目光沉了下來,吐出幾個字。

「蕭德音。」

「還有,沈家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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