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把門開啟,桐兒進來,白雪看著她空空如也的雙手,奇道:「你不是給姑娘端冷食去了嗎?怎麼什麼都沒有。」
桐兒支吾了兩句,姜梨見她如此,就道:「有什麼話你直說就是了,都是自己人,不必擔心。」
「不、不是擔心這個……」桐兒猶豫了一會兒,看向姜梨,姜梨對他點了點頭,桐兒才像是得了勇氣,把嘴裡的話說出口,她道:「姑娘,老爺要把你嫁給殷公子了!」
即便桐兒說這話的聲音壓的很低很低,姜梨和白雪還是被她嚇了一跳,白雪道:「你在說什麼?怎麼突然說起這事了。」
「桐兒,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麼,別害怕,你告訴我,我來想主意。」姜梨安慰她道。
她的聲音溫和,從開頭的震驚過後,立刻恢復了平靜,像是被姜梨的從容所影響了似的,桐兒這才漸漸鎮定下來。她道:「奴婢晚上本來是想要去廚房給姑娘端冷食的。那會兒天熱,奴婢想從晚鳳堂後面的屋子繞一繞,那裡路近些,誰知道從窗戶底下走的時候,恰好聽到老夫人和老爺正在說話。」
桐兒和府裡的小丫鬟不同,府裡的丫鬟深知規矩,平日裡也循規蹈矩的辦事。桐兒卻和姜梨在青城山呆了八年,心思跳脫的很。加之姜梨平日裡又慣著她,桐兒便經常做抄近路這回事。
「奴婢聽到老爺對老夫人說……殷將軍這回打了勝仗,陛下必然要論功行賞,陛下論功行賞的時候,就請求陛下賜一道聖旨,給姑娘和郡王世子賜婚。」
姜梨和白雪都是一愣,以戰功換一門親事?這或許對別人家的小姐來說,是一件面上有光的是,顯得自己金貴,得夫家看重。然而聽在姜梨眼中,炎炎夏日,如同一桶涼水兜頭蓋臉澆下來,讓她從頭到腳都冷成冰塊。
殷湛還真是一條活路都不給人留,如果是洪孝帝賜婚,這門親事就再無轉圜餘地。就如當年飛揚跋扈的永寧公主,還不是聖旨一下,只能乖乖嫁入李家?
殷家不惜犧牲戰功也要讓自己嫁入門,看來是非要和姜家做個親家不可了。
桐兒道:「奴婢聽老夫人的意思,還像是很高興似的。說姑娘嫁入殷家也是有福了,日後高枕無憂,不必操心什麼。唯一擔心的就是殷家會不會日後回雲中去。但是殷將軍這回降滅成王有功,皇上應當不會再讓他回西北了。而且和咱們府上做了親家,老爺和二老爺也會勸著皇上,想辦法讓殷家留下來的。」
姜梨忍不住冷笑:「殷家還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桐兒被姜梨的臉色嚇了一跳,她的姑娘,自來都是和和氣氣,溫溫柔柔,便是生氣,也是生的不露痕跡,不像現在,分明是被氣的狠了,整個臉色都沉下來,看著教人害怕。
但聽到的話還是要繼續說下去,桐兒繼續道:「老爺還說,如今姑娘已經過了十六歲生辰,陛下賜婚下去,今年冬日就可以完婚的。奴婢還想再聽一些,那邊就有人的腳步聲過來了,只好逃走了。奴婢想著回來告訴您這件事,倒是忘了去小廚房端冷食。」
這都什麼時候了,誰還在乎一碗冷食。白雪扯了一下桐兒的袖子,桐兒卻是滿面擔憂的盯著姜梨。
兩個丫鬟都看的出來,姜梨分明屬意的是肅國公,這姜家怎麼能亂點鴛鴦譜,讓姜梨和殷公子成親。白雪想了想,道:「姑娘要不要去找老爺,說個明白。既然姑娘認為殷家不妥,說出理由,老爺畢竟是您的父親,只要姑娘說的有理,也會聽進去的。」
「和他說話沒什麼用,」姜梨道:「父親也要為姜家著想,況且殷家來者不善,手段還高明,我就算與父親說了,他也不會信。」
「那……要去找國公爺幫忙嗎?」桐兒小心翼翼的問。
白雪看了桐兒一眼,桐兒無辜的回望她。在桐兒心中,自家姑娘要是有什麼麻煩,都是可以去國公府解決的。實在不行,讓肅國公去和殷家商量啊,肅國公那麼能耐,想來可以讓殷家人不戰而退的。
姜梨的手抵在桌上,忍不住緊握成拳。殷家的動作很快,而且還是用這種不入流的方法,讓她找不到一個可以拒絕的機會。因為女兒家的親事根本由不得自己做主,殷家掌握了主動權,姜梨就處在一個非常被動的位置。
難怪了,難怪今日殷之黎對她的態度不一樣,可見殷之黎已經提前知道,在慶功宴上,殷湛會向洪孝帝討一個賜婚。他們把自己當做甕中之鱉,只等著任人宰割。一瞬間,姜梨心中的戾氣暴漲,死過一次後,她最討厭的就是被人控制,逆來順受的感覺。
想要她,她偏偏不讓!
既然明著不能拒絕,暗中她有的是辦法。姜家這出戲,她也是本本分分想好善始善終,但卻不想被人當做皮影,成為別人的掌中傀儡。這出戲她不看了,這局棋也不下了,她要跳出棋盤,至此也不當別人的棋子。
姜梨站起身,披上外裳,道:「等夜深的時候,我們走吧。」
白雪問:「姑娘去哪?」
「國公府。」姜梨道,她從腰間把那隻瓷做的哨子去了下來。這隻哨子,她已經很久沒吹了,雖然趙軻好像已經沒有在姜府,姜梨決定還是賭一次,到了深夜,吹響這隻哨子,看看結果會如何。如果沒有人來,她就自己前去,想辦法走一趟國公府。
桐兒眼睛一亮,道:「姑娘是要和肅國公……這樣會不會太冒險了?」她真是半喜半憂,喜的是姜梨去找心上人解決問題,憂的是世人不都是說,私奔沒有好下場,那些富家小姐和窮小子私奔的故事,到最後,都是貧賤夫妻百事哀,富家小姐被拋棄的悽慘結局。
不過……自家姑娘暫時不缺銀子,肅國公更不窮,這樣的話,應該也不是問題吧。
她還沒來得及思考這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姜梨的聲音就傳來,她說:「不是。我去見他,和他告別。」
告別?白雪和桐兒看著姜梨,驚得說不出話來。
姜梨心裡,卻是由一開始的猶疑,慢慢變得堅定起來。看上去她似乎沒有辦法更改這件事情了,唯一能做的就是離開姜家。當姜元柏發現自己不見以後,自然會想法子拒絕這門親事。只是在離開之前,姜梨還須得帶上薛懷遠。她準備明日去葉家同薛懷遠坦白身份,也同葉明煜好好地道別。畢竟相交一場,姜梨沒有舅舅,也早已被葉明煜當做了自己的親舅舅。
她夜裡去見姬蘅,除了和姬蘅告別,算是不枉和對方相識一場外,還想懇求姬蘅,若是可以,在她和薛懷遠離開燕京城的路上,稍微幫上一點小忙。要避開姜元柏也許不難,但若是殷家也來搜尋她的下落,姜梨並沒有把握能完全脫身。到時候真要被抓住,只怕還會連累薛懷遠,他們也會好奇,非親非故的,姜梨為何單單帶上薛懷遠。
她是非走不可了。
夜色漸漸籠罩下來,院子裡越來越近,白雪和桐兒在院子門口張望了一會兒,也確定府裡的人幾乎都睡著了。姜梨站在窗戶前,攤開掌心,掌心裡躺著那枚哨子,她把哨子放在唇邊,輕輕吹響。
清脆的哨音在夜裡,還是分外清晰,即便姜梨已經用手擋著,遮住了一些聲音,在無人說話的院子裡,還是能聽得清楚。桐兒和白雪站在姜梨身後,亦是有些緊張的注意著窗外。
姜梨等了半晌,也沒等到有什麼人前來,她有些失望,轉過頭來對白雪道:「我們自己想辦法出去吧。」
話音剛落,就聽見面前的樹上傳來一個聲音:「二小姐想去哪裡?」
姜梨猝然抬頭,就看見窗前的樹枝上,不知何時蹲著一個人,看樣子在這裡已經蹲了很久了。見姜梨仰頭看他,他就從樹上跳下來,正是趙軻。
「你什麼時候來的?」姜梨驚訝,「我還以為你不在府裡。」
「我一直在這裡,來了有一陣子了。看二小姐沒有別的吩咐,就在樹上睡了一覺。」趙軻道:「聽見二小姐吹哨子,二小姐有什麼事?」
他尚且一副什麼事情都不知道的模樣,姜梨也不曉得方才桐兒的話他有沒有聽到。不過趙軻有沒有聽到也不重要,因為姜梨會親自對姬蘅說明原因。她就道:「我想去國公府一趟,有話對姬蘅說,他現在在府上嗎?」
趙軻注意到,姜梨今日說的是「姬蘅」而不是「國公爺」,似乎是一種平等的稱呼。他覺得今日的姜梨有些奇怪,但又說不出來是哪裡奇怪,只道:「大人在府中,二小姐現在要去見大人麼?」
姜梨道:「是。」
「那二小姐跟我走吧。」
姜梨對桐兒和白雪道:「你們兩人留在府裡,見過姬蘅以後,我自會回來。」
桐兒和白雪點了點頭,反正她們也管不住姜梨,乾脆也就這樣,只要姜梨高興就好了。
姜梨和趙軻離開了,芳菲苑裡的燈也滅了,一切重歸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