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角一勾,眼眸含情若水,順著牆頭往前走,走到了薛家的門口。那門是柴扉做的門,並不如何嚴密,從縫隙中,可以看到院子裡的模樣。他輕輕一瞥,就看到夜色下,院子裡,穿著布衣的年輕女子豔若桃李,坐在鞦韆上巧笑倩兮的模樣。
銀河下,她的笑容比春風還要溫柔,眼眸像是星星,亮晶晶的格外明亮。她似乎察覺到有人的視線,轉頭朝門口看過來,面上還帶著還未收起的笑意,那一瞬間的畫面,美的足以讓記憶在此停留一輩子。
薛芳菲狐疑的停下鞦韆,海棠問:「姑娘,怎麼了?」
她搖了搖頭,走到了門邊,想了想,將門推開,便見外面,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唯有輕柔的風拂到臉上,彷彿故人的寒暄。她走出門,朝小巷的盡頭望去,似乎能看見有紅色流光,像是精魅的身影,什麼都消失不見。
只有淡淡的餘香。
……
在風雪交加的夜裡,卻做了一個有關春夜的美夢。夢裡有沉醉的春風,姜梨看見了還是「沈夫人」時候的自己,她在迎春節的時候被沈母和沈如雲一個人留在屋裡,她看見那紅衣的美貌男子走到了院子裡的另一頭,嘴角含笑,聽她唱完了一曲《鎖麟囊》。
夢裡還是咿咿呀呀的聲音,聲音卻逐漸飄散的很遠。但她很奇怪的,記憶就停留在有人從門前走過,透過柴扉的縫隙和她遙遙相望的那一幕。她的笑容未收,對方雙眸含笑,一眼便隔了多少個千年萬年。
直到姜梨從夢中醒來。
文紀和趙軻已經到了,正在山洞外守著,姜梨爬起來的時候,姬蘅正從外面走進來。他把水壺遞給姜梨,含笑道:「醒了?」
姜梨看著他的臉,一時間說不上是陌生還是熟悉,怔怔的看著他發呆。
「怎麼了?」他疑惑的笑道。
「姬蘅……」姜梨遲疑的問道:「三年前,迎春日那晚,你是不是從沈家的門口走過去了?」
夢裡的場景如此清晰,清晰到一切都好像真實的發生過。時間隔得太久遠,她並不知道是真還是假。可昨夜發生的一切她還記得,姬蘅唱的《鎖麟囊》,她也曾唱過。
姬蘅挑眉,在她面前席地坐了下來,他道:「看來你是想起來了。」
「你……我……」姜梨說不出話來。
她曾以為她和姬蘅之間,前生的糾纏也不過是一句「美則美矣全無靈魂」,雖然她認為姬蘅說的也沒錯,但到底不算什麼交情。但竟不知那一個夜裡,姬暝寒死去的夜裡,他曾坐在自家牆外,聽著自己唱完了一曲《鎖麟囊》。
這算是緣分的糾纏麼?姜梨也不明白,但倘若現在讓她回到那一夜,她不會讓姬蘅就那麼走了,至少再同姬蘅說說話。在他最絕望的時候。
「以後我教你唱戲,」他摸了摸姜梨的頭,道:「你唱的不在調上。」
姜梨:「……」她忽而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才看向姬蘅,急切的問:「你身上的傷如何了?」
昨日里,姬蘅傷的很重,今日他就可以這樣神清氣爽和姜梨玩笑說話,可姜梨的心裡還是很擔心,疑心姬蘅是裝出來的。
「沒事,司徒的藥很好用。」姬蘅道:「這種小傷,就不必擔心了。」
「可是你傷的很重。」
「不重。」姬蘅道:「倒是你有沒有受傷?」
姜梨搖了搖頭。她還是想要去看姬蘅的傷勢,卻被姬蘅躲過去了,趙軻倒是過來說姬蘅沒事,姜梨就又問起殷湛和姬蘅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她只知道殷湛死了。
姬蘅看著她,笑容微收:「你真想知道?」
姜梨點了點頭。
已經到了這份上,似乎再瞞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姬蘅就道:「好,我告訴你。」
姜梨聽了很久很久。
姬蘅把一切都告訴了她,從虞紅葉姬暝寒和殷湛林柔嘉之間的糾葛,到殷湛為了林柔嘉這麼多年做了什麼。甚至更早時候的事,姬蘅小時候開始著手查探真相,重新訓練飛龍騎,調令金吾軍。紅樓一戰,最壞不過是和殷湛同歸於盡,可最後卻讓姬老將軍付出了生命。
姜梨聽得出姬蘅話語裡的低沉,雖然他神情毫不在意,可他的心裡,卻為姬老將軍的去世而痛苦。他說起過去,平淡的語氣,但姜梨想象得到那些年裡,他從稚嫩的少年成長起來的苦澀。別家的貴族子弟,為了錦繡前程努力的時候,他卻把自己投身於地獄之中。他放棄了他的未來,來賭一個不知道結果的賭局。
他從不真心,因為他這樣的人,真心就是罪孽。
越是身處黑暗的人,大約內心深處越是嚮往光明。他越是孤獨,越是要穿鮮豔的衣裳,聽熱鬧的戲。從繁華中走過,彷彿這樣就不能被丟棄似的。但事實上是,他的親人一個接一個的離開了,到最後還是隻剩他孤零零的一個人。
他了很多,罷了,笑著看向姜梨,溫聲道:「現在我什麼都沒有了,小姑娘,你想要反悔嗎?」
姜梨看著他。
他的目光溫柔,姜梨卻覺得十分悲傷,這些日子來接連的算計,殷湛的事是告一段落了,可又多了一個殷之黎。還有那些青州的殷家兵,這場仗如何打,姬蘅也會累。
她說:「誰說你什麼都沒有了?」不等姬蘅回答,她就繼續道:「不是還有我嗎?」
他失笑,道:「你真是……和過去一模一樣。」
多年前的春夜裡,他聽她唱完一齣戲,就知道這是個愚蠢的女人。一旦愛上什麼人,必然奮不顧身,彷彿撲火飛蛾。她分明已經錯過一次,卻仍然敢再次愛上一個人,勇敢交付自己的真心。
她的真心樸素而隨意,卻讓他無法自拔,深陷其中,願意交付自己的一切。於是他也從精明狩獵的獵人變成了溫柔的野獸,甘心被她馴服。
「之前是我沒有想到。」姬蘅道:「我只讓人護著姜府,卻沒有想到殷湛會拿葉家做砝碼威脅。我已經讓孔六帶人去葉家,以後不會出現這樣的事。」
姜梨道:「和你無關,是殷湛太卑鄙了。」
居然能想到用這樣的法子,他好歹也是個將軍,縱然兵不厭詐,但也不應該用這樣不磊落,甚至下作的法子。
「我會盡快送你回京。等回京之後,會讓孔六派人馬一直跟在你身邊保護你的安全。儘量不要離開。葉家的人,就住到國公府。」姬蘅道:「國公府裡,總比外面安全一些。」
姜梨聞言,察覺出不對勁,看向他,問道:「你不跟我一起回去?」
「殷之黎在青州起兵了,殷家兵人馬不少,殷湛籌謀多年,意圖謀反,我答應了皇帝,要帶金吾軍平息叛亂,我不能走。」姬蘅笑道。
「你……你並沒有上過戰場。」姜梨急切道。
他笑了,「你這是不相信我,阿狸。」他說:「許多事情,是沒有選擇的餘地了。只有親手殺了殷之黎,我才能安心。這場仗不知道會持續多久,等我回來,就娶你過門。」
「姬蘅……」
「你可不能嫁給別人。」他把姜梨拉向自己,在她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你真的決定了?」姜梨心酸極了,她不想和姬蘅分開,也知道姬蘅這一去實在很危險。可她也知道,姬蘅去意已決。換做是她,她是姬蘅,也會去親手瞭解這持續了兩代人的冤債。她沒有任何理由去左右姬蘅的決定,喜歡一個人,也不是要禁錮他,她尊重他的選擇。
「我要離開你,你會不會原諒我?」他含笑道。
姜梨笑了,她道:「如果你答應我,一定會回來娶我,我就原諒你。」
她眸光明亮,坦誠而乾淨,姬蘅微微一怔,從心底感到了滿足和感激。她輕而易舉的撫平了自己所有的暴戾和陰暗,令他變得從容。
他鄭重其事的回答:「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