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蘭克將裝著唱片的提袋交給伊爾莎,裡頭有《月光奏鳴曲》《泛泛藍調》,以及他喜愛的另一張專輯:沙灘男孩的《寵物之聲》。他要她帶回去聽,只要聽就好了。若她肯花時間欣賞,她就會明白還有那麼多未知的天地等待她去發掘,就像一個又一個不同的國度逐次在眼前展開。
終於,伊爾莎·布勞克曼開口了。她的口音將字句打散成斷斷續續的音節,讓它們聽起來彷彿意義更深遠、更復雜糾結。「謝謝你,弗蘭克,這堂課太精彩了。」
她付了賬單,並遞給弗蘭克一個信封。十五鎊,比他唱片行一天的進賬還要多。她起身穿上綠色大衣,自始至終沒朝他看上一眼,隨即朝門口走去,再三向服務員道謝。弗蘭克急忙趕上伊爾莎·布勞克曼,以免又失去她的蹤影。
是她提議去湖邊欣賞月色的。「我知道那首曲子和月亮無關,但去看看也挺不錯的,不是嗎?ja?」兩人走過餐館外的石子巷,穿過城門區。公園大門沒有上鎖。弗蘭克想也不想便脫口而出:「太好了!」——實際上,他說的是「ja!」——立刻緊跟而上。
冷月低懸天際。並非滿月,比較像是被咬了一口的甜點。道路兩側,光禿禿的黝黑樹枝上掛著七彩燈泡,紅的、綠的、黃的,蜿蜒迤邐,綿延無盡。一陣輕風拂過,吹得枝丫沙沙作響。
兩人經過因時值隆冬而暫時關閉的露天演奏臺,離開主路,朝湖畔走去。公園內安詳靜謐,只有湖水拍岸的潺潺低吟,城市的聲響有如模糊不清的背景雜音。她領頭來到突堤,弗蘭克尾隨在後。一直走到盡頭邊緣,他們才停下腳步,深幽的湖水包圍四周。突堤旁系著一排白天鵝造型的小船,輕輕隨著波濤盪漾起伏。習慣光線後,弗蘭克覺得眼前的黑暗猶如一片朦朧幽影,並非全然漆黑,反而更像光滑深邃的藍色絲絨。兩人並肩而立,抽著煙,凝望湖面。他覺得異樣地自在輕鬆。
「能在湖上划船一定很不錯。」她喃喃道。他還來不及反對,她便已跪了下來,解開其中一艘小船的纜繩。「來吧,快。」
要從岸上踏入小船時,弗蘭克想起了三件重要的事:
一、他個頭非常高大;
二、這艘船非常小;
三、他不會游泳——又是件佩格忘了教他的日常瑣事。坦白地說,他特別怕水。
右腳踏上小船時,它,那艘船,似乎筆直下沉了好幾英寸。湖水湧進小船,小船漂離突堤,而他就這麼卡在原地,一腳安安穩穩地踩在陸地上,一腳卻已被冰寒的湖水浸個溼透,而且兩腳間的距離似乎正以危險的高速向兩旁拉開。他進退兩難。
「跳啊。」伊爾莎·布勞克曼催促。
跳?她知道自己在和誰說話嗎?「哇!」他說。這是他唯一能發出的聲音。
堅定的雙掌在他肩上一推,他直往船內跌落,感覺就像降落在塑膠杯中。小船猛力往左一晃,接著又往右高高甩去。湖水嘩啦啦湧入——船底已成了一片水窪。他伸手要扶伊爾莎,但她已自己登上了船。小船像蹺蹺板般劇烈搖晃。儘管兩人身材差距過大,重量分佈得極不平均,但起碼他現在不用擔心自己會一個倒栽蔥跌到水裡,葬身湖底了。
「這裡水有多深?」他問。
「很深吧,我猜。」她一副實話實說的口氣。
她將船槳卡進槳架。她的鞋都被浸溼了,但她似乎不以為意。船槳拍打湖水,他聽見微弱的水花聲,還有小船規律的嘎吱聲。
「你什麼時候學會划船的?」
她回頭望了一眼,將小船朝湖心劃去。「哦,我從來沒學過,但想來不會難到哪兒去。」
他的腳好溼,覺得鞋子都貼在襪子上了,而且整個身子縮在一艘塑膠小天鵝船後半部,膝蓋幾乎要頂到下巴。不管從哪方面來看,弗蘭克的處境都絕不舒適,而且很可能有性命之憂,但他卻感到一種孩子般的亢奮。小時候,他會站在懸崖上,注視下方的海灘,看著其他孩子在水裡嬉戲。他們的母親帶著野餐和毛巾坐在一旁觀看。他多渴望能加入他們。
湖面上灑滿零碎的月光,樹上小巧玲瓏的七彩燈泡也倒映其上。小船往前划行,湖面敞開又合閉。
伊爾莎·布勞克曼指出遠方的大教堂,告訴他唱片行、城門區及碼頭在哪兒。她仰起頭,告訴他星星的名字,指出各個星座,讓他可以認出形狀。誰想得到天上真有把勺子呢?還有那七姐妹星團。佩格的男友之一曾提過北斗七星,並要弗蘭克出門看看,卻完全沒告訴他該往哪裡去找尋。船槳拍擊湖面,啪,啪。伊爾莎·布勞克曼的頭髮一點也不直了,又成了鬈髮。(嗨,你好啊,鬈髮。)她的綠色手提包和他那袋唱片都靜靜安坐在突堤上,沉著等待,有如一對雙親等候在乾燥的岸上。
她說:「可憐的貝多芬啊。」
「是啊,可憐的貝多芬。」
「我想他是真的很愛她。」
「大概。」
「你結婚了嗎?」
「我?還沒。」
「我還以為你和那個女文身師是一對。」
弗蘭克笑得差點摔進水裡。「不,我對這種事免疫。」
「你是同性戀嗎?」她問得如此直截了當,又差點引發一次小小的溺水事件。
「不,我,我喜歡自己一個人。但你快結婚了,恭喜。」
「哦。」她說。隨後又補了聲:「嗯。」
她划著船槳,抵達湖心。那感覺就像漂浮在一汪墨水之上,他想,既不存在於過去,也不存在於未來,而是一個專屬於他們兩人的國度。湖水輕輕搖晃小船,他現在甚至連她的面孔也瞧不清了,只能看見那纖細的輪廓,宛如黑暗中的剪影。
她說:「小時候,我總期望自己能出名,想得不得了,甚至會對著鏡子練習。是真的,弗蘭克,我想當個出名的人。我會練習怎麼笑、怎麼打招呼,甚至怎麼屈膝行禮。我無法忍受我的人生就這麼,你懂的,來了就去。但我現在不這麼想了。我認為,能好好愛人、當個善良的好人就很了不起。那句話是怎麼說的?沒有人是一座孤島。」
回到岸上後,她將船系回原位,他陪著她穿過公園。他們仍舊沒有開口交談,就像先前一起坐在餐館,又划著天鵝船、靜靜談論愛情的那對男女,已非此刻即將分道揚鑣、重回各自生活的兩人。有時候,他會以為聽見她輕輕嘆息,彷彿欲言又止,但更有可能是因她雙腳溼透,冷得要命。冰晶如蠅蚋盤旋在街燈之下。兩人來到公園門邊。
駐足。
等待。
「好吧,再見了。」她對著她那雙精美的鞋子說道。
「再見。」他也對著他的膠底帆布鞋道別,「唱片拿了嗎?」
「拿了,謝謝。」
沉默。如此忐忑、如此糾結、如此美麗的沉默。若換作其他時空,他或許會俯身吻她。
「計程車。」她招攬對街的一輛空車,「下週二見了!」
他看著她坐上後座,揮手目送車子遠去。在她身邊,他就像直視太陽一般,什麼也看不見,但別開臉時,卻發現她就在那兒,宛如一道熾烈的白光,深深銘刻於萬物中央。沒錯,她就要成為別人的妻子了,但他卻從未如此開心過。
布朗·貝蒂(brownbetty),英國一款知名陶瓷茶具,由斯托克城出產的紅土燒製而成,特色為壺身渾圓,表面塗有紫褐色的羅金厄姆釉彩。
德語,意同英語的「y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