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你懂園藝,茉德。」
「我有很多事你不知道,弗蘭克。」
兩人在她這令人驚喜的小花園內品嚐威士忌。綠葉與燈火環繞身旁,天上繁星成網。弗蘭克聊起音樂,茉德穿梭在花草之間,一下拾起塑膠盆栽上的枯葉,一下檢查支撐小型植物的木樁。她將鬆脫的枝丫綁緊,在幾盆淋得太溼的盆栽裡補上沙土。
「你那音樂課還要上多久?」她問。
「不知道。看她吧,我想。」
「直到她結婚?」
「我不知道。」
「她到底是做什麼的?」
光是想起伊爾莎·布勞克曼,弗蘭克就覺得雙腿發軟。「不知道。」
茉德「哼」了一聲。
安東尼神父住處的燈光已經熄了,威廉斯兄弟的也是。她開始打起哈欠。
弗蘭克起身。「我該回去了。」
「你可以——」茉德聳聳肩,好像懶得把話說完一樣,「我不在乎。只是說說,你知道。我們也可以試試。」
她站在他面前,困窘、尷尬,咬著雙頰,等著自己被冷冷拒絕。換作其他任何人,弗蘭克肯定會轉身就逃,但她不是別人,是茉德。這時候,他才明白自己有多關心她。所以,他扶住她的雙臂,笨拙地將她攬到懷裡,牢牢抱緊,直到她身子直挺挺地貼著他的胸膛,莫西幹頭的頂端抵著他的下巴。他們就這樣靜立良久,弗蘭克氣息輕柔,茉德僵著脖子,雙手緊握成拳頭。他想起這戰士般的嬌小女子是如何溫柔地穿梭於花草之間,摘下死去的枯葉、細心檢查土壤。許多人都只是希望生活中能有個去愛、去照顧的物件,他想,他們要的不過是這樣。
「你不會想和我在一起的,」他說,「我們現在這樣很好,茉德。」
她掙脫他的懷抱,抓起空玻璃杯。「你是個渾蛋,弗蘭克。回家吧。」
封膜機在週一送達。(第二天就是星期二了,所以弗蘭克才如此煩躁不安嗎?坐都坐不住,甚至連半點食慾都沒有。)那是臺銀色機器,約莫一個冷凍櫃大小。「他事前沒有量尺寸嗎?」安東尼神父問。它不僅體積龐大,還重到必須由四個人合力才能搬進店裡。好吧,五個,如果把基特也算進去的話。不過他關貨車車門時夾到了手指,整個早上手上都包著衛生紙。由於整修尚未完工——實際上,想也知道是根本還沒開始,所以只能先將封膜機放在通往弗蘭克住處的門口對面。機器上有個巨大的藍色蓋子和底座,好幫助通風和散熱。因為是二手貨,賣家還順便附贈了一捆pvc膠膜與急救包。
弗蘭克和店裡的顧客全聚集在封膜機前。有人試圖掀開機蓋,魯索斯老太太伸長手臂,把吉娃娃舉在身前,好讓它可以看清楚些。(「危險!」基特大喊。)「這要怎麼用?呃,有使用說明書嗎?」
「沒有說明書。」弗蘭克支吾著,「但我想應該很簡單。」
他按下「開」的按鈕,機器開啟一連串貌似極端複雜的程式。首先,它嗡嗡響了起來,燒焦味緊接著飄出。接著,機器內部深處好像閃起一陣光,又有其他零件開始運轉。弗蘭克撕下一段膠膜,鬆鬆地把唱片包在裡頭。「大概是從這裡放進去。」他說,飛快地將唱片扔進主機臺上的一道狹槽——有點像是郵筒的投遞口。
問題在於,沒有人能看見機器內部究竟是怎麼運作的。唱片一投進去就消失了,除了在旁等待,大傢什麼也不能做。機器又開始發出運轉聲,熱了起來。基特往後一跳,一隻手(沒受傷的那隻)撞上試聽間,嚇得魯索斯老太太放聲尖叫。機器哐啷一聲,旋即陷入沉默。
「它現在在幹嗎,弗蘭克?」其中威廉斯兄弟之一低聲問。
正當弗蘭克要掀起機蓋檢查時,機器又哐啷響起,發出一連串啪啪啪的聲音。十秒鐘後,一切靜止下來,唱片從另一頭被吐了出來,撲通落在桶裡。所有人趕上前低頭檢視。
「哦,老天。」基特說。
「就這樣?」魯索斯老太太問。
「可能還需要多練習,弗蘭克。」安東尼神父說。
唱片封好了,絕對是,錯不了。史上從來沒有一張唱片封得像它這樣嚴實過,這點無可辯駁,只是兩面熱縮的程度不一。但機器才到手,總不能期望第一次就成功。不,唯一的問題是唱片不再平整,邊緣像荷葉邊般波浪起伏。
「怎麼會這樣?」安東尼神父問。
「唱片變形了。」茉德說,「熔化了。」還罵弗蘭克白痴。
「這唱片還能聽嗎,弗蘭克?」魯索斯老太太問。
弗蘭克想從桶裡拿出唱片,但燙得他立刻縮手。「看來只能當水果盆了。」
基特搔了搔頭。「我想有個人能解決這問題。」他說。
海賊版(bootlegcopies),非唱片公司正式發行的唱片,內容通常為未發行過的錄音或現場表演等。
《天下父母心》(ishe’shavingababy/i),美國1988年上映的一部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