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以為我得罪你了。我是特別去幫忙的,弗蘭克,但你連個招呼都沒打。」
「你也沒和我打招呼啊。」
「但你是老闆啊,招呼客人不是你的工作嗎?」
這不過是他們的第三堂課。兩人坐在老位子上,面對面,都沒脫下外套,好像隨時準備走人一樣。弗蘭克在一頭,伊爾莎在另一頭,但沒像平常那樣點飲料、聊音樂,而是爭論著誰才是最失禮的那位。
「你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弗蘭克。」
「你才看都沒看我一眼,你連我的鞋子都不看。」
「你想讓我看你的鞋子嗎?」
「打擾了。」唱歌茶壺的女服務員調整了下頭頂上的蕾絲小帽,並將兩張壓膜桌墊如橋樑般放在伊爾莎和弗蘭克之間。她送上兩份選單、兩組餐具,以及兩條折成扇形的餐巾。「老樣子嗎?」她已自作主張準備了些檸檬汁。
「我知道廚師已經下班了。」伊爾莎·布勞克曼說,開啟選單,「但看到這些食物我就餓了。」
「我可以幫忙煎個蛋?」女服務員說,撓了撓耳朵,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
「我不餓。」弗蘭克說。
伊爾莎·布勞克曼瞪了他一眼。「這位好心的小姐要幫你煎蛋,好歹別辜負人家的心意。」
「好吧,謝謝,那就替我來份蛋。」
「煎蛋還是水煮蛋?」
「什麼?」
「你態度真的不用那麼差。」伊爾莎·布勞克曼說,自己的態度卻差到了極點。
弗蘭克說他要煎蛋,伊爾莎則點了水煮蛋。「請慢用。」女服務員說,糊塗到忘了自己壓根兒還沒開始做菜。
她一離開,兩人又立刻爭執起來。伊爾莎說她可是排除了萬難,特意離開工作崗位去幫他,結果他竟就這麼大步離去,簡直叫人難以置信。而她呢,他提醒她可別忘了,是她一個招呼都沒打,更完全沒提及那些唱片,甚至連聲謝謝都沒有——
「我可是付了學費的,金額還不低。」
「你覺得我稀罕你那筆錢嗎?」
她只是聳聳肩,彷彿兩人都心知肚明答案是什麼,而她才不會拉低自己的格調真的說出口。
「那你未婚夫呢?」
「他又怎麼了?」終於有了反應。一抹紅暈浮現於伊爾莎·布勞克曼第一顆釦子下的肌膚之上。
「他對我們的音樂課有什麼看法?」
伊爾莎一語不發,將菸灰缸重新擺好,雖然它怎麼看都沒有半點歪斜的樣子。
「他介意嗎?」
「他有什麼好介意的?」
「他知道你上課的事嗎?」
她憤怒地甩了甩頭,鼻孔翕動。「你能不能別再提理查了?你以為他在乎我上課的事嗎?」
好啊,原來他是有名字的,是個真實存在的人。弗蘭克不明白自己的心為什麼那麼痛,但那痛楚卻再真切不過。只是那是種安全、熟悉的疼痛。他可以與它和平地並肩而坐,就像是個相熟已久的老友。
終於,唱歌茶壺的女服務員又現身了,端著托盤,用屁股頂開推門。「不好意思。」
她先將茶壺擱在桌上,然後是壺額外的熱水、牛奶罐、一碗方糖、小鉗子、檸檬片、糖包和一大杯檸檬汁,最後在杯上插了個錫箔紙做的小傘與吸管,倒入滿滿的冰塊。
「請慢用。」她仍留在原地,皺眉看著兩人,就像小孩死瞪著一座用積木搭出的高塔,想靠意志力命令它倒塌,但最後她還是大步走回推門之內。
弗蘭克假意讀起選單。他也很想和伊爾莎·布勞克曼好話好說,但兩人似乎已困在一個只能口吐惡言的死角,而且一旦起了頭,就感到其中似乎有種——莫名其妙的——快感,或起碼覺得自己鬆了口氣,因為能說出不該說的氣話。「所以呢?」他衝著早餐選單問,「你聽唱片了嗎?」
伊爾莎也拿起她面前的選單。「聽了。」她對著下午茶那頁回答。
「你是躺下來聽的嗎?」
「當然。」
「閉上眼睛?」
「嗯。你知道要怎麼用你那臺封膜機了嗎?」
弗蘭克「嗯」了聲,不完全是否定,但也稱不上肯定。
兩人繼續研究那份有趣至極的選單。豆子吐司……果醬司康……火腿三明治配涼拌捲心菜絲……好啊,她想浪費整個小時看選單也無所謂啊,反正她最後還是得付他十五鎊。
終於。「我們今天要談什麼音樂?」她的聲音突然聽起來好像小孩。
他放下選單。她也放下選單。
「你還想聊音樂?」
「你不想?」
她眼裡閃耀著淚光,但仍牢牢盯著他,有種說不上來的勇敢和坦蕩。這讓他心底升起一種異樣的不安,彷彿他有那種力量,能夠真真正正地傷害她。他用力嚥了下口水。
「我想。」他回答。
「我也是,弗蘭克。對不起,我不該生氣的。」
「該道歉的人是我。」
「我喜歡你的帆布鞋。」
「我也喜歡你的鞋子。」
「好吧,起碼這點解決了,至少我們現在知道彼此都有雙好鞋。」
她伸出手。嚴格來說,那比較像是握手,而非牽手。無關任何浪漫情感,而是一種生意上的協議。但他還是碰著了她小巧柔軟的指尖,並放任自己想象手套底下那雙纖纖素手、青蔥般的十指、剔透的指甲,還有那枚訂婚戒指——
「蛋來了。」
女服務員容光煥發、滿臉自豪地出現在兩人身旁,彷彿這蛋不只是她製作的,還是她下的。「一份煎蛋,一份水煮蛋。請慢用。」
原文為德語。
原文為德語。
原文為德語。
原文為德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