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她就在那兒。一名妙齡女子的黑白照片。她有著一雙驚恐的大眼,髮絲一半綰起,一半散落。但無論茉德說多少次,無論他們緊盯封套多少回,無論茉德指向「首席小提琴手」旁的名字「伊爾莎·布勞克曼」多少遍,弗蘭克還是無法理解。
伊爾莎·布勞克曼是音樂家?
她是首席小提琴手?
她錄過唱片?
酒吧開始猛烈搖晃。他好想吐。
「我就說嘛!」基特嚷嚷,「我就說她是個名人。我一開始就這麼說了!」
但弗蘭克恍恍惚惚,覺得自己彷彿不存在般。大家七嘴八舌,他能聽見斷斷續續的話語、奇怪的字眼,但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其中的意思。那感覺就像一而再,再而三地失足跌進洞中,爬起來,又立刻跌到另一個洞中。
茉德又解釋一遍她是如何搭公交車找到基特描述的那條偏僻街道。那一區都是些老公寓,門鈴旁貼的正是伊爾莎·布勞克曼的名字。她找了個鄰居打聽訊息,顯然伊爾莎與街坊少有來往,有時音樂會放得太大聲,但只要你敲敲牆,她就會把音量轉小。她住在地下室的一間單人套房裡,那名女性鄰居以為她是清潔工。
弗蘭克的腦袋不再搖晃,而似乎要裂開了。
安東尼神父起身站到他身邊,碰了碰他的肩膀。「你還好嗎?」他低聲問,聲音彷彿有種飄浮的暈眩感。
「她為什麼要說謊?」酒保彼特問。
所有人都看向弗蘭克,期望他會知道答案。但他無法思考,只覺得自己現在就像棟被起重機和鐵球拆毀的房子一樣,被砸出了一道裂口。但一道遠遠不夠,打擊一次又一次地向他襲來。
基特說了些什麼有關伊爾莎關節炎的事,另一人說當然了,沒錯。然後大家開始說起弗蘭克和那些音樂課,但他聽都不想聽,只想蜷起身子,躲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角落,聆聽唱片。「那她的未婚夫呢?」有人問,「他又是怎麼回事?」
「天啊!」基特立刻把手舉得老高,「我想我知道這題的答案!」
但基特還來不及開口,整屋人的目光向他當頭襲來。弗蘭克感到一股酸意湧上喉頭。他隨即抓起夾克,踉蹌走至門口。
「弗蘭克,你想找人談談嗎?」安東尼神父呼喊。
「不。」他說,「真的不用。拜託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那晚,他躺在床上,愣愣地看著天花板,端詳那些在黑暗中僅能勉強辨識的形狀。已經過了多久?幾分鐘?幾個小時?他完全說不上來,只覺得自己永遠都下不了床了。所有一切都如輪軸般轉動,而他就被綁在上頭。他細細回想他們每一次相聚的時光,努力想想清楚。《四季》上的圖案?像拳王阿里的詹姆斯·布朗?他輾轉反側,但無論怎麼動,那種震驚都無法擺脫。
難怪他無法從她身上聽見任何旋律。他放任自己愛上的那名女子並不存在。她是個音樂家,她錄過唱片。
佩格死後,他必須極其謹慎地應付自己的思緒。在做一些非常簡單平凡的事時,像是穿襪子,事實會冷不防地平空竄出。他想生她的氣,因為她所做的一切,但他的創傷是如此巨大,除了痛苦外,他什麼也感受不到。那就像失去某樣不可或缺的重要物品,但同時又領悟到那東西從來都不屬於自己。所以,他要自己一個接一個地學著接受現實。好吧,她死了,我得重新開始。但接下來,他進入下一步,也就是面對她最後的離棄,那感覺宛如洪水來襲,他無法逃脫,甚至無法與她當面說清楚。他們曾一起做過的事、聽過的音樂,通通了無意義。他對她也了無意義。否則要怎麼解釋她的行為?
於是,他躺在床上,想著伊爾莎·布勞克曼,想著佩格。一切開始融合、凝聚,他再也分不出十五年前與此時此刻的心情有什麼不同。他終於睡著了,儘管短暫,但他仍緊緊抓著那虛無的意識,期望光明永遠不再到來。
醒來時,弗蘭克發現自己身上仍穿著同樣的衣服,陽光自窗外斜斜灑落。他不瞭解為什麼一切看起來如此單調,如此空洞。然後,他想起來了。他失去了一樣他自以為擁有的東西。舊事重演,他試著去愛,但再次遭到背叛。他愛的那個伊爾莎並不存在。他愛的那個女人並不存在。
聽見基特敲起唱片行的大門時,他裹了條浴巾下樓開門。基特看著弗蘭克,那表情好像怕他會爆炸般。他壓低了聲音,悄聲道:「星期二了,你又該上音樂課了。」
「不行,我做不到。我不知道要怎麼面對她。」
一切本來相安無事,直到伊爾莎·布勞克曼闖進他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