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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四季》(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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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九年。聯合國將其確定為國際天文年、國際天然纖維年、國際和解年,以及大猩猩年。此外,這一年也恰巧是韓德爾辭世二百五十週年。人們有手機、ipod、臉書、youtube、napster、itunes,還有名為「重逢網」的社交網站。數字音樂的銷售量已遠遠超過cd。沃爾沃斯、淘兒唱片、普羅唱片行以及上百家獨立小型唱片行都已盡數歇業倒閉。如同先前的黑膠唱片與卡帶,cd也已式微。

然而處處都是音樂。超市、商場、地鐵,酒吧、餐廳、電梯、醫院。打給銀行,在等待通話期間,她能聽見管絃樂版的《昨日》。就連在牙醫診所都能聽見音樂,有一回是巴赫,男醫生在給她補牙時放著《哥德堡變奏曲》。每次搭公交車,她都能聽見咚咚的樂聲從隔壁乘客的耳機中傳來。

伊爾莎·布勞克曼在慕尼黑郊區的一家小小的利多超市購物。她要買的東西不多,只有一條麵包、幾片火腿,還有第二天的伙食。每次看見自己所需的東西那麼少,自己的購物籃與其他人巨大的推車相比顯得那麼空曠,她心裡總會一陣訝然。她穿著件綠色外套,繫著條白綠雙色的圍巾,下半身則是件飄逸的寬腿褲,腳上配了一雙精緻好鞋。長及下巴的髮絲銀黑交雜,但近來她常用母親的骨梳綰起頭髮,只是仍和過去一樣,頭髮常毫無預警地鬆散垂落。

那是個料峭的秋日。雲層濃密,沒有任何想要移動的跡象。她和附近幾名居民寒暄招呼,他們都知道她的工作(小提琴老師),也知道她膝下無子,但有許多常會令她放下手邊一切趕去照料的教子、教女。人們知道她生活愜意,經濟還算寬裕。(無須問,從她精心的裝扮上就看得出來,連去利多超市她也穿著體面。)事實證明,當她將自家公寓放上市場出售時,房價相當可觀。原本貧窮寒磣的地區已變得炙手可熱。

大家喜歡聽她說自己的故事,一次吐露一點。他們以為自己瞭解她,其實不然。他們永遠不可能體會她曾做過的那些決定、所有造就今日的選擇。她所離開的事物、她愛過的人,有那麼多。她維持過幾段長期的關係,但更多隻是過眼雲煙。假期的浪漫邂逅,一夜春宵,風流調情。還有段持續太久的婚外情。哦,那些高大、穿著大夾克的黑髮男子,她就是抵擋不了他們的魅力。

超市大到她暈頭轉向。她一直忘記自己為什麼來這兒,本該找的熟食區沒找著,反而發現自己站在一排長長的走道前,瞪著五花八門的口腔護理產品:牙刷、漱口水、專業配方牙膏、牙線、牙籤。這時候,她聽見了。是《四季》,其中那首名為《春》的協奏曲。

從揚聲器裡傳出的樂曲縹緲微弱,但伊爾莎瞬間凍結在原地。她多想聽見其中的鳥鳴。她幾乎忘了呼吸,太想念了。同時,一名滿頭狂野棕發、身材出奇高大的年輕男子大步經過,隨手抓了盒牙膏,轉眼卻和她撞個滿懷。

伊爾莎從來就不曾超重過,就連她在一九八八年六月忽然返回德國,放縱自己沉溺於被母親稱為發洩暴食的那段時間也沒有;或是父親一九八九年病逝醫院,到了夏天她攜同母親前往義大利度假,每晚吃義大利麵、去教堂欣賞演奏會時也沒有。沒錯,四十歲後,她的腰腹是豐腴了些,手臂上也多了點惱人的軟趴趴的贅肉,但她仍然穿得下十號的衣物,根本不足以將任何人撞翻。不過,那名大塊頭的年輕人撞上她後卻放聲大叫,嚇得往後一跳,雙腿打結摔倒在地。

「怎麼了?你還好嗎?」

她不知自己是何時跪在年輕人身邊的。他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宛如一個倒地的巨人,兩手貼在身側,腳尖筆直朝天。

伊爾莎有什麼反應呢?在利多超市裡聽見韋瓦第、身旁排列著琳琅滿目的專業美白牙膏和含氟雙色牙膏、愣愣地看著一個頭發亂到可以藏東西的年輕男子,這時的她有什麼反應?

淚水奪眶而出。

「老天,」他說,「對不起,我撞傷你了嗎?」

年輕人坐了起來。

「沒有,我沒事。只是你——我沒事,真的。」

她伸出手想扶他起來。但他誤以為是她需要幫助,於是匆匆跪地站起,俯身攙扶她起立。

她想起二十一年前的那片湖,月光灑落水面,宛如無數針尖隨波輕輕地盪漾。與此同時,韋瓦第的鳥兒自利多超市的貨架間俯衝而下——

「你還好嗎?」他問。

「很好。」她努力冷靜下來,「你呢?」

「我也沒事。」他笑了起來,「那就這樣吧,再見。」

她看著他搖搖晃晃朝走道盡頭走去。

即便過了這麼多年,這種情況依舊不時出現。她會看見弗蘭克站在一扇門內,等待正確的時機走出來,說:「啊,找到你了,你好嗎?」她有時會看見他踩著沉重的腳步穿過巷弄、轉過街角,又或者只是個高大寬肩的身影在餐館裡啜飲著茶。當她注視玻璃窗時,他的倒影就會這麼出現,在她身旁閃耀生輝。又或者她過馬路時,會忽然相信——不,是明確知道——他也和她一樣,正在穿過某條馬路。有時他已娶妻;有時他已生子;有一次他開車跟在她身後;有一次他出現在擁擠派對的另一頭,只是滿懷希望地注視著她,她不得不為那目光屏息。但若她上前,他就會退開,因為,毫無疑問,那不是他,而是其他的男人,而這讓她像被掏空般,茫茫然什麼也不剩。弗蘭克彷彿陰魂不散的幽影,即便不在視線中央,也在眼角餘光處徘徊不去。但她從未告訴任何人。有什麼好說的呢?他是她的骨、她的血,她貼膚收藏的秘密。一直都是,不曾改變。

畢竟,不管怎麼說,她都不是唯一將自己內心封閉深鎖的異數。她有幾個女性朋友——婚姻岌岌可危、小孩上了大學,都發現自己所需並不存在於現在或是未來,而是遺留在某一段曾經。有些朋友通過「重逢網」聯絡上大學時期的老同學,有些人用臉書。其中一人近來開始和她的初戀男友約會,而她打從青少年後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了。還有一人在考慮要不要搬回故鄉。

「你好。」

收銀臺後的女孩很親切。伊爾莎搬至母親的公寓尚不滿一年,但每次都是排她的櫃檯結賬,就算隊伍比其他櫃檯長也一樣。女孩一定還不滿十八歲,戴著鼻環,伊爾莎見了總會莫名一陣感傷。但她每次幫客人裝袋時都一定會說些令人開心的話,一點小小的鼓勵,像是「哦,這看起來好好吃」,或是「這我也想試試」,讓大家對自己的生活方式以及超市架上的選擇充滿信心。

伊爾莎想將買好的物品裝進袋子,但十指僵硬——天氣讓情況雪上加霜——而且她滿腦子都是弗蘭克,以至於收得一團糟。

「都是天氣的關係,」收銀少女說,「每到這時節,大家就好像做什麼都不順利。」她朝伊爾莎的購物籃瞥了一眼,「您自己住,對嗎?」

「我一年前搬回來照顧母親。她四個月前過世了。」

「太不幸了。」

「是啊。我很想她。」不過最難熬的部分,是握著她的手,而她兩眼凝望你,卻認不出你是誰。那就像一場活生生的死亡,感覺比母親只是看著她然後停止呼吸的那一刻還要茫然和漫長,永無止境的漫長。然而,要是真有這麼容易就好了,只要說是因為想念母親,就這樣。但說實話,她從未感到如此孤單與寂寞。有時候,她幾乎半個字也沒說,一天就這麼過去了。在最後那段日子裡,儘管除了偶爾的呻吟和幾聲無來由的歡欣笑聲外,母親和她也沒什麼交談,但起碼有護士或來探病的其他人可以說說話。而如今,她失了依怙,只感到一種異樣的暴露和英勇,好像被人徵召至火線最前頭。

那名好女孩又接著問:「你養狗了嗎?」

「養什麼?」

「養狗很有幫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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