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尼神父坐在後座,搖下車窗,任寒風吹拂髮梢。他仰起臉,笑了。
伊爾莎·布勞克曼已數不清自己過去幾天來拜訪了多少家餐館。她又點了杯黑咖啡,安東尼神父點了牛奶,基特問他能不能點英式下午茶套餐,雖然嚴格來說現在連中午都還不到。
女服務員羞紅了臉,說當然可以,還問他是不是——
「我是。」他愉快地說,「你要簽名照嗎?」
安東尼神父握著伊爾莎的手,把自己知道的有關弗蘭克的一切都告訴了她。沒錯,他是失去了一切;沒錯,他也確實背棄了音樂;而且,沒錯,他可能尚在人間。
「他在哪兒?」老神父話還沒說完,她便倏然起身,一把抓起了車鑰匙。
「我不知道。」安東尼神父揉了揉臉,「我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兒。他以前偶爾會來看我。一路走來,之後再走回去。大家都喜歡他。他總是耐心聽所有人說話。然後,有一天,他說他有件事必須去做,有段時間無法再來看我。」
「那是什麼時候?」
「我不記得了。腦子不靈光了。」淚水湧上眼眶。伊爾莎握住他的手。他或許孱弱,但還沒對人生認輸。
「他要去做什麼?」
「我不知道,他只說他需要找份固定的工作。」
「那為什麼會是個問題?」
「我不知道。」安東尼神父激動不已,五官全都糾結在一起,「老天,我真高興能再見到你們。」
三人駕車返回城內,去了公園、警察局,還去城門區走了一圈,也不知道究竟要找什麼。每當她以為自己看見了弗蘭克,他就又消失在另一條巷子裡。最後,他們將車停在聯合街上,站在封起板條的商店外。下午三四點,柔和的粉紅色光芒填滿空氣,讓那排荒涼的店鋪也散發著一股暖意,就連唱片行焦黑的磚牆都顯得美麗。
「那是段好時光,」基特喃喃道,「我們甚至不知道那有多美好。」
「我們知道的。」安東尼神父說,「我們知道那有多特別。我們都熱愛助人,尤其是弗蘭克。但我想,他是迷失了自己,這種事時有所聞。」
伊爾莎問他是否願意和她一起在酒店共進晚餐,他頷首說,他非常樂意。
開車返回老碼頭區時,基特喋喋不休,一路上都沒停過。後視鏡中,可以看見安東尼神父容光煥發。伊爾莎任由自己的思緒馳騁,想象過去的那家唱片行、一箱又一箱的黑膠唱片、有著小小珍珠母貝鳥的試聽間,還有那條老舊的波斯地毯。茉德的聲音再次響起:有時候,放下過去、繼續前進是最好的選擇——
她差點一頭撞上人行道。
「哇!」基特驚呼。
如果茉德已經十五年沒見過弗蘭克,為什麼還會有唱片行的鑰匙?
答案就在酒店的門廳等著她。
「糟糕,是她。」
不誇張,基特真的立即躲到了伊爾莎身後,抓著她的肩頭。安東尼神父又驚又喜地捂住嘴巴,酒店櫃檯的接待人員只是在計算機旁愣愣地看著。
茉德站在那面流水裝飾牆前,雙手按在臀上,兩腳叉開,活像警方架設的屏障。
「我沒說實話,」她說,「我知道弗蘭克的下落。」
在酒店餐廳共進晚餐時,伊爾莎終於得知了謎團的最後一塊拼圖。茉德必須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因為在這裡根本別想壓低聲音說話,安東尼神父的聽力大不如前,而且基特還用連珠炮似的問題不停打斷她。
「弗蘭克在哪兒?」「什麼?」「怎麼會?」
兩天前,她沒有對伊爾莎完全坦承,是因為她認為最好不要有人去打擾他。「況且,」她掏出香菸,隨即又扔回手提包,改拿力克雷,「我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你。我看你不順眼很久了。」
她要他們瞭解,弗蘭克已經不再是過去的弗蘭克,只是具空殼。「實際上,」她又說了一遍,「他是個廢物。」
伊爾莎感到一種輕飄飄、空蕩蕩的感覺在胃裡湧現,一切似乎都搖搖欲墜,隨時會瓦解崩潰。「他到底在哪兒?在做什麼?為什麼要這麼保密?」
弗蘭克在食品工廠工作,替洋蔥乳酪口味的薯片做洋蔥乳酪調味料。
「就這樣?」基特又反問了一遍,「這就是他現在的工作?」
安東尼神父黯然搖了搖頭。「老天。」他喃喃低語。
他想辦法留了把唱片行的鑰匙,讓茉德幫他照看。有時候——狀況不好的時候——他會睡在那兒,或把地方出借給朋友。她也不知道他其他時間到底在哪兒、做些什麼。
「但他為什麼要去食品工廠工作?」基特又問,「他討厭死那地方了。他就是不想讓我去那兒工作才會僱用我。他說他小腳指頭裡的音樂都比那間食品工廠還多。」
茉德倒完酒瓶內的紅酒。「我想他是不想被找到,感覺就像他想傷害自己。」她又補了句,如果哪天在街上發現他蜷曲的屍體,她也不會意外。每週六中午,他會去購物商場吃漢堡。除了食品工廠外,這是他唯一會出現在眾人面前的時候。
「他為什麼要去那兒?」伊爾莎問。
「那商場爛透了。」基特說。
「反正他就是會去。不要問我為什麼,大概是工廠每週都會發兌換券吧。」
「我們可以見他嗎?」伊爾莎的問題和甜點選單同時出現,「我們能做什麼?」
總算有一次,基特對食物不為所動。他等著。所有人都等著。等著茉德的答案。
「你們得叫醒那渾蛋。天知道要怎麼做,反正得狠狠下番功夫。」
伊爾莎坐在酒店房間裡,把所有事情寫下來,好釐清來龍去脈。需要兩個小時才能交代清楚的談話,最後濃縮在一頁半的信紙上。
她徹夜不停自問同樣的問題——怎麼辦?你要怎麼找到一個刻意把自己藏起來的男人?是什麼讓他沉睡?你要怎麼喚醒他?她為什麼不能直接去見他?她知道答案。因為弗蘭克會逃開,而她無法忍受再次失去他。況且有時候,在人生之中,光是簡單與平凡並不足夠。
想啊,她告訴自己,快想想法子啊。
若是換作另一名客人,弗蘭克會怎麼做?某個真的需要幫助但又不知該如何求援的人。
她一遍又一遍不停地反覆寫著同樣的問題,並在下方畫線強調。
安東尼神父睡在新加的床鋪上,茉德佔據了沙發,基特則在電臺主持他的「深夜手術——室」。伊爾莎保證她會聽,她也確實聽了,把音量調低,耳朵貼在喇叭旁,聽著基特告訴聽眾該如何修補人生,並播放歌曲撫慰他們的心情。節目終了時,他說他有個特別的資訊想傳達給親愛的朋友。他放了柯蒂斯·梅菲爾德的《一試再試》。
「怎麼做?」她大聲問道,「我們到底該怎麼做?我們能怎麼幫你,弗蘭克?」
等基特穿著他那身萊卡裝備和褲管夾回來時,她已有了答案。
以毒攻毒。這點她應該最清楚不過。
弗蘭克必須聽見他無法面對的那首歌。
翌晨,伊爾莎·布勞克曼回到酒店櫃檯前,詢問那名系著藍色絲巾的女士,她是否能在行政套房多住一週,並努力不去想自己的賬戶餘額。
「您的朋友也會留宿嗎?」
「會,」她說,「我想他們會的。」
幾天來頭一次,她終於有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