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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快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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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是我?」伊爾莎在商場門口低聲質問。玻璃門關上。

「因為你是音樂家啊。」茉德厲聲嗆回去。玻璃門再度滑開。

「但我不拉琴了啊,我只負責教。」

「這算哪門子老師?」

玻璃門關上。開啟。

「我們可以先離開門口嗎?」安東尼神父問。

再過四十分鐘活動就要開始,他們卻沒有音樂可放。實際上,他們確實有音樂:小甜甜布蘭妮的《中你的毒》。商場內所有音響都在放這首歌。但若是指韓德爾的《哈利路亞大合唱》,那就一點音樂伴奏都沒有,除非伊爾莎同意演奏。她說她可以試試再去買臺唱機,但說歸說,她自己心裡也很清楚不可能。沒時間了。

基特拿著手機來回踱步,一手發簡訊,一手忙著抓腦袋。

「我要怎麼演奏?」伊爾莎堅持抗拒,「我沒有小提琴,也沒有音樂。」

安東尼神父舉起手中的塑膠袋。基特擅作主張,借來了小提琴和樂譜——只是沒那個膽量告訴大家——以免丹薩特唱機不能用。小提琴裝在破舊的帆布盒內,琴弓上也少了幾根馬毛。

「但我沒法再拉琴了啊。」伊爾莎回答,聲音嘶啞哽咽。

「那現在正是你的大好機會。」茉德說。

安東尼神父仍拿著小提琴,緊緊摟在胸前,彷彿那是他救回來的一隻小寵物。「我們需要跟誰報備說我們到了嗎?」

基特忽然變得非常安靜。

「怎麼了嗎?」伊爾莎問,臉色鐵青,「除了唱機壞掉外,還有什麼問題嗎?」

基特撥弄著身上的拉鏈。他,呃,之前不想提,但其實他沒有打電話給議會。

茉德猛然轉身向他看去。「你是說這活動是違法的?」

呃,對,可以這麼說。他們真以為這類許可是可以通過電話申請的嗎?光是填好檔案就需要耗上好幾個星期。

「我們得取消。」伊爾莎說。

「我們不能取消。」茉德反對。

基特附和,反正這種地方又不會有保安。依目前情況看來,他建議大家最好分散開,假裝彼此不認識。

「正合我意。」說完,茉德立刻踩著手扶電梯大步離去。

基特說他要去變裝,因為不想被弗蘭克或粉絲提早認出來。

伊爾莎乘著手扶電梯去往地下樓層時,發現自己雙手抖了起來。起初還算輕微,但等她踩到地面上時,已全身上下都在打戰。

週六的午餐時間,美食街到處都是大啖垃圾食物的人們。他們怎麼會漏掉這點?情侶、獨自逛街的男女、出門透氣的中年女人、一群圍著足球圍巾的男人、成群結隊的青少年——看起來幾乎是整班學生——甚至還有兩代、三代同堂的家庭。人聲鼎沸,氣味也濃郁嗆鼻。一些人拿著外帶食物,還有大如燈罩的汽水杯,其他人則在不同的攤位前排隊。伊爾莎希望安東尼神父能陪在她身旁,但他忙著掃視群眾,尋找唱詩班成員或來自養老院的熟悉面孔。她抬頭仰望泛黃的穹頂天窗,希望能在其中找到些慰藉。

就在穹頂正下方,她看見了。

是弗蘭克。

她只覺體內一點空氣也無,幾乎要失足跌落。

他獨自一人直挺挺坐在一張塑膠白椅上,面前是同款塑膠白桌,正吃著裝在紙包內的漢堡。即便是週六,他也仍穿著工廠的工作服。他的皮膚給人一種乳酪和洋蔥的感覺,猶如覆著一層薄薄的黃沙。那頭用橡皮筋紮在腦後的銀白色長髮也一樣。但真正令她悸動難平的,還是他拿著薯片蘸番茄醬的溫柔動作。他極其小心地咀嚼,確保滋味無誤,然後又撒上一小把鹽。

她不想哭,但就是壓抑不住。隔著淚光,他的身影已然模糊。

他還是他,老了,但依舊是全世界最最溫暖的那個男人。他將漢堡舉至唇邊,小小咬了一口,放下,謹慎咀嚼,再次舉起。一個小孩子停下腳步,盯著他的長髮。他點了點頭。

但為什麼有個蓄著鬍子的男人在對她揮手,好像在指揮飛機降落?

是基特。老天啊,他還真的變裝了。

他是要告訴她,他也看見弗蘭克了。他指向手錶。還剩二十分鐘。

人群中沒有一張熟悉的面孔,就連唱歌茶壺的女服務員都沒能趕到。一個小女孩在精緻甜點旁轉圈轉到頭暈眼花,腳步搖搖晃晃,直到有個女人把她抱起來,硬把又哭又叫、死命掙扎的她塞進推車。一名穿著慢跑服的年輕男子和一名女子碰面,女子搖了搖頭,彷彿在說:不,你已經遲到太多次了。

另一張桌邊,三名帶著公文包、體重超標的生意人吃著比薩。他們的襯衫領口前塞著紙巾,以免西裝被弄髒。兩名老婦人共享一塊蛋糕,一名婦女在她年輕兒子對面喝著塑膠杯中的咖啡,臉上的神情空洞到你會以為他們打算在這兒待到海枯石爛。當兒子開始拿著她的手機狠狠往桌面砸去時,她只是愣愣地看著。兩名清潔工拎著拖把穿梭於桌子之間。

另一張桌前,一名年輕男子將頭枕在手上,安安穩穩地進入了夢鄉。遠處的角落邊,一名頭戴棒球帽的女子撕去三明治的麵包邊,小口小口地咬著,好像怕它會隨時轉身反咬她一樣。另一個女人從頭到腳包在黃色的長雨衣之下。到處都是人。沒有一個是歌手。伊爾莎絕望地抬起頭來。

就在這時候,她看到了。兩名保安,就在一樓之上。

她搭乘手扶電梯上前檢視。他們站在安·薩默斯內衣店前,看上去無精打采。兩人身後的櫥窗內,一名假人模特身上套著透視內衣、吊帶襪和一件像是緞帶的內褲,手上還拎著副手銬,不過想來應該沒有給那兩名保安幫忙的意思。

伊爾莎回到美食街,佇立原地,十指緊握成拳。她就是無法停止顫抖。不用說拉小提琴了,照目前的情況看來,她連拉開琴盒的拉鏈都有困難。

再看到基特時,他又比了比手指。還剩十分鐘。

那份喜悅跑哪兒去了,弗蘭克?她自問。我們有過巴赫、有過莫札特,你和我,還有舒伯特、蕭邦、柴可夫斯基。就連教學時,她偶爾也會碰到個真能體會的學生。但現在,世界已經變成這樣了嗎?罐頭音樂、漢堡、不見天光的購物商場和塑膠桶?自私自利,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到頭來就是這樣嗎?

安東尼神父出現在她身旁。「準備好了嗎?」

「沒有,我怕得要死。根本沒有人來。」

「這裡人很多啊。」基特說,來到她的另一側,臉上的鬍子已不見影蹤。

「但沒有人是來唱《哈利路亞大合唱》的。」

「是我們要大家看起來低調正常。」

「正常過頭了。他們全都在吃漢堡。那些標牌呢?」

「嗯。」基特說,「沒錯,都沒看到標牌。」

「你看到保安了嗎?」她朝一樓的方向抬了抬眼,兩名保安依舊抱著雙臂,站在那名衣不蔽體的假人模特前。

「可惡。」基特說。

茉德也出現了,手裡端著個放瓶裝水的托盤。「我想你開始前應該會想喝點水。」

伊爾莎只覺雙唇如砂紙一般,全身上下虛脫乏力,輕飄飄有如空氣,說不上來自己到底是非常冷還是非常熱。「這怎麼可能成功?沒有人會和我們一起唱。保安還在樓上。弗蘭克根本不會聽到。」

基特說:「那生日快樂歌呢?我們也可以改唱那首,或乾脆一起唱《中你的毒》?」

伊爾莎瞪著基特:「你是認真的嗎?」

「我們的計劃是拯救弗蘭克。」茉德說。頓了片刻,想起自己的形象,又補上一句:「白痴。」

安東尼神父抬眼向兩名保安望去。「我不確定這是不是個好主意。」他低聲說。

美食街的另一頭,弗蘭克依舊吃著他的漢堡。

「還有三分鐘。」基特悄聲道。

「不,我沒辦法。我就是做不到。而且琴根本沒調過音啊。」伊爾莎放下小提琴,但還來不及退開,就有一隻異常堅定的小手按在她的肩頭。都弄疼她了。

茉德緊緊揪住伊爾莎的領口,將她的臉拉到面前,鼻碰著鼻,咬牙切齒地怒吼:「你給我聽清楚,我們已經等了整整二十一年。你需要他,他也需要你。我們需要你解決這個問題,所以給我拿起那把小琴——」

「它叫小提琴。」基特說。

「我才不管那是他媽的什麼東西,給我拉就是了。」

茉德大步走到僅剩的一張空桌前。桌上堆著高高的食物包裝紙、餐巾和紙杯。她清出一塊空間,基特拿來一卷藍色紙巾和某種噴劑,好把黏膩的部分擦乾淨,並替伊爾莎拉來一把椅子。他脫下萊卡罩衫,拉過頭頂時頭髮還因靜電瘋狂豎起。之後,他將衣服折成整整齊齊的正方形,充作墊子。安東尼神父提著琴盒上前,放在剛清理乾淨的桌上,莊嚴肅穆地拉開拉鏈。伊爾莎只覺一顆心如活塞般狂跳。

「沒有用的。」她說,「看看我的手。」她的手確實抖到就像有自己的生命一樣。

「你是我們唯一的機會。」安東尼神父說。他拉過她的手指,放到掌中,替她暖手。她又向保安瞥了最後一眼。基特遞出老舊的小提琴。

這時候——大大出乎她的意料——身體自動接管了一切。無須她的幫助,身體自己就知道該怎麼做:挺直背脊,昂起脖頸,踩穩兩腳。雙臂迎接著小提琴,左手搭住琴頭,將琴身枕靠著左鎖骨。她垂下頭,直到下巴碰到腮托,然後將頭微微往左一偏,好讓腮托穩穩抵著頜骨和下巴底部,鼻子與琴頸上的琴絃呈一條直線。

小甜甜繼續唱著《中你的毒》。伊爾莎的右手抖到幾乎舉不起破舊的琴弓。

她想起那句話——以毒攻毒。

她將左手放在琴頸上,用拇指與食指扣著,弓起剩下的三根手指搭住琴絃。她的拇指忽然一陣抽筋,差點把琴摔落。基特倒抽了口氣。

她右手舉起琴弓,食指停在指墊上,小指按著螺絲,只覺兩手僵硬不已,手腕感到一陣錐心刺骨的疼痛。安東尼神父伸出手,穩住她的胳膊。

她努力拉出《哈利路亞大合唱》的基本前奏。小孩子都可以演奏得比她好。音調其實並不準確,她拉出的琴音也略顯尖銳。基特在身旁跟著哼起旋律,好讓她保持穩定。安東尼神父也是。但真正開口唱出洪亮歌聲的,是茉德。

沒有人抬頭。大家還是繼續吃吃喝喝。綁在推車上的小女孩沒有停止哭泣,三名生意人照樣吃著比薩,兩名老婆婆也依舊享用那塊巧克力蛋糕。弗蘭克壓根兒沒有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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