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她問:「她在日記裡不止一次地寫到她有——那種想法,但都沒有——付諸——實施,就這次——,是不是因為我說了‘你前腳走,我後腳跟’?」
艾米急了:「你說你不會過分自責,你這不是又自責上了嗎?你那是開玩笑,她還聽不出來?她的遺書裡說到過那句話了嗎?她的日記裡寫了她是因為那句話——自殺的嗎?都沒有,你為什麼要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拉呢?」
他趕快安慰她說:「你別太激動,我不過是問一下,你覺得不是就算了——」
後來他就不怎麼說這些了,但他仍然經常站在陽臺上,望很遠的地方,望天空。
「你——現在為什麼老愛站在陽臺上?」她試探著問。
「我一直就喜歡站在陽臺上,可能是因為從小我媽就叫我看一會書就望望遠的地方,看看綠色的東西,免得把視力搞壞了——」
「可是你在——這件事之前不是這樣的呢。」她從不記得他以前這樣站在陽臺上望遠方。
他想了想,說:「以前不都是在搞地下工作嗎?那時成天躲躲藏藏的,怎麼有可能站陽臺上呢?我在寢室裡也經常站陽臺上的,」他說了這句,笑了一下,「這句話又要被你拿去大做文章了。」
艾米這次剛好沒發現這句話有什麼可以大做文章的。她問:「這句話——有什麼文章做?」
「沒有最好。」
她好奇地問:「到底是有什麼文章做?」
「我以為你會說我站在寢室的陽臺上是為了看研二棟的女生,」他笑著搖搖頭,「現在你可以說我做賊心虛了。」
她不以為然地笑了一下:「我根本沒這樣想。我只希望你有什麼——心思,就說出來,不要悶在心裡——,」
他拉起她的手說:「我會的,如果我有心思,我會說出來的。但你不要老想著我會有心思。靜秋說的話可能給你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所以你覺得我現在一定是在過分自責,但是我沒有,我知道人死——不能復生——,自責——於事無補——」
從那以後,他似乎不太經常到陽臺上去了,但艾米覺得他只是在對她曲意逢迎,他自己還是想到陽臺上去的,但他怕她不高興,所以他不去了。她現在不敢對他說「你想到陽臺上去就去吧」,她覺得如果她那樣說,他又會對她曲意逢迎,到陽臺上去。她怕把他搞得無所適從,還是由他自己吧。
她注意到他時常哼那首elcondorpasa,有時他一邊做飯一邊小聲唱那首歌,有時他一邊看報紙也一邊用口哨吹那首歌,常常是反覆那一小節:
away,i-drathersailaway
likeaswan,that-shereandgone
amangetstieduptotheground
hegivestheworlditssaddestsound
itssaddestsound
她感覺他像是在借這首歌表達他自己的心思,似乎他被禁錮在塵世裡,給這個世界的聲音,非常非常傷感。她不知道他想逃離什麼,逃到哪裡去。也許他住在這裡覺得很憋悶?也許他厭倦了跟她在一起?也許他想追隨jane離開這個世界?
有一天,他又在哼這首歌,她忍不住問:「為什麼你覺得自己被拴牢了——?你——想要飛到什麼地方去呢?」
他狐疑地看著她:「為什麼你這樣說?」
「你——總是唱這首歌——」
他好像恍然大悟,說:「你想太多了,我唱的時候,根本沒去想歌詞的意思,我只是喜歡它的旋律,這幾句很高亢,唱的時候,很——過癮,沒別的。」他看她不相信地看著他,又補充說,「其實很多人都是這樣,常常會無意識地哼唱一首歌,或者僅僅是一首歌的某幾句,反覆地唱,反覆地哼,至於哼哪首,有時完全是偶然的,沒有什麼特殊的意圖。」
「可是——口誤——」
「口誤是潛意識的一種反應?」他搖搖頭,「我不知道弗洛伊德說的對不對,我這也不是口誤。」他摟住她,彷彿開玩笑地說,「你太愛分析象徵意義了,完全象是把我放在顯微鏡下面解剖一樣,我怎麼經得起你這樣分析?」
「我——只是怕你——」
「我知道你怕我沉浸在痛苦之中,可是我不會的。你這樣事無鉅細地把我往痛苦方向分析,反倒把我分析怕了。我現在做什麼都要想一下,你會從中看到什麼象徵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