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鬆開她,翻身躺到她身邊,沉沉地說:「no。」
「那你想到誰了?」
很久,他才沙啞地說:「you。」
她想這謊是越撒越高階了,居然撒到我頭上來了,大概以為我不會吃自己的醋。
她轉過身,面朝著他:「想到我什麼了?我有什麼——值得你流淚的?」
她問了好幾遍,他才說:「yourfirsttime。」
「我的第一次怎麼啦?」
他好一會才說:「you——openedyourselfuptome,completelytrustedyourselftome——」
她不相信這個理由,他在她的初夜並沒有流淚,怎麼到了現在反而會為她毫無保留地給了他而流淚呢?「你在騙我。」
「的確是想到你了,我——並沒有‘處女情結’,但是想到你——那樣信任我,把你自己——全部交給了我,不感動是——不可能的。」
「但那不是——以前的事了嗎?怎麼會在今天想起呢?」她不相信地說。
「我不知道,人不是每時每刻都能解釋自己的思想行動的,有時就是沒來由地想了。」他想了一會,「也許是今天你說了——寧可被‘宮平’殺死,也要——」
「你在撒謊。如果我說一下,你就會這麼感動,那jane真的把生命都——給你了——,你不是更感動?」
他長嘆一聲,不再說話。
她知道他在生氣,但她覺得很委屈,為什麼你能流淚而我不能問呢?你不流淚,我會無緣無故問你嗎?做愛的時候流淚,叫誰都要問幾句吧?令她最傷心的就是他不肯說真話,不管他心裡有什麼傷痛,只要他肯對她說出來,他們就可以共同努力,戰勝那些傷痛。但他這樣不說實話,她不知道他們的愛情該怎樣繼續、怎樣發展。
她很怕他這樣不說話,於是不停地搖他:「你在想什麼?你為什麼不說話?」
他沙啞地說:「我不知道說什麼好,我說什麼,做什麼,你都要往你自己最不喜歡的地方解釋。你現在就像是開著一個家庭收審站——」
這話使她覺得很難受,她這樣地愛他,疼他,恨不得把命都交給他,時時處處用心體會他的心思、他的想法,結果他反而把她比作收審站。她問:「難道我——限制你自由了嗎?」
「你沒限制我的自由,但你現在說話跟收審站那些人是一個口氣,開口閉口就是‘你在撒謊’‘你騙不了我’。」
她驚訝地問:「我這樣說了嗎?」
「這已經成了你的定向思維,所以不覺得了。」
「可是如果你——不撒謊,我怎麼會那樣想呢?」
他無奈地搖搖頭:「收審站的人也是這樣,不問問自己是不是犯了判斷錯誤,而是把所有不同意見都當作撒謊,你們都是在徹底證明一個人是無罪之前,先認定他是有罪的。
她從來沒聽過他用這種腔調對她說話,好像她真是收審站那幫人一樣。她不敢再說什麼,怕他會說出更叫她受不了的話來。
兩個人就那樣默默地躺著,過了一會,他說:「睡吧,不早了,你明天還要上學。」他讓她把頭枕在他胳膊上,但她很久都睡不著。她希望他會來跟她重溫鴛夢,不是因為她自己現在有什麼肉體的慾望,而是那樣可以說明他沒有生氣了。
但他沒有再做任何嘗試。
她使勁忍著,才沒有哭出來。她睡在他懷裡,而他卻毫不激動,她不知道除了他不再愛她,還能有什麼別的解釋。
她賭氣地從床上爬起,希望他會拉住她,挽留她,但他沒有。她只好回到自己的臥室裡,躺在床上,仍然希望他來找她。她想,只要他這次來找她,她就永遠永遠都不在做愛的時候煩他了,但他沒來找她。
她覺得他這次是真的生氣了,他平時從不生氣,使她忘了他也是會生氣、能生氣的。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指責他,一方面是因為她心裡有那些想法,另一方面也只是想聽他解釋反駁。他自己也知道陷入愛情的女孩是愛審判戀人的,他為什麼不能諒解她、配合她一下呢?
她很恐慌,覺得他現在離她越來越遠,而他離jane越來越近。他一定是把jane當作救星,因為jane的日記洗刷了他,而他把她則比作收審站的人,總是在冤枉他。但她覺得這不是她的錯,他不在做愛的時候去拉窗簾、不躲在黑暗中流淚,她會這樣爆發嗎?而他做這兩件事,只能是因為他愛jane。
她覺得他生氣,是因為她猜中了他的心思,使他惱羞成怒了。難怪男人喜歡又美又傻的女孩,美可以激起他們的衝動,而傻則能使他們想撒什麼謊就撒什麼謊。
他自己論文裡說,死只能使已有的愛凝固,不會在沒有愛的地方生出愛來,但實際上,死亡正在原先沒有愛的地方生出愛來。一個生前無望地愛了他六、七年的女孩,最終用死贏得了他的愛。